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妹妹提过,那个女人姓沈。叫什么她没说,只说“那个姓沈的女人”。
就是她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沈阿姨好。”
沈阿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对爸爸说:“你女儿比你懂礼貌。”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爸爸在沈阿姨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天沈阿姨留下来吃了午饭。她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极其标准,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用力。爸爸做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块,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评价了一句:“很好吃。”
爸爸的表情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开心……反正很复杂。
我忍不住想笑,忍住了,低头扒饭。
沈阿姨转头看我:“你平时谁辅导功课?”
“我自己。”我说。
“考试考多少分?”
“数学英语都是全班第一,英语第三。”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然后又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运气倒是不错。
爸爸依然没说出话来。
那天之后,沈阿姨来家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是周末来吃个饭,后来变成了每周三四次,再后来,她的牙刷出现在了卫生间的杯子里,她的拖鞋出现在了玄关的鞋柜里。
爸爸始终没有正式跟我提过这件事。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沈阿姨自己说的。
那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袋,坐在我对面,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你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写的她的名字,还有一份银行流水,以及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用宋体字写着:沈蕴,女,四十四岁,未婚,无子女,现任职于某部委。
“基本情况都在这里了。”沈阿姨的语气像在做工作汇报,“我跟你爸爸在一起,如果你不同意,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我知道,上辈子的妹妹是不同意的。据她说,她闹得很厉害,摔东西,绝食,在爸爸面前哭了一个星期。后来爸爸和沈阿姨还是结了婚,但妹妹一直没有接受她,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年,最后沈阿姨和爸爸离了婚。
我倒觉得还好,爸爸肉眼可见开朗起来,他高兴就好。
“我当然同意。”我说,把文件袋推回去,看着沈阿姨的眼睛,“你们好好的就行。”
沈阿姨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捕捉到了 。她那个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柔软的东西。
“嗯。”她说,把文件袋收回去,站起来,“我出去买菜,晚上吃鱼。”
我好像看见她脸红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听到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比她爸强多了。”
我假装没听到。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在民政局领了个证,两家人吃了个饭。沈阿姨那边的亲戚来了几个,都是话不多但气场很强的人,穿着打扮朴素,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其中有一个看上去比我大一点点的男孩,14,15岁的样子吧。
沈阿姨叫他“阿晋”,说是她侄子,她们看上去关系挺亲密的。
他看了我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喝茶。
我没有多想。
婚礼后,沈阿姨正式搬了进来。
她的东西不多,衣服全是清一色的深色系,黑灰藏蓝,没有一件花哨的。护肤品也只有基础的三件套,简洁得像男兵。但她对家里的收纳要求极高,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连遥控器的摆放方向都要统一。
爸爸起初很不适应,经常因为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被她说。但沈阿姨不唠叨,她只是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挂好,然后贴上便利贴“外套请挂在玄关衣架上。”
爸爸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我觉得他们俩其实挺般配的。
上辈子的妹妹说沈阿姨不好相处,我现在觉得,那可能只是因为她们俩都是刺猬。两只刺猬凑在一起,除了互相扎,没有别的结局。
而我不是刺猬。
上辈子在继父家里,我学会了察言观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