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在公司楼下的保安亭里,把那袋饺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手榴弹。

不是因为饺子有问题,是因为我要送饺子的人有问题。她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副总裁,二十八岁,哈佛MBA,管着三百多人的业务线,据说年薪是我的三十倍不止。我叫宋远,公司IT部的一个普通程序员,工龄一年半,跟她说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好的”“收到”“已处理”。

送饺子这件事,说起来是个意外。

下午三点,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年货办齐了,春联贴好了,我爸又跟邻居下棋下到忘了吃饭,家里的老母鸡今天下了双黄蛋。说到最后,她语气突然低了下来:“小远,你一个人在外面,年夜饭吃什么?”

我看了看冰箱里那包速冻水饺,说:“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可香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心虚。她没拆穿我,只是说:“那就好,别亏待自己。”

挂了电话,我打开冰箱,拿出那包速冻水饺,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三天过期。我烧了一锅水,把水饺下进去,锅铲搅了两下,怕粘锅。水饺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在泡温泉的小猪。

我端着煮好的饺子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窗外的杭州城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这座城市在除夕夜突然变得很安静,像一个平时吵吵闹闹的人突然沉默了,让你有点不习惯。

吃了几个饺子,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无聊地翻着朋友圈。满屏都是年夜饭的照片,九宫格,大鱼大肉,一家人整整齐齐。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突然停下来,看见了一条消息。

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同事发的,配了一张照片——空荡荡的办公室,只有一盏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西装,低着头在看文件。照片拍得很模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知道那是谁。公司里只有一个人会在除夕夜穿西装。

沈薇。

照片下面的文字是:“除夕夜还在加班,沈总真是拼。”

我看了一眼时间,发出去已经两个小时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沈薇这个名字,在公司里就是个传说。她来得比我晚,半年就从总监升到了副总裁,速度快得像坐了火箭。有人说她背后有人,有人说她确实有本事,有人说她既有人又有本事。这些议论她都听见了,但她从来不在意,该干嘛干嘛,该加班加班,该骂人骂人。

我想起去年年会,她上台致辞,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站在聚光灯下,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我今年二十六岁,很多人说我太年轻,坐不稳这个位置。我想说的是,年轻不是缺点,没本事才是。”说完她看了一眼台下,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正好对上了我的眼睛。就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她移开了,继续致辞。但那零点几秒,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我一直以为不存在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速冻水饺,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我重新烧了一锅水,这次不是煮速冻的。我从冰箱最底层翻出一袋面粉,一盒猪肉,一把韭菜。这些东西是我妈上次来杭州看我时买的,她说外面的饺子不好吃,要自己包的才香。我从来没包过饺子,但我想试试。

面粉加水,揉成面团。水放多了,面太稀,又加面粉,又太干,又加水,折腾了快半个小时,终于揉出了一个像样的面团。韭菜切碎,猪肉剁成泥,加盐、酱油、香油、姜末,搅拌均匀。擀皮是最难的,我擀出来的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方,大大小小,像一群打了败仗的逃兵。

我包了三十多个饺子,一个个歪歪扭扭地摆在案板上,像一排站没站相的士兵。但我看着它们,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

煮好饺子,我把它们装进保温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出租屋到公司不远,打车十几分钟。路上几乎看不到人,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去公司加班?”

“不是,给人送饺子。”

“除夕夜送饺子,那肯定是重要的人。”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重要的人。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觉得又酸又甜。

到了公司楼下,我刷卡进了大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里映出我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被冷风刮得有点红,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有点傻。

二十三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差点被自己呛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键盘敲击声。我顺着走廊走过去,经过一间间黑着灯的办公室,最后在最里面的那间门口停下来。

门开着。

沈薇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看文件,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头发披散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被空调吹得微微飘动。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宋远?”

“沈总。”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保温袋,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出去。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怀里的保温袋上。

“我……包了饺子,送过来给您尝尝。”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概在发抖,因为我觉得自己傻透了。人家是副总裁,除夕夜加班,会没有饭吃?我这是来献什么殷勤?

沈薇看了我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好奇。像是一个从没见过雪的人,突然看见天上飘下了雪花,忍不住伸出手去接。

“拿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她桌上,打开,拿出那盒饺子。盒子是普通的塑料饭盒,盖子上还凝着水汽,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饺子,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馅料露了一点出来。我看着那些丑丑的饺子,突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薇低下头,看着那盒饺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筷子——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之前外卖剩下的——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旁边的醋碟,放进嘴里。

我站在她面前,心跳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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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嚼了几下,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我。

“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她又夹起一个,“韭菜猪肉馅的?”

“嗯。”

“我妈也包这个馅。”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像在跟自己说,“以前每年除夕,她都包。后来我出国读书,好几年没吃上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看她一口一口地吃饺子。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某种仪式的人。窗外的夜空中又炸开了几朵烟花,红的绿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她突然问。

“朋友圈看到的。”

“你特意来给我送饺子?”

“嗯。”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她的目光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往在公司里,她的目光永远是快速的、精准的、带着计算和判断的,像一个高精度的扫描仪。但此刻,那个扫描仪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普通的、疲惫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眼睛。

“宋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除夕。”

“你知道除夕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明天是春节。”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沈薇笑,不是那种商务场合里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像一个平时总板着脸的老师突然在课堂上讲了一个笑话,全班都愣住了。

“你这个回答很程序员。”她说。

“谢谢夸奖。”

“我没在夸你。”

我站在她桌前,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我的后背已经出汗了。沈薇继续吃饺子,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

“你要不要坐下?”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我坐在那里,看着沈薇吃饺子,她吃完了大半盒,然后盖上盖子,把饭盒推到一边。

“吃不下了,留着明天当早饭。”她说。

“沈总,您不回家过年吗?”

“回不去。”她说,语气很平淡,“我妈在老家,我爸在国外,我哥在部队。回去也是一家人凑不齐,不如在这儿把工作做了。”

“那您年夜饭就吃这个?”

“本来不打算吃的。”她看了一眼那盒饺子,“谢谢。”

“不客气。”

我们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尴尬的,像两个人刚认识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的沉默是舒服的,像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阳光下,不需要说话。

“宋远,你进公司多久了?”她突然问。

“一年半。”

“做什么的?”

“IT部,程序员。”

“你为什么来送饺子?”

这个问题她刚才问过了,但她又问了一遍。我知道她想问的不是字面意思,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在除夕夜,跑来给一个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送饺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我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因为我一个人过年,你也一个人过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沈薇看着我,那几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那种柔软像是一层薄冰,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水,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你也是一个人?”她问。

“嗯,老家太远了,没回去。”

“你父母不催你?”

“催,但催的是找对象,不是回家。”

沈薇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白得像贝壳。

“那你找到了吗?”她问。

“什么?”

“对象。”

我的脸一下子烫了,烫得像被火烤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就在我喉咙口,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沈薇没等我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杭州的夜景,万家灯火,烟花此起彼伏。她站在那里,白色的衬衫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尊发光的雕塑。

“宋远,”她没有回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来杭州以后,第一个在除夕夜给我送饺子的人。”

“不可能吧,您那么多朋友——”

“我没有朋友。”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我来杭州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朋友。在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是我的下属、我的上司、我的客户、我的竞争对手。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猫。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在公司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女强人,在除夕夜这样一个本该全家团圆的日子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着凉透了的咖啡,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站在窗前。

“沈总,从今天开始,你有朋友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那些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像两汪泉水,满得快要溢出来,却始终没有溢。

“你叫我什么?”她问。

“沈总。”

“换个称呼。”

“沈薇。”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感激的、甚至有些客套的。这一次的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孩子一样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彩虹,里面住着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月亮。

窗外的烟花突然多了起来,砰砰砰砰,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和红色。远处的钟楼开始敲钟了,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新年快乐,宋远。”她说。

“新年快乐,沈薇。”

我们站在窗前,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灭了,另一朵亮起来,像永不停息的希望。那一刻我忘记了她是副总裁,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工资差距,忘记了公司里的所有规则和等级。她只是一个女孩,除夕夜在加班,我给她送了一盒饺子,她吃得很开心。

就这么简单。

春节假期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醒了的梦。

那几天我跟沈薇没有再联系。我没有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有给我发。我有时候会想起除夕夜那个站在窗前看烟花的背影,想起她说“我没有朋友”时声音里的孤独,想起她吃饺子时认真的表情。但这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自己的想象。

年初七,开工的日子。

我起得很早,穿上熨好的衬衫,系上领带,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在除夕夜给人送饺子的傻子。挤地铁的时候人很多,大家都是刚过完年回来的,脸上还带着节日的余温和旅途的疲惫。

到了公司,打卡,进办公室。同事们互相拜年,说着“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之类的客套话。我跟老刘、小陈他们聊了几句,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新一年的工作。

九点零三分,我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沈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心跳突然加速了。我点开消息,只有一行字:“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她是副总裁,我是程序员,工作上有交集很正常。我一边走一边想,可能是春节前那个系统升级的项目,可能是新年的工作计划,可能是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

到了二十三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我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沈薇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她没有看文件,没有看电脑,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跟除夕夜不一样,除夕夜的眼神是柔软的、脆弱的、甚至有些无助的。现在的眼神是坚定的、明亮的、甚至有些霸道的。

“宋远,”她开口了,“你初七有什么事吗?”

“初七?今天?”

“嗯。”

“今天……上班啊。”

“除了上班呢?”

我想了想:“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睡觉。”

“那就是没什么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两张身份证,一张是她的,一张是我的。我的那张是我年前补办身份证时落在公司前台忘记拿的,她帮我收起来了。

“沈总,这是——”

“民政局今天开门。”她看着我,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九点,我们领个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民政局九点开门,我们领个证。”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张身份证,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短路,是彻底断电,所有的思考、逻辑、语言功能全部下线,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沈薇,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不像。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如果我现在说一个“不”字,她会把我从二十三楼扔下去。

“可是……我们只见过几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

“你除夕夜给我送了饺子。”她打断了我。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她说,“宋远,我活了二十八年,在三个国家生活过,见过几百个所谓的精英、天才、成功人士。他们请我吃过米其林,送过我名牌包,带我去过私人岛屿。但没有一个人在除夕夜给我送过饺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我想了很多事,想我这二十八年是怎么过的,想我为什么在除夕夜只能吃一个同事送的饺子。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愿意在除夕夜给我送饺子的人。不是因为我饿,是因为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会在所有人都回家的时候,想起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阳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逆光里变得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宋远,你愿意跟一个在除夕夜加班的、没有朋友的、脾气不好的女总裁领证吗?”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站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伸着手,等着另一个人来拉她一把。

“沈薇,”我说,“你确定你想清楚了?我只是一个程序员,工资是你的零头,没房没车,在杭州连个户口都没有。”

“我不要你的房,不要你的车,不要你的户口。”她说,“我要你除夕夜给我包的饺子。”

“我包的饺子不好吃,皮厚馅少,还老是裂开。”

“那你就包到好吃为止。”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在公司里呼风唤雨、让无数人敬畏的女人,此刻像个小女孩一样站在阳光里,等着我的答案。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沈薇,你确定民政局九点开门?”

她的眼睛亮了,那两盏灯突然被拧到了最大功率,亮得我睁不开眼。

“确定。”

“那走吧,再不去要排队了。”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成两道彩虹,那两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把两张身份证装进去,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到我面前。

“宋远。”

“嗯?”

“谢谢你除夕夜给我送饺子。”

“不客气。”

“以后每年除夕,你都给我送。”

“好。”

我们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给我们点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先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我的胃一阵翻涌,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失重,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到我觉得自己随时会晕过去。

到了一楼,我们走出大楼,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像春天提前来了。路边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红色的雪。

沈薇松开我的手,从文件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亮了灯。

“上车。”她说。

“你开车?”

“不然呢?你有车?”

我没有。我连驾照都没有。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她发动车子,车载音响自动播放了一首歌,是陈奕迅的《明年今日》。她没有关掉,调低了音量,当作背景音乐。

车子驶出园区,开上了大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那些我每天都会经过的店铺、天桥、公交站牌,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陌生,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生活的电影。

“宋远,”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除夕夜你没来送饺子,我们今天就不会在这儿。”

“想过。”

“那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没去送饺子,我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在公司里高高在上的女总裁,除夕夜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凉透了的咖啡。”

沈薇没有接话。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她转过头看着我,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亮得我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宋远,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别人怎么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我。”我说,“他们不知道除夕夜你一个人在办公室,不知道你吃了我的饺子说好吃,不知道你在窗前看烟花的时候眼眶红了。”

红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民政局在城西,开车要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们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像两棵树并排站在一起,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起晒太阳、一起淋雨、一起在风中摇晃。

到了民政局门口,她停好车,熄了火。我们坐在车里,看着门口那个牌子——“杭州市西湖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宋远,”她握着方向盘,没有看我,“你再问我一遍。”

“问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薇,你愿意跟我领证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那些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含着,像两汪泉水。

“愿意。”她说。

她打开车门,下了车。我跟着下车,锁好车门,把钥匙还给她。她接过钥匙,放进包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并肩走进民政局的大门,门口有一对新人正在拍照,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新郎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沈薇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我。

“宋远。”

“嗯?”

“我们以后也去拍婚纱照。”

“好。”

“去海边拍。”

“好。”

“你穿白色的西装。”

“好。”

“我穿白色的裙子。”

“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彩虹。

我们走进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一眼我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们,笑着说:“新年第一对,恭喜恭喜。”

沈薇握紧了我的手。

我也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