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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纸花开

文/冉前锋

卸下一年的忙碌,正月的时候,去吊岩坪为父母的坟头挂纸。

母亲在去年三月因病去世,遵照她老人家的遗愿,我们把她埋在狮子岩的吊岩坪,和去世多年的父亲埋在一起。按照风俗,今年闰六月,平时不得上香挂纸祭奠,直到新年一过,日历翻到了2026年,我才一个人姗姗来迟,去父母的坟前挂纸烧香,把迟来的祭奠献给他们。

其实,挂纸不过是延续古老的风俗,前传后教,慎终追远。挂纸,又叫飘坟,也叫挂坟票、飘长钱、挂纸花,是我们这个地方的风俗。每年春节及清明时节,买上一沓黄纸,几挂用红、黄、绿各色纸张剪好的灯笼、仙鹤、福禄寿喜、铜钱等形状字样的坟票,坟票纸剪得长须飘飘,挂在坟头,捎去遥远的新春祝福,预示着亲人在另一个世界永远有钱。这些坟票最先是色样单一的黄表纸,地理先生用黄纸连夜敲打,把一沓黄表纸叠在板凳上,用木槌敲打一个“C”形的矬子,连续敲打,一步步移动,直到把那沓纸张全部打穿,折叠起来,打开就是一蓬铜钱形状的坟票,一早起来挂在门口,等着乡邻来买。后来,地理先生又用黄纸或红、白、黄、绿、黑、橙、蓝、青等各色纸张,用剪刀、锉子、木槌、粘胶、丝线、竹片等,敲打塑形成铜钱、灯笼、福禄寿喜等形状或字样,打好后折成一溜,去坟上打开,就是蓬松的一片长条,蓬松张开的坟票纸有铜钱、灯笼、白鹤及福禄寿喜字样,甚至有车马轿屋、农具刀剑、亭台楼阁的形状,各色琳琅,姹紫嫣红。随着时代的发展,甚至把麻将、手机、轿车等物剪成坟票的样子,以纸拟物,以纸塑形,色彩搭配,形态逼真,写实写意的剪纸艺术跃然纸上。挂纸和烧纸不同,烧纸是将黄纸焚烧,将纸钱捎给地下的亲人,使得他们在那边有钱花。而挂纸,就是坟头飘着长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把钱财捎过去。还有亲人死去三年的“鸾社”风俗,一家人准备酒肉食品和逝去亲人生前所爱酒食,摆好,倒上酒,点起香蜡纸烛,插上坟票,在坟前跪拜,絮絮叨叨说上一通,无非是问候亡灵、祈求保佑、祝福平安之类的话。然后一家人在坟前陪逝者吃饭说话,走的时候还要燃起鞭炮,给逝者拜年。最后酒足饭饱,一行人迤逦下山。

现在怕山上失火,放鞭和烧纸被禁止,挂纸飘坟却被保留下来。

吊岩坪是狮子岩山顶下的一个山坳,是一个倾斜的坡地,背阴向阳,坐西朝东,人迹罕至。因为地势较高且相对较平旷,后面紧靠狮子岩,左边是大梁山一脉,右边是一片葱茏的竹林,前面是一碧万顷的长江,暗合了青龙玄武、朱雀白虎的“狮子开口,龙须拂身,前镜后丘”的地形,是堪舆家眼中的“上阴”之地,多年来就是磐石人约定俗成的坟山义冢。乾隆年间,磐石人毛丹山邀约陶、王、童、邹诸君,捐钱三千缗,买下这片坟山。最先是收留长江上淹死的“水大棒”(方言,即溺毙之人)和岸上“饿殍”的无主尸体,久而久之,就成了磐石的坟山。男女老少,耄耋长幼,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走失远去的人们被一茬一茬送到这里,挖土为坟,垒石成墓,身埋黄土,入土为安,连同年代久远、夷为平地的无主之坟,形成了大大小小几百上千座坟茔。这些坟墓层层叠叠地垒砌,年年岁岁地换新,从山底直到山顶。吊岩坪献土纳尸,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坟山义冢。奇异的是,坟包边的罅隙空地,还有果树、油菜、青菜,甚至麦苗、豌豆、黄豆等农作物蓬勃生长,与坟山、坟票相得益彰。正月挂纸的时候,山花开放,菜苗飘香,姹紫嫣红的坟票长须飘飘,在春节第一缕春风中迎风起舞,给萧索的大地戴上了一个个神奇的花环,陌上春风来,山花点点开,自然的山花烂漫和人为的纸花坟票竞相绽放。于是,吊岩坪披金戴银,拈花一笑,迎来了一年一度春风又绿的花团锦簇、节日盛装。

十多年前,父亲去世了,我们在堪舆师的指点下,花了一笔不菲的资金,为父母修了一座“双椁”坟墓。当时,政策不容许土葬和修建豪华墓,我们就将父亲的遗体火化后埋在这里,只是简单修葺了坟头,没有建拜台和栏杆。在父亲坟墓的右边给当时还很健康的母亲留了一个“椁”的位置,按照男左女右之位,留下右边一个“椁”的位置给母亲,这就是我们老家人说的“双椁墓”。

1955年,十八岁的母亲从磐石镇长江下游15里的三坝溪嫁到磐石镇。母亲一嫁过来,就女当男用,种田下地,做饭洗衣,砍柴挑煤,又自学了裁缝手艺,穿针引线,剪裁熨补,还一度时间当了一名小商贩,针头麻线,衣帽鞋袜,背着背篼赶场,屋里屋外一肩挑。父亲进了供销社,家里的事情一概不管,全身心投入工作。他先后任商店经理、国营食店负责人、榨菜厂厂长,年年先进,奖状贴满了一壁墙,连大年三十都在单位度过。有一次大年初一,我奉母亲之命去榨菜厂为父亲送汤圆,正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的父亲勃然大怒,直接将那碗汤圆扔在地上,红糖汤圆心子和白色的汤圆面洒落一地,还愤愤不平地说:“哪个叫你送的,单位上有伙食团,工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父亲1994年提前退休,在老家坪上开了一家小商店。1988年,我高中毕业。眼看九月将尽,却迟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我趁着父亲晚上休息后,在他开的商店偷吃香烟,有时候还偷酒喝,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父亲看不惯,骂我不成器,读书不成,做事不成,是“狗屎做的金箍棒——文也文不得,武也武不得”。我和他发生争执,互不相让,充满了火药味,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决定外出打工,永远离开这个家。九月底,却意外地接到了大专录取通知书。父亲满脸愧色,用剪刀慢慢剪开那个写着“录取通知书”字样的信封,一遍又一遍地读完。随后,他从货架上取下一挂鞭炮,带我去街上买了香蜡纸烛,还买了一挂坟票。我随着父亲来到奶奶坟头挂纸,鞭炮脆响,蜡烛摇曳,暮夏的风吹得坟票飒飒作响,烧起的香蜡纸表,火焰跳跃起伏。我燃起鞭炮,弥漫的烟雾熏得父亲涕泪俱下!原来,那个秋天的挂纸,是父亲带着我去奶奶坟头报喜。

父亲执意要送我去学校所在的泸州市,说他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时曾经去那里,很是熟悉。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和父亲也无话可说,就拒绝了他,独自乘船西上。在船舱里,我打开背包的拉链,看见了那只父亲曾经戴在手上须臾不离的“上海”牌手表,表带上父亲的汗毛都还清晰可见!码头上父亲的小小身影和长江褶皱边黄葛掩映的故乡小镇,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江雾中。瞬间,一股热流喷涌,父亲和故乡,就这样滴滴答答从手腕向眼眶涌出,倒下去,一片迷蒙。

一直到父亲过世,我都没能陪他老人家远足。

2007年,父亲病逝。母亲说,她和父亲这几十年,其实也是聚少离多,有时还争吵不断,真正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是父亲退休过后,他们不再为生计奔波的十几年。那时候,父亲在临公路的二楼开了一个小商店,喝茶、聊天、卖小百货,听收音机。母亲也卸下忙碌的步伐,和坪上的邻居打点小麻将,带带孙辈,挖了一个小鱼塘,种上一点蔬菜,过着自给自足的小日子。老两口琴瑟和鸣,相依为命,过着安稳恬淡的平凡日子。有一天,我恰好开车看见父母走在公路边。那天,阳光明媚,路上人流熙熙攘攘,两个老人在人流中战战兢兢地相依相伴,步履蹒跚却又相互扶持,我急忙停下车喊他们上车。母亲说,要带你爸去检查,他吃东西有点梗(方言,即噎)。我立马带父亲去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我马上崩溃了,那可是食管癌晚期的症状!我瘫倒在长椅上。父亲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说:“怕哪样!我都七十八岁了,你们要照顾好你们的妈!”

父亲去世后,每年正月,母亲也随着我们去吊岩坪挂纸上香。父亲去世三年后,她还同我们一起去父亲墓前“鸾社”。“鸾社”是我们这个地方的风俗,死者三年以后就正式忘却世间一切,驾鹤升天,轮回转世,这一天是一个重大的节日。那天,鞭炮长鸣,烟尘弥漫,我们挂纸、上香、放鞭、叩头、祭供,儿孙跪拜,焚烧纸钱,一家人在父亲墓前摆起九盘十八碗,先为父亲上他生前最喜欢吃的五花肉和羊肉扣碗,倒上一杯酒,陪着父亲吃最后一顿饭。其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酒菜飘香,纸钱飒飒,举杯祝酒,不知今夕何夕。

后来,母亲已经腿脚不便,还是乘车前往,坐在车上等我们把挂纸的仪式走完。

终于,母亲也已卧病在床,临终时,她悲欣交集地说:“我也要去和你们的老汉(方言,即父亲)见面了。你们的老汉走了十八年了,我该去和他团聚了。”

站在父母的合葬墓前,如今,我也是父母双亡的孩子了!父母活着的时候我们对他们或多或少有些不满,其实在他们心里对我们也或多或少有些失望。父母或许并不是我们理想中的父母,我们何尝也不是父母满意的孩子。真实的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烟火日常又饱含酸甜苦辣,有风花雪月也有雷霆虫鸣。此时,在飘逸的坟票中,父母坟前泡桐树紫色的花瓣飘落,落在我已不年轻的额头,在清香的花瓣雨中我百感交集,坟头不语,墓碑伫立,泡桐树枝丫上的鸟巢突兀空中,有着幼鸟隐约的啁啾。山下的长江玉带般东去,大江无言,斜阳下流金泻银。这一刻,伫立在山水之阳干,堪舆之阴宅,所有的意难平和悔当初都已像飘扬的坟票一样随风消解,心里满满的是感恩、理解、释然、放下、温暖和力量。

其实,父母的那个时代,由于娃儿多,经济条件差,家庭负担重,父母都是投身各自的谋生领域,把孩子们交给外婆和奶奶,自己赤膊上阵,和命运死磕。在我的印象中,为他人而活,为家庭和社会而做,劳动到老,勤奋到死,是那一代人的生命底色。他们始终如一地眷恋这片土地,心心念念地幻想着在这片土地上仰取俯拾,生儿育女,生老病死,祈求埋骨乡梓吊岩坪,更祈求转世轮回,与相爱的人永不分开。直至“发不同青心同热,身不同衾死同穴”的“双椁归一”,就是父母理想的最终归属。想起唐代诗人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坐在父母的坟前,看见漫山的玉兰花、泡桐花、油菜花、野菊花、豌豆花等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正蠢蠢欲动,在春风的吹拂下绽放出春天的第一朵花朵。立春已过,春天的气息悄悄来袭,正在这荒无人烟的坟山燃起春天的第一缕篝火,星星点点的山花将会以锐不可当的方式让万山锦绣、花团锦簇。不久的将来,随着春雨的飘落,这里原本装扮得姹紫嫣红的各色坟片、灯笼、纸幡、红烛将会被春风春雨涤荡一空,连同我刚才挂在父母坟头的坟票和没有烧完的红烛,将会零落成泥碾作尘,被风吹落被雨打湿被流水落花带到季节之外,仿佛谁也没有来过。只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和其他人也会来到这里,又将一年的萧索装扮一新。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对我呼唤: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下山的时候,看见几个坟包在荒草丛中若隐若现,坟头没有新挂的坟票,坟包也明显矮小,只是,坟墓的基座还有青石刊就的痕迹,坟头石和墓碑也早已散落,从漫灭的文字看上去,已经是百年前的旧物,斑驳中有着时间的刻度。从墓葬太极形制和坟头寿纹䲭吻雕刻,以及墓碑上“万世佳城”“只在此山”“遥天无极”“鸾凤和鸣”等字样,还有一副墓门上残缺的楹联:“父母生成天地人,乾坤造化上中下”。由此可见,当时埋在这里的人也是有着隆重的葬礼和显赫的家世,甚至有和我父母一样的“双椁”墓。旁边的几个坟包早已没有坟头和墓碑,是久已没有后人前来挂纸上香,坟头低矮不说,坟包上也是荒草萋萋,逐渐萎缩成一个个馒头一样的坟包,有的已经低入尘埃,那也是这片土地上寂寂无闻的先人陵墓。他们是谁的父母?又是谁的儿女?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故去?为什么就没人前来挂纸?他们的后人去哪了?无需问,不会答,“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吊岩坪山上的这片无主之坟,就这样不分彼此地层叠、连接、叠加、没落、垮塌、沉降,最终荒芜。其实,所谓富贵与贫穷,寿终同夭折,大户和小民,辉煌并落寞就这样平等地埋在一起,同浴阳光雨露,共担风霜雷霆。吊岩坪坟山就这样无问东西,泽厚流离,同被日月,共沐风雨,有祭之墓和无主之坟就这样一起,成就了这抔黄土荒丘、古冢阴宅、森森墓园。

在这片无主之坟的崖壁上,斜张着一株老梅,虬枝斜张,依壁而立,不知是飞鸟的拾遗,还是人为的栽种?反正就这样根抓崖壁,旁枝斜出,梅树张成迎客松的模样,梅花将天空染成了胭脂色。老梅树累累皮屑似厚实的铠甲,它竭力张开的枝丫如五指叉开,倚岩问天,仿佛跌落,却似飞翔。凌风绽放出的猩红花朵,艳若桃花,形似铜钱,如凝固的血花,似燃烧的火焰,枝枝琐碎、一色琳琅,庇护着这片无主坟地、荒野孤丘。如一抹晚霞开放在孤独的天空,像一枝写满歃血的誓言,孤独而热烈,倔强还悬疑,发出存亡的终极叩问,绽放生死的璀璨华章。我驻足在这片红梅盛开、孤坟萎立之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诗人江一郎的那首《清明》:

这一日,也有倍感荒凉的亡灵

隐身草丛

或被遗忘,或尘世再无亲人尚存

只得在夜间,春山复归寂静

提一盏磷火的青灯

去别的墓穴,探望

更加孤寂的灵魂

在春风初度的正月,在亲人思念的夜晚,那晚上的磷火青灯与红梅暗香,混合着漫山遍野的坟票飘曳,飒飒作响,迎风飘扬。在磷火明灭、暗香浮动的吊岩坪,浩荡成盛大的命运交响:山水有灵,思念无声,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冉前锋,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爆破工程师。作品散见于《延河》《野草》《延安文学》《辽河》《岁月》《今古传奇》《三角洲》《中国三峡》《当代党员》《红岩春秋》等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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