十岁那年秋天,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天是周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一本《上下五千年》,学校推荐的课外读物。门锁响动的声音传来,我没抬头,以为是爸爸买了菜回来。他偶尔会在周末做饭,手艺意外地不错。
“这是我女儿。”爸爸的声音有些紧绷。
我抬起头。
女人站在玄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线条凌厉,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你好。”她看着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姓沈,你叫我沈阿姨就行。”
沈。
我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妹妹提过,那个女人姓沈。叫什么她没说,只说“那个姓沈的女人”。
就是她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沈阿姨好。”
沈阿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对爸爸说:“你女儿比你懂礼貌。”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爸爸在沈阿姨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天沈阿姨留下来吃了午饭。她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极其标准,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用力。爸爸做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块,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评价了一句:“很好吃。”
爸爸的表情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开心……反正很复杂。
我忍不住想笑,忍住了,低头扒饭。
沈阿姨转头看我:“你平时谁辅导功课?”
“我自己。”我说。
“考试考多少分?”
“数学英语都是全班第一,英语第三。”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然后又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运气倒是不错。
爸爸依然没说出话来。
那天之后,沈阿姨来家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是周末来吃个饭,后来变成了每周三四次,再后来,她的牙刷出现在了卫生间的杯子里,她的拖鞋出现在了玄关的鞋柜里。
爸爸始终没有正式跟我提过这件事。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沈阿姨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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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袋,坐在我对面,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你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写的她的名字,还有一份银行流水,以及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用宋体字写着:沈蕴,女,四十四岁,未婚,无子女,现任职于某部委。
“基本情况都在这里了。”沈阿姨的语气像在做工作汇报,“我跟你爸爸在一起,如果你不同意,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我知道,上辈子的妹妹是不同意的。据她说,她闹得很厉害,摔东西,绝食,在爸爸面前哭了一个星期。后来爸爸和沈阿姨还是结了婚,但妹妹一直没有接受她,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年,最后沈阿姨和爸爸离了婚。
我倒觉得还好,爸爸肉眼可见开朗起来,他高兴就好。
“我当然同意。”我说,把文件袋推回去,看着沈阿姨的眼睛,“你们好好的就行。”
沈阿姨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捕捉到了 。她那个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柔软的东西。
“嗯。”她说,把文件袋收回去,站起来,“我出去买菜,晚上吃鱼。”
我好像看见她脸红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听到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比她爸强多了。”
我假装没听到。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在民政局领了个证,两家人吃了个饭。沈阿姨那边的亲戚来了几个,都是话不多但气场很强的人,穿着打扮朴素,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其中有一个看上去比我大一点点的男孩,14,15岁的样子吧。
沈阿姨叫他“阿晋”,说是她侄子,她们看上去关系挺亲密的。
他看了我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喝茶。
我没有多想。
婚礼后,沈阿姨正式搬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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