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康熙年间,西北边陲伊犁之地,乃天山环抱的膏腴之所,水草丰茂,野果丛生,却也虎狼出没,行旅皆苦。此地驻有满洲八旗戍边将士,携家带口,垦荒戍守,其中有个满洲仆役,姓钮祜禄,名唤玉保,年方十五,生得眉目端正,体格壮实,自幼随父钮祜禄·常安在伊犁军营当差,习练骑射,性子刚直,最是孝顺。
这年秋日,天山深处草木枯黄,正是猛虎觅食之时。常安奉了营中差遣,要往深山采办山货,玉保放心不下,执意相随。父子二人各骑一匹伊犁马,背上弓箭腰刀,一路往深山行去。山路崎岖,林木茂密,风声过处,枝叶簌簌作响,偶有兽鸣传来,令人心惊 。
行至正午,忽闻林间一声虎啸,震得树叶纷飞。一只斑斓猛虎从密林中猛扑而出,身形矫健,爪牙锋利。常安猝不及防,惊得从马背上滚落,腰间佩刀摔出数尺之外。猛虎见了,低吼一声,纵身便要扑向倒地的常安。
玉保在旁看得真切,急得双目赤红,大喝一声,翻身下马,伸手便取背上弓箭。他年纪尚幼,臂力不足,拉满弓弦,一箭射去,却偏了准头,箭镞擦着虎耳飞过,深深射入树干之中。
猛虎受此一惊,舍了常安,调转虎头,铜铃般的双目死死盯住玉保,低吼着猛冲过来。玉保见状,转身便跑,少年腿脚轻快,在林间穿梭奔逃。猛虎在后紧追不舍,虎爪踏地,尘土飞扬,眼看便要追上。
玉保慌不择路,奔至一棵参天古树下。这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需数人合抱。他不及细想,双手抱住树干,手足并用,奋力向上攀爬。猛虎追到树下,人立而起,前爪搭在树干上,却因树干光滑,无法攀援,只得围着树干打转,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低吼,虎尾抽打地面,尘土四溅。
玉保爬到高枝上,紧紧抱住树干,大口喘着粗气。往下望去,猛虎守在树下,双目紧盯,寸步不离。他被困在树上,进退不得,眼见日头西斜,暮色渐浓,腹中饥渴难耐,口干舌燥,心中又急又怕,却无计可施。
正焦灼间,忽闻身旁枝叶响动,玉保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身着素布衣裙,身姿轻盈,攀着树枝,如履平地般来到他身旁的枝桠上。这女子容貌秀美,眉目如画,肌肤莹润,虽在深山之中,却无半分山野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清雅灵秀。
玉保大惊,忙缩身避让,颤声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处?”
女子敛衽一笑,声音轻柔婉转:“公子莫怕,我非猛虎,乃是山中狐仙。感你年少孝勇,不顾性命救父,心甚敬慕,特来相救。”
玉保闻言,半信半疑,却见女子神色温和,并无恶意,心中稍定。女子从怀中取出数枚野果,递与玉保:“此乃山中珍果,食之可解饥渴。”
玉保接过,见那果子色泽红润,香气扑鼻,咬下一口,甘甜多汁,清香满口,果然甘美异常。他连日奔波,早已饥肠辘辘,当下狼吞虎咽,将几枚果子尽数吃下,顿觉精力充沛,饥渴全消。
女子望着树下猛虎,轻声道:“此虎凶悍,必守至夜半方去。公子只管在树上安睡,我为你守着,保你无事。”
玉保心中感激,连连称谢。连日劳累与惊惧交织,他倦意袭来,靠着树干,竟沉沉睡去。女子坐在旁侧枝桠,静静守护,一夜无虞。
待到夜半,玉保从睡梦中醒来,睁眼望去,树下猛虎早已不见踪迹,身旁女子也杳然无踪,唯有枝叶轻响,月光透过枝叶洒落,斑驳陆离。
玉保心中诧异,连忙攀下树来,在林中四处寻找父亲常安。寻了半里多地,见几个营中同伴正搀扶着常安行走。原来常安滚落马背时摔伤了腿,被路过的戍卒发现,救了下来,正往营中赶去。
玉保大喜,奔上前扶住父亲。常安见儿子平安归来,又惊又喜,待听玉保说起树上遇狐女相救之事,虽觉奇异,却也深信不疑,心中对那狐女感激不尽。只是他素来严厉,见玉保擅自射虎,险些惹出大祸,依旧板着脸训斥了几句,责他行事轻率。玉保垂首听训,不敢辩解,心中却感念狐女救命之恩。
回到营中,玉保救父遇狐的奇事,渐渐在戍边将士中传开,众人无不称奇,都说玉保孝心感天,得狐仙相助。玉保却将此事深藏心底,每每想起那女子的容貌言语,心中便泛起一丝异样情愫。
时光荏苒,数年光阴弹指而过。玉保已长成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魁梧,武艺精湛,因在戍边中立下些许功劳,被编入军中,随大军征讨回部叛乱。这日,大军行至一座山脚下,安营扎寨,休整待命。
玉保奉命出营巡查,行至山道旁,忽见前方立着一位女子,素衣素颜,正是当年伊犁山中相救自己的狐女。女子见了玉保,嫣然一笑,声音依旧轻柔:“公子别来无恙?今日相逢,乃是天定,我当为君之妇。”
玉保又惊又喜,怔怔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子上前一步,轻声道:“昔年公子在树上舍身救父,孝勇动人,我一见倾心。如今公子尚未婚配,我亦未嫁,此乃天作之合,公子莫非不愿?”
玉保望着女子秀美容颜,想起当年救命之恩,心中早已动情,当即躬身行礼:“蒙仙子垂爱,玉保求之不得,岂有不愿之理?”
女子闻言,笑意更浓。玉保当即领着女子回至营中,禀明主帅,又派人告知父亲常安。常安听闻儿子要娶当年救命的狐女为妻,虽觉是异类婚配,却感念其恩,欣然应允。军中将士也都纷纷道贺,赞二人是奇缘佳配。
成婚之后,狐女随玉保一同生活。她侍奉公婆极尽孝道,每日清晨必向常安夫妇请安,端茶递水,洗衣做饭,无微不至。持家更是井井有条,家中大小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待人谦和有礼,与军中眷属相处和睦,无人不赞玉保娶了个贤妻。
玉保征战沙场,狐女在家中悉心照料公婆,打理家事,从无半句怨言。每逢玉保出征遇险,狐女总能提前感知,暗中相助,使他逢凶化吉。数年之间,玉保凭借战功,一路升迁,官至参将,成为正三品武官,统领一方兵马。
狐女先后为玉保生下三个儿子,个个眉目清秀,聪慧过人。她教子有方,自幼便教儿子读书习武,孝顺长辈,三个儿子长大后,皆成有用之才,或从军立功,或持家立业,家门兴旺。
岁月流转,玉保在参将任上兢兢业业,戍守边疆,保境安民,深得部下敬重与百姓爱戴。狐女依旧容颜不改,青春常驻,与玉保相敬如宾,恩爱如初。
有人见狐女多年不老,私下询问缘由。狐女坦然答道:“我本非人,乃是山中狐仙。然狐之寿长于人,公子尽可安心,我必伴你终老。”
玉保闻言,心中坦然,愈发珍爱妻子。他知晓仙凡殊途,却从不因妻子是异类而有半分嫌弃,只珍惜眼前相守的时光。
一晃数十年过去,玉保已年过六十,须发尽白,身形渐衰。这日,他自觉精力不济,料想大限将至,便将三个儿子唤至榻前,又命人请来狐女。
玉保握着狐女的手,声音温和:“我与你结缡数十载,承蒙你照料扶持,家门兴旺,我心无憾。如今我寿数将尽,你不必伤悲,各自安好便是。”
狐女眼中含泪,轻轻点头,却未言语。
玉保又叮嘱儿子们要孝顺母亲,和睦相处,传承家风。嘱咐完毕,他闭目含笑,溘然长逝,面容安详。
玉保去世后,全家悲痛不已,军中将士与当地百姓也都前来吊唁,感念他一生戍边之功。丧事办完,狐女依旧在家中抚育子孙,照料家事,并无异常。
过了数月,待玉保丧期已满,一日清晨,狐女将三个儿子唤至堂前,平静说道:“你父已去,我尘缘已了,当归山中修行。你们已长大成人,能自立门户,我无需再牵挂。”
儿子们闻言,悲痛不已,跪地挽留。狐女轻抚三子头顶,温言劝慰:“仙凡路隔,不可久留。我去之后,你们好生过日子,孝顺长辈,和睦乡邻,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说罢,狐女起身,身形渐渐变得轻盈,如一缕轻烟,飘出屋外,消失在山林之中,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是回了伊犁深山,继续修行;也有人说,她是得道成仙,位列仙班。而钮祜禄家的子孙,始终铭记这位狐仙祖母的恩德,世代敬奉狐仙,香火不绝。
玉保与狐女的仙凡奇缘,孝勇报恩的故事,也在伊犁边疆流传开来,成为一段千古佳话,警示后人:孝行感天,善有善报,真情所至,仙凡亦可相守。
后人有诗赞曰:
伊犁深山虎啸狂,少年救父勇担当。
狐仙感孝施援手,仙凡结缘岁月长。
持家尽孝门庭旺,戍边立功姓名扬。
六十寿终缘已尽,狐归仙山韵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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