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啸天的AI Lab,作者:啸天的AILab,头图来自:AI生成
一、深夜再开机
近期,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一种人:
他们大多三十出头,白天有一份正经工作。开会、写方案、对需求、回消息、做汇报,跟所有城市里的上班族没什么区别。可一到晚上,他们回到家,把电脑再掀开一遍,整个人像换了个系统。
有人开始搓一个没人催、也不一定有人用的小程序;有人研究怎么把公开数据抓下来,清洗一下,接进一个自动化流程里;有人给一段口播配字幕、找镜头节奏、加一点运镜,反复导出到凌晨一点;还有人把买来的游戏素材拖进引擎里,试着做一个只有两关的小游戏,主角会跳,怪物会动,哪怕玩法还很粗糙,也已经能跑起来了。
这些东西,大部分没有什么商业价值。
更准确一点说,它们在诞生的那一刻,创作者自己也知道,大概率没有什么商业价值。这个小程序可能没人打开几次,这个工具可能只有自己会用,这个视频可能只有几百播放,这个小游戏可能做完也只是发给朋友试玩一下。
但他们停不下来。
二、满地板凳
我最近总会想到一个说法:小板凳理论。
有播客《面基》里听过一段很传神的话,大意是,很多人在家做小板凳,但客户真正需要的是沙发。意思很简单:你费劲做出来的那点东西,离真正被市场需要、愿意付钱的成熟产品,往往还差得很远。你做的是板凳,别人要的是沙发。
这个判断当然没错。问题只是,它没有解释另一件事:为什么这么多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是板凳,还是忍不住一张接一张地做。
后来我慢慢觉得,板凳的价值,本来就不只在板凳本身。
有的人做完一个板凳,第一次搞明白某个过去只听说过的技术到底怎么落地;有的人做完一个板凳,突然知道原来一个功能从想法到上线,真正卡住自己的不是“大方向”,而是某个具体环节;还有的人把板凳随手发出去,居然被别人看见了,对方问:这个能不能帮我也做一个?
这时候,板凳和沙发之间就不再是一道绝对的分界线。很多所谓的沙发,也只是从一张板凳开始长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当做东西的成本已经接近于零,板凳就不再需要每一张都用商业逻辑去证明自己。你今天晚上花三个小时,做了一个只有自己会打开的小工具,不一定亏了什么。你没有租办公室,没有招团队,没有烧广告,没有压上全部积蓄。你只是把原本会用来刷短视频、发呆、内耗的时间,换成了一个具体的东西。
这个东西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意义延后。
做得多了以后,你会发现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那一张板凳,而是一种很难量化、但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手感
做过五十个小项目的人,和一个从来没做过的人,看世界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前者看到一个需求,脑子里会自动拆解:这个数据从哪来,能不能抓;这个流程能不能自动化;这个页面能不能今晚先搭出来;这个视频镜头怎么切会更顺;这个小游戏先把核心循环做出来行不行。后者看到的还是一个模糊的“好像可以做”,前者看到的已经是一串可以开工的步骤。
这就是满地小板凳最动人的地方。它们单个拿出来并不惊艳,甚至有点寒酸,但堆在一起,会慢慢把一个人的认知和动作能力抬起来。
三、两次兴奋
这也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波 AI 浪潮,和十年前那波移动互联网双创浪潮,虽然表面上都让人兴奋,底色却完全不一样。
上一波浪潮,大概是在 2014 到 2016 年之间。那几年,空气里全是机会感。每个人都在聊风口,聊模式,聊增长,聊融资,聊平台红利。哪怕没真正下过场,也很容易被卷进一种热闹的幻觉里:仿佛只要会说几句行业黑话,理解几个经典案例,离创业就已经很近了。
很多人就是那时候学会了一整套词:闭环、赋能、打法、抓手、场景、生态、链路、壁垒。学得很熟,分析起别人的商业模式一套一套的。看起来像懂很多,实际上手里什么都没有做出来。
那种兴奋,更多停留在皮层。
你在看别人创业,分析别人的产品,讨论别人的增长故事,偶尔也会热血上头,觉得自己好像也能搞点什么。但真到要做的时候,门槛又高得吓人:不会写代码,没人带;想找外包,贵;想试错,成本太大;想做个产品,前端后端设计运营,哪一个都拦在前面。最后大多数人留下来的,是一堆 PPT、几页商业计划书,和一嘴说起来挺熟练的行话。
这一波不一样。
这一波最根本的变化,不是“又来了一个新风口”,而是做事突然变具体了。
以前说做个工具,像在许愿;现在说做个工具,是真的可以今晚先做出第一版。以前说剪视频,是一门需要长期训练的专业技能;现在即便手法还糙,也能快速学会怎么找素材、怎么配字幕、怎么做镜头运动、怎么把节奏拎出来。以前说做动画、做游戏、做自动化工作流,听起来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大量现成素材、现成能力、现成接口,正把这些事从“我不配”变成“我先试试”。
于是兴奋也变了。
它不再是一种空转的热闹,而是一种很具体的正反馈。你今天学会了怎么抓数据,明天就能把它接进流程;你今天学会了怎么搭云函数,晚上就能跑通一个小程序;你今天研究明白了怎么让一个角色动起来,明天它真的就在屏幕里动了。
这类反馈非常危险,也非常上瘾。因为它不再只是“我理解了一个趋势”,而是“我亲手把一个东西弄出来了”。
上一波浪潮结束后,很多人手里剩下的是 PPT 和黑话;这一波结束后,哪怕什么都没赚到,手里至少会剩下一点真本事。
会爬数据,会搭流程,会接接口,会做一个能用的小产品,会剪一个能看的视频,会把一个想法变成一个最小可运行的东西。这些不一定能马上兑现成收入,但它们是真正带不走的手艺。
四、“消费”热情的人
我认识一些人,嘴上已经不太谈“创业”这两个字了。
不是不想,而是他们慢慢发现,用投资心态做这些事,太容易把自己做废。
所谓投资心态,就是你总想判断:这件事值不值得做?能不能成?多久能见结果?做三个没跑通,是不是说明方向错了?做十个都不行,是不是应该止损?
这种想法当然理性,但一理性过头,人就很容易提前退出。
你会在第一批数据不好看时怀疑自己,在第一个项目没起量时质疑方向,在第三次尝试没变现时开始自我否定。因为你一开始就把它当成一个必须回本、最好还能翻倍的投资项目。于是止损线被拉得很近,情绪波动被放得很大,最后不是项目先死,是心气先死。
反过来,很多真正能持续做的人,用的其实是一种消费心态。
不是在创业,是在消费热情。
做了个没人用的小程序?没关系,至少学会了某个功能怎么写。做了个小工具,最后只有自己在用?也行,起码流程跑通了。做了一条视频没多少播放?那就当练镜头感和表达节奏。消费心态的人,往往没有那么强的止损意识,因为他们买的不是回报,而是过程本身带来的满足。
这听起来很不“成功学”,却反而更接近真相。
最反直觉的地方在于:消费心态的人,往往比投资心态的人产出更多。
因为他们不那么急着证明自己,也不那么着急否定自己。他们就是一件一件地做,今天一个,明天一个,做着做着,数量上去了,概率就慢慢站到了自己这边。
十个里没有成的,五十个里也许会有一个;五十个里没成的,一百个里也许会遇到一个真的有人买单的东西。即便最后还是没遇到,做完这一百个的人,也早就和最初不是同一个人了。
五、迟来的下场
这背后还有一种很隐秘、但我特别能理解的情绪:不甘。
这批三十出头的人,某种意义上是两波浪潮之间最尴尬、也最典型的一代。
上一波机会来的时候,他们太年轻了。刚毕业,刚工作没几年,离真正的资源、经验和判断力都还很远。那时候他们赶上了热闹,学会了讨论,学会了围观,学会了判断谁讲得更像那么回事,但没有真正下场,或者说,没有足够低的成本让他们下场。
所以那几年过去之后,很多人心里都留下了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失败感,而是一种更轻、更长尾的不舒服:好像看懂过很多东西,也激动过很多次,最后自己却没真正做成过什么。
于是这一次,当做事成本真的开始坍缩,当原来需要很多人、很多钱、很多技术门槛的事情,突然可以靠一个人在深夜慢慢拼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那点旧的不甘又被重新点着了。
白天,他们还是公司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按流程、对指标、做协作、接需求,很多时候只负责一个局部动作。
可一到晚上,他们回家以后,忽然成了另一种人。
一个人就是一个小团队。产品是自己想的,设计是自己抠的,开发是自己补的,运营是自己发的,视频是自己剪的,配图是自己找的,文案是自己改的。可能每一项都不算专业到顶,但拼起来,居然真能把一个东西做出来。
这种感觉非常珍贵。它不是成功,也不一定通向成功,但它至少把“我只能做局部”这件事,短暂地反过来了。
所以那些深夜里一遍遍搓板凳的人,很多时候不是在追逐一个明确的商业结果,而是在对过去那点没来得及下场的不甘,做一次安静但具体的回应。
六、戒不掉的事
当然,如果只靠不甘,人是撑不了太久的。
真正能把这件事做长的,最后靠的还是热爱。
这里的热爱,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坚持梦想",而是一种更朴素、也更难戒掉的东西:你就是喜欢做。
我有个做内容的朋友,长期跟财经类信息打交道。有一次半夜两点,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今天的东西还没看完,几个关键消息还没整理完,得写完那个总结再睡。听着很像在拼命,对吧?但他下一句是:我没在拼,我只是喜欢看这些,恰好这事还能赚钱。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真正能持续做事的人,往往不是最会算账、最有商业头脑的人,而是那些做事过程本身就能给他们快乐的人。别人看他们是在熬夜、在加班、在自我压榨,他们自己感受到的却是:我终于有时间继续玩这个了。
所以“热爱胜万全”这句话,放在这里,意思不是热爱能战胜一切困难,而是如果没有这种近乎上瘾的喜欢,你很难解释,为什么一个人会在白天上完班以后,晚上还愿意继续把自己摁在电脑前,折腾一个大概率成不了什么的项目。
不是坚持,是戒不掉。
七、留给下一代
最后我想说一个更轻、但可能更重要的部分。
就算这些板凳最后都没长成沙发,它们也不是白做的。
除了手感、技能、认知、机会,这些深夜里的小项目,可能还会留下另一种更慢的影响:代际传递。
如果一个人将来有孩子,孩子真正看到的,不一定是那个小程序有没有人用,不一定是那条视频有没有爆,不一定是那个小游戏赚没赚钱。
他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有个大人,下班回家以后,没有只躺着刷手机,也没有一边抱怨生活一边耗到睡觉,而是坐在电脑前,很认真地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他会看到专注,看到投入,看到“原来工作之外,人也可以有自己的事情”。他会知道,大人不是只有疲惑、妥协和将就,大人也可以偷偷地、持续地,对某件事抱有兴趣,甚至有点兴奋。
这个画面本身,可能就比很多板凳更值钱。
因为它在传递一种比“成功”更基础的东西:人是可以自己给自己找一点火的。
八、把自己捡回
我们当然都知道,满地小板凳里,最后能长成沙发的没有几个。绝大多数,可能做完就放在角落里,过阵子自己都忘了。
但也没关系。
板凳留不下来,手感会留下来;项目不一定跑通,人的动作能力会留下来;这波浪潮将来退下去,至少还有一批人,真的亲手做过东西,真的知道从零把一个想法拧成现实,大概需要经过哪些步骤。
而且说到底,深夜里把电脑打开的那一下,很多人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们只是白天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属于自己了。
于是晚上那两三个小时,哪怕只是再做一张歪歪扭扭的小板凳,也像是在把自己捡回来一点。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明知道大多数东西不会成,还是有人一张接一张地做。
不是因为他们天真。
恰恰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天真了,仍然想做点什么。
而在这个意义上,满地小板凳,已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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