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我跟儿子说:“虽然爸爸去世了,但我有一个惊人的体会,我觉得我和他的关系仍在进展中。”
儿子说,关系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一个人不在了,这个关系就不存在或无法发展了,因为一个人已经变成静止的。我狡猾地换了一个概念,说,不不不,你看,我跟你爸爸仿佛是两个点,现在他这个点虽然静止了,但我这个点还在运动呀,我跟他的距离也在变化之中,这也是关系。
儿子同意了我的说法。
现在,我就跟你——孩子的爸爸,讲讲我和你的关系。
一
你去世5年了。
我和你的关系,是和爱的关系,和过往的关系,也是和死亡的关系。
我真的不想再写你了。我有个朋友喜欢史铁生,很久之前他写道:史铁生又出新文章了,打开之前我就祈祷,拜托这次你不要再写你的腿了,你每一次都写自己的病和腿。现在,我和你,仿佛也如史铁生和他的腿。我一度告诫自己:我已经在《四十六岁,大雪》这本书里完成了对你的哀悼,我已经很好地疗愈了我自己,在那十几万字的小书里,你和你的离去隐藏在文字的角角落落,简直无处不在——我已经写了太多太多的你。
自你走后,我经历了尖锐的哀伤、巨大的愤怒、弥漫性的孤苦与彷徨,最终,这一切回归平静。我终于可以把你和你的离开变成平常的语词,说起时不再伴随着眼泪,或者暗暗的感情激荡。我认为所有这一切跟书稿一起,都已经被完成、被提交,以后,我不要再写你和你的离去了。
或者说,也不是刻意禁止自己写,而是慎写。我不想让你和你的死亡成为我的文字标志。
我这个隐秘的想法里藏着一个愿景:我希望你成为一个过去式,被我轻轻放下。正如我在文章里写的那样,你“被永远留在了2021年”,而我,将孤独向前。
二
但是,我浅薄了。
那两条腿是史铁生与这个世界深度交流的工具——腿病,决定了病后的史铁生的生存方式和思考方式,以及思考的内容。腿,和那让他永不能再奔跑的腿病,已经成为史铁生自身。残疾后的史铁生,怎么能轻轻放下他的病腿,又怎么能轻松愉快地在世界上行走,用他新的身体和新的脑子表达他对世界的新认知呢?他将不得不永远生活在他的那条腿里。那条腿即使没有明确出现,也会以一个隐蔽的方式露出一个脚趾或者半个轮椅轮子。没办法,史铁生不得不如此。
而你和你的离去,让我直击了一场漫长的死亡,并借此照见我自身。也就是说,你和你的离开,成了现在我的世界的背景,也深度参与和重塑了我思考这个世界的方式。我又怎么可能丢下背景、丢下参照物,以新的面目欣喜愉快而毫无负担地向前呢?
我又怎么能切掉和遗忘一部分我呢?
比如,因为你曾经生病,我现在极怕生病。我有严重的恐病症、疑病症。身体有一点点不舒服,我就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但又不敢去检查,只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疯狂地想象。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恐惧的实质越来越清晰可辨,无外乎是披着恐病外衣的死亡恐惧。
现在,你已经跟死亡紧密结合在了一起。你不仅是你自己,你还是疾病,是死亡。尤其是死亡,正是你的离去,把死亡如此直接生猛地放在了我面前。
在《四十六岁,大雪》中,我写了那么多鸟、树、虫子、草,写了那么多公园和山林,核心用意大概就是想用此世的勃勃生机,去消除死亡带来的冰冷、孤苦和忧伤。在自然界,我作为一个个体,仿佛一个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无限向外打开。我将自己内在的各种郁结称为“我感”。在自然的磅礴和丰富面前,“我”的边界消失了,我与自然交融;在自然的冲击下,“我感”也变得稀薄——也正因为稀薄,所有那些感觉不会被强化,不会被固执地抱持,而是被稀释、冲散或者得到很好的安放。这就是我的排忧方式。你离开之前,这种方式近乎本能;你离开之后,它更变成一种自觉。
我用自然之大承载自己的弱小和狭隘;也用自然的蓬勃对冲死亡的冰冷可怖;更用自然的丰富给死亡一个让人安心的解释。目前为止,这个策略看起来挺奏效。但是,感受生之无限与蓬勃,只会让人更热爱这个世界,似乎不能很好地直面死亡恐惧这个命题本身。在自然中,我也会遇到死亡,比如一条被杀死的蛇、一棵被蛀空的大树;我也会用自然界的方式去理解死亡,比如,我会将之解释为一种自然节律、一种回归大地的沉睡和消解。
本文作者新书《四十六岁,大雪》封面
三
去年冬天,又一轮焦虑袭来。我觉得自己的右上腹隐隐不适,似乎有什么东西顶着。延宕很久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去医院,几乎是怀着赴死的决心,开了胃肠镜检查的单子。做检查的前一夜,泻药在我身上发挥着作用,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似乎有一千只蜜蜂在推来撞去,每一只都有我自己的轨迹,每一只都在嗡嗡嗡嗡。
凌晨,我终于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清晰的梦:你回来了,在阳台上,跟我一起,在一个大盆里拧干刚洗的衣服。你笑嘻嘻的,很健康,很年轻。你没有一点病容,呈现出我们刚刚结婚时或某些美好时刻的样子——温暖、和善、开朗。我穿着一条破裤子,仿佛在跟你抱怨。你也看到了裤子上的洞,笑着说,裤子上有个洞,怕什么呢?换一条就是了,你有那么多裤子呢。在梦里,我知道你去了某个地方。我问,你去了那个地方吗?你说,是的。
中午,检查完毕,我回到家,靠着沙发坐到地板上。麻醉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我仍旧晕乎乎的,然而魂魄终于归了位。我拿到了一个尚可的结果,所有紧绷的肌肉,在这个结果面前都松弛下来,摊了一地。
于是,我在手机上写下一些话:“是我把他召唤回来的。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他从我心里回来了。我是爱他的。或者,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只是这个爱,长久以来,被疾病和死亡恐惧遮蔽了。我们联手抵御着疾病和死亡,我们用尽全力,却忘了互相告知爱。
是的,我通过这个梦,验证了爱的存在。或者说,他赶回来,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爱的存在。
尽管他走了,我和他的关系却依然在进行中。并且,越来越深刻、清晰和丰富。”
写完这些话,我坐在地板上号啕大哭。不知道自己是悲伤,是肝肠寸断,是如释重负,还是甜蜜和苍凉。我哭得停不下来。门窗紧闭,屋室整洁。这是我跟你一起生活过的屋子。我在里面哭着,觉得自己的哀悼远远没有完成。
这一次,你在我的梦里,已经从死亡的痛苦悲凄变成了爱的质朴明媚。
下一次,梦中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不知道。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我,不是困于悲哀的失去伴侣者,而是一个深味生命悲欢的旅人。
原标题:《你不在了,但我和你的关系仍在进展中 | 赵艳华》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除标注外均为新华社概念图
来源:作者:赵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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