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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或双亲渡口》

他们住在河对岸已经很久了。我在这边,清明是唯一的渡口。

今年摆渡的不是船,是满岸的蒲公英。我伸手触碰那些白色绒毛时,它们忽然散开——像母亲最后一次整理棉被时扬起的絮,像父亲清晨出门时衣襟带起的雾。绒毛飘向河心,落在水面上,不沉,只是轻轻打着旋,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河水平静,平静得像母亲叠好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水底下有云的影子在走,走得慢,慢得像父亲傍晚收工时的脚步。我忽然看见——那朵云下面,母亲的捣衣声还在石板上回响;那片云后面,父亲割下的艾草还堆在田埂上,散着苦香。

他们住在河对岸,却把生活的回声留在这边的每一样事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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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落在我肩上,是母亲的手吗?从前她总在清明前后为我缝衣,针脚细密,细密得像今年的雨。雨丝飘进衣领,凉凉的,又带着体温——那是母亲缝衣时,指尖留在针上的暖。我听见她在里屋哼歌,声音隔着雨帘传来,歌词模糊,曲调却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风从河面吹来,吹动田埂上的艾草。艾草弯腰的样子,是父亲割草时的姿势。他从不直起腰来,直到割完最后一垄。我仿佛看见他的背影在雾气里晃动,草帽边沿滴着露水,露水里映着整个天空。他回头,想说什么,却被风吹散了话音——只留下艾草还在摇晃,摇晃成他离去时的样子。

黄昏来临。河水开始发光,每一道光都是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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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他们了——不是在对岸,是在光里。母亲在光里晾衣,晾了一绳子的白云;父亲在光里点烟,烟圈升上去,变成第一颗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像从前每个黄昏,等我回家吃饭时的目光。那目光穿过河,穿过光,穿过所有清明的雨,轻轻落在我肩上——不重,却让我的肩膀忽然有了温度。

原来他们从未住在对岸。他们住在我成为他们的那个部分里——当我弯腰像父亲割草时,当我缝补衣物像母亲穿针时,当我站在清明雨中同时感到寒冷与温暖时,他们便从我的身体里醒来,用我的眼睛看这个依然值得热爱的世界。

天完全黑了。河面上浮起点点河灯——不知是谁放的,也不知要漂向哪里。我望着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忽然明白:每一个孩子都是一盏漂在时间河上的灯,而父母,是那托举灯火的水,永远在下方,永远温柔,永远让光得以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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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离开渡口。蒲公英的绒毛追上来,绕在我膝边,像小时候他们牵着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当我一直往前走时,他们就在我走出的每一步里。

【创作手记】这篇散文诗我试图回归清明最朴素的情感内核——对父母的思念。但与常规追思不同,我选择“渡口”作为核心意象,将生死之别转化为“河的两岸”,让思念本身成为摆渡的船。

写作时,我刻意避开直接回忆父母生平,而是让他们的身影“显形”于日常物象之中:母亲在捣衣声里、在针脚里、在晾衣绳上;父亲在艾草丛中、在草帽边沿、在烟圈升起处。我想表达的是:逝去的亲人并未远去,他们只是化作了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当我们弯腰、缝补、在雨中同时感到寒暖时,他们便在我们体内醒来。

“他们住在我成为他们的那个部分里”——这是全文的核心。思念不是看向过去,而是在当下辨认出那些被植入生命的痕迹。当我像父亲一样割草,像母亲一样穿针,他们便借我的身体继续活着。这是一种“活着的思念”,不是沉溺于失去,而是确认永恒的在场。

蒲公英、杏花、艾草、河灯——这些清明物象都被赋予双亲的温度。尤其是“蒲公英的绒毛绕在膝边”收尾,试图让告别变得轻盈:不是永别,是换一种方式的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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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我们总以为思念是望向远方,望向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思念是向内看——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来自他们”的部分。

父亲弯腰割草的姿势,母亲缝衣时的侧影,他们说话的语气,面对风雨时的神情……这些细节早已不是记忆,而是长成了我们的骨骼与呼吸。当我们在某个清明的雨中同时感到寒冷与温暖,那是他们借我们的身体,重新感受这个世界。

所以,最深的思念不是流泪,是在每一个成为他们的瞬间里,与他们重逢。

父母没有住在对岸。他们住在我们继续向前走出的每一步里。河水永远托举着灯火,正如他们永远托举着我们——不是在对岸等待,而是在下方承载,让光得以照亮更远的地方。

清明,不是一个回头望的日子。是一个低头看见自己,便看见他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