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我眼睁睁地看着爷爷那双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捧起他视若珍宝的百年金丝楠木罗盘,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投入了跳跃的火苗中。
“爷爷!您这是干什么!”我猛地扑过去想要抢救,却被他一把死死攥住手腕。他那干瘪的手指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让它烧!”爷爷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浑浊的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林家的阴阳风水术,到我这里,断了就断了吧。”
门外,还挤着十里八乡慕名而来的达官显贵,他们的豪车把村里本就不宽的土路堵得水泄不通。那些人手里拎着成捆的现金,名贵的药材,只求这位看了一辈子风水的“林神仙”能在临终前,给家族指一条保子孙百年富贵的“好风水”。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位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林神仙,此刻正亲手将自己赖以成名的法器化为灰烬。
罗盘上的朱砂红字在高温下渐渐扭曲,象征着天地阴阳、八卦五行的铜盘开始发黑、变形。一股淡淡的松香与金属焦糊的味道,在逼仄的老屋里弥漫开来。
爷爷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仿佛要耗尽他生命最后的游丝。我赶紧替他顺着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明白,这面罗盘是林家四代祖传的生计,也是爷爷一生的荣耀,他为什么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
爷爷靠在洗得发白的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从火盆渐渐转移到我的脸上。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我看懂或看不懂的沧桑。
“小默,你是不是觉得爷爷老糊涂了,把祖宗留下来的饭碗给砸了?”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我没糊涂,我这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清醒过。”爷爷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的风水,寻龙点穴,分金定穴,嘴里念叨的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别人都以为我能看透天机,能扭转乾坤。可直到我快要进土了,我才彻底明白,这世上最大的风水,根本不在那冷冰冰的坟头里。”
爷爷的故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那时候,他在我们这一带已经名声大噪。
那年秋天,城里首富王老板开着当时罕见的小轿车,一路颠簸来到我们村。王老板财大气粗,进门就把一箱子钱砸在八仙桌上,要求只有一个:给他刚刚过世的父亲找一块极品风水宝地,要那种能保佑王家世代巨富、子孙当官的“真龙穴”。
爷爷端着旱烟袋,打量着满脸骄横的王老板,淡淡地说:“风水能催福,也能催祸。福地等福人,王老板,你家大业大,但求财别忘了积德。”
王老板大手一挥,不屑地笑道:“林师傅,钱不是问题,德嘛,等我赚了更多的钱,多捐点给庙里就是了。您只管点穴。”
爷爷无奈,拿着罗盘在深山老林里转了三天三夜,终于在几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点中了一个名为“金蟾吐钱”的穴位。那地方三面环山,前面有一条清澈的河流玉带缠腰,确实是一等一的发财地。下葬那天,王家请了十几个戏班子,连唱了三天三夜,鞭炮纸屑铺满了半个山头,风光无限。
就在王老板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村东头的穷汉陈大柱,用一辆破板车拉着一口薄皮棺材,扑通一声跪在了爷爷家门前。
陈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穷得叮当响,妻子早亡,他独自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还要侍奉常年卧床的老母亲。那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陈大柱跪在泥水里,一边磕头一边哭求:“林叔,我没钱,我真的没钱给您卦金。但我娘苦了一辈子,我不忍心随便挖个坑把她埋了,求您大发慈悲,随便给她指个不挨水淹的地方就行。”
爷爷看着浑身湿透的陈大柱,又看了看板车上那口连漆都没刷的薄棺材,二话没说,披上蓑衣就进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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