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那时候,我已经在某个军区当了3年侦察兵

文工团来做慰问演出,我头一回见到小何,她穿着军绿色的演出服,扎着马尾辫,唱着《十五的月亮》,我站在操场最后一排,瞅着她嘴唇一张一合的,就觉得心跳有点儿不一样,散场的时候,她从我的身边走过去,我闻到一股香皂的味道, 手心全是汗水。

班里好几个战友晓得我的心思。老张说,「你这窝囊样,一辈子都不敢开口说话」我没吭声,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小何唱歌的样子,连队和文工团的驻地相隔两公里, 我每次出操都朝着那边看,盼着还能再碰到她。

过了一个月,机会来了,上级把我们连安排去帮文工团做场地维护工作,我被分到舞台组, 小何那天扛着音响线,我赶紧上前说,我来,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声音挺轻柔,我接过线,手指碰到她手背,就好像触电似的。

那天晚上,老张凑过来问,你跟她说话没

我回,说了,就两个字

老张接着问,什么字

我答,‘我来’

老张笑得直拍腿,说,你还真行

第二天,他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封信,说,「给你写好了,找机会给她」我打开信来看, 开头就是尊敬的何同志,后面写了一大串「你的歌声让我看到祖国美好的景象」你是军营当中最美的花。我看得脸都红了,说,「这算什么,谁这么酸不溜秋地说话」

老张不乐意了,说,“我初中那可是语文课代表,这叫有文化,你自己写?

我写不出来。我是小学文化,认字都费劲,平常写家信都得打草稿。我把信折好,藏在枕头下面,每天摸上两回, 就是不敢送出去。

又过了半个月,文工团要走了,老张着急得不行,「你到底送不送,人家明天就撤了」我一咬牙,趁着晚饭后文工团女兵去打水的时候,偷偷把信塞进小何宿舍的门缝底下, 塞完我就跑,心跳得跟要炸开似的。

第三天早操的时候,指导员点完名说,李卫东,出列.

我心里一沉,腿都发软了

指导员板着脸问,「你给文工团的何同志写信了?」

我脑子嗡一下就响起来了,想抵赖吧又怕事情闹大了,咬着牙说,写了.

为什么写

我……我喜欢她

全连一下就哄堂大笑起来,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指导员没笑,沉着脸说,“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房门之后,把那封信扔到桌子上,说道,「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

我接过来,手都在打颤,那信是我的,可字却不是老张写的,而是另一个战友老刘的字,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老刘是文书,字写得挺不错,信里那些尊敬的何同志祖国的花朵,全是老张那套酸溜溜的词儿。

指导员盯着我询问,谁帮你写的

我不敢说,部队有规定, 不能随便跟女同志通信,更不能搞对象,我要是把老张老刘说出来,他们也得受处分,

我自己写的,我回答道

指导员冷笑了一下,说道,「你自己,你认识‘尊敬’这俩字不」

我憋得脸通红,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之后坐下说道,「小李,你知道何同志什么反应不」

我心里一哆嗦,想着她肯定气坏了

「她说,这信写得比较好,但她能看出来不是你写的,她让我跟你说,她已经有对象了,是文工团的钢琴手,订婚都有一年了」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有对象,而是因为她所说的能看出来不是你写的

指导员接着说,「她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说,‘那个搬音响线的战士,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都是泥,这种人不会写“尊敬」两个字,但他心里有尊敬, 信是假的,人可是实实在在的,’”

我鼻子一酸,差一点就哭出来,

指导员摆了摆手说,“行了,可以回去,这件事我不追究,但以后可别再干这种傻事, 你是侦察兵,应该把心思放到训练上面去,

我出了办公室,老张还有老刘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俩瞅着我脸色,都不敢出声,我走到老张跟前, 狠狠锤了他肩膀一拳说,“下回可别再帮倒忙"

老张嘿嘿笑着问,你不怪我?

「怪什么,就是我自己没那个胆子罢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铺上,想起小何说的人是真的那句话,我突然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一个大老粗喜欢一个文艺兵, 够不着就够不着,可喜欢过,也算有价值的了。

后来我转业回到县城,在水泥厂干了二十年,老张复员后开了个小卖部,我俩还是经常保持联系,前年聚会的时候, 他喝得有点多,又提起那事情,「你说,当年那封信,要是我不帮你写,你能自己去开口不」

我想了想回答,开不了,

「那不就对了,我这算是帮忙」

「帮什么忙,差点把我给害惨了」

两个人都大声笑起来,笑完我突然问他,「你说小何现在过得咋样」

老张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都三十多年,谁能知道」

点了一支烟,我也没再问,有些人就是这样,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然后就消失了,可那种感觉一直存在,就像小何说的,人是真的,那就够了。

当下回想起来,那封信虽然是老张写的,字是老刘写的, 但那份心意是我的,笨就笨吧,至少当年那个二十二岁的侦察兵,真心喜欢过一个唱歌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