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雅清逸 风规自远
——徐无闻书法篆刻艺术的审美特质论
文｜傅 舟
徐无闻，名永年，字嘉龄。一九三一年出生于成都，三十岁后因耳疾，更字无闻。一九五四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一九五五年调入西南师范大学，从教三十余年，直至一九九三年六月因病逝世于重庆，终年六十二岁。
徐先生生前为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兼古典文学研究室主任，兼作唐宋文学、书法篆刻两个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篆刻评审委员、西泠印社社员、四川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书学会副会长、四川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四川省文联常务委员、重庆印社名誉社长。
徐先生童年时，就在父亲徐益生先生指导下学习书法篆刻。十五、六岁起从学于潜江易均室、成都周菊吾两先生，其间得益于易先生犹多。三十二岁到上海，曾谒沈尹默、潘伯鹰两先生请教书法，又经易均室先生介绍，向温州方介堪先生请教篆刻，至一九八一年专程去温州拜谒方先生，列为门墙。
徐先生各体俱工，其书有清劲秀润之致。中山王器字、铁线篆醇雅奇逸；篆刻秀雅工稳，极具功力。
徐先生著述颇富，先后发表过有关文学、艺术、文字学、书法篆刻等方面的论文几十篇。曾任《汉语大字典》编委；主持《汉语古文字字形表》编写工作；主编有《秦汉魏晋篆隶字形表》《甲金篆隶大字典》《殷墟甲骨书法选》《东坡选集》等。
徐无闻先生以其广博精深的学识修养，清刚笃实的人格魅力，敏锐深刻的感悟力，高蹈全面的书法篆刻艺术成就而成为中国第一流学者型艺术家，在业界得到广泛的认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笔者不揣浅陋，恭谨地写下这篇文字，专门从审美的角度，敬析徐先生书法篆刻艺术的美学特征，以期其书印艺术有裨于书法、学术界的研究并表达我们共同的恒常怀念。
徐先生认为书法艺术应会通、雅正、自然创新、瘦硬，其书印艺术具体地实践了这些书学思想：书法各体兼工，各种风格兼容，书法篆刻双修，艺术功力与学术修养兼备，这一切又极为完美地统一于渊懿雅正、峻朗恣肆、清健超逸的整体风格之中。从审美本质上论，徐先生的书印艺术有一种绝类离伦的清健超逸和谐之美，这种美在中国传统美学观中是一种境界极高的美，徐先生以此超越于同辈人，相异于风格相近的其他艺术家。
这种和谐清超之美，又是在一系列相互对立、较难统一的艺术范畴的互相砥砺中实现的，充满了艺术的辩证法。这些对立统一的两方面，相互渗透，相互转换，相反相成，就是在创作实践中力求矛盾因素的适度发展，以使矛盾统一地处于平衡和稳定状态，达到多样统一或对立因素的交融合一。这种美是一种内部诸因素发展适度的优美。创造这种美所运用的是“济其不及，以泄其过”的刚柔相济的原则和方法。徐先生的书印艺术正蕴涵了这些审美创造的原则、方法和审美效果，也正是其书法篆刻艺术的审美特质之所在。
一、瘦硬恣肆的刀笔与渊雅醇和的韵味相融合
徐先生常说，书法易于肥而难于瘦，故而明确主张“书贵瘦硬”。瘦硬并非无筋肉的干柴棍，而是骨肉一体、刚健婀娜相统一的坚实强劲。所以，徐先生的楷书（包括小楷）、行书、草书，其线条和用笔都坚实瘦硬。在微观上，徐先生主张每一个字、每一笔划，都要精到，经得起推敲，才深致耐看，“这犹如唱戏，不要花腔，一板一眼，吐字清楚明亮”①。因此，无论书法还是篆刻，徐先生的楷书、行书、行草的基本点划形态清晰，神采奕奕。其篆刻主用切刀，无论多精细，多微妙的地方，下刀稳准狠，清脆有声。这里所谓恣肆还指徐先生运笔方法中的“势”，即由力而致的恣肆之势，就是徐先生在其《褚遂良书法试论》中所表述的那样：“这种丰富多变的点画，为什么能够随意配合成和谐统一的整体，而不是矛盾的混乱的呢？这诀窍在两个字：‘力’‘势’。力是笔力……下笔又陡又快……收尾利落而不粘滞。势是笔势、形势，善于用力，善于控制行笔的轻重缓急便是得势。变化繁复的点画，就靠这力和势统一起来。”②徐先生书法具有“徐体”特征，其楷、行、草中如隼尾的“反捺点”即为这种力和势的典型表现。面对这样的作品会感到一种英锐之气扑面而来。这就整体韵味上典雅醇厚的作品而言，确乎是奇逸恣肆而富于个性的。
从审美上看，其奇逸恣肆的分寸把握得允当适度，正是高层次的“违而不犯”的“和”的美学观的结果：（一）奇逸恣肆的结体，绝不像有的书法家，任意分离或聚合字形，搔首弄姿，而是在规范的结体中伸张变化。（二）渊雅醇和的书卷气。也许，瘦硬恣肆的运刀行笔、点划、结体，其他艺术家也能做到，但在此之上更有一种清朗谐和的书卷气、学术味，确是难以拥有和企及的。（三）如果用“奇”与“正”的传统美学范畴来衡量，瘦硬恣肆是“奇”，渊雅精醇是“正”。徐先生不是由“正”到“正”，而是由“奇”到“正”，奇不逾越正，正如同一种气，渗透到奇中，统摄着奇，实现了“和”的审美理想，形成其醇和的整体审美风格。
二、着意经营的艺术构思与自然和谐的审美效果相统一
徐先生曾为故去的知交撰写过一副挽联，联语是：“三遭忧患终堪恨，千古文章尽其才。”用六尺皮纸，长锋猪鬃提笔，书《石门颂》隶体，写得气势开张，笔墨疏放，行笔老健，把当时那种悲痛的深挚之情，宣泄得淋漓尽致。其字体、材料十分考究，可谓着意经营，而艺术效果上却又自然天成。其篆刻亦然，徐先生每刻一印，必先认真起稿，甚至数易其稿，反复推敲，力求精审而自然；分间布白、虚实、呼应、变化等手法的运用，力求在结字布局都自然的情况下去完成，绝不以刻意经营破坏自然和谐，露出经营痕迹。“碑林一生”印，徐先生几经易稿才刻成。乍看平淡无奇，实则精审和谐极具匠心。“龙集戊辰”直接用新莽嘉量铭文原字，毫无修饰，四字组合在一起，天衣无缝。这既是典型的学者印，又是独运匠心而自然天成的显例。徐先生曾说“不写而刻，难得佳作，偶然游戏，不可为法”，这表明了他重视经营的明确主张。
着意经营的目的是追求自然和谐的整体效果。艺术的自然和谐是一种经验丰富、技艺精湛的表现，即功力深处见自然。正如古人所云：“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这“雕琢”即含有经营之意，这“朴”即自然而然之意，平淡中见深意之意，着意经营而归于自然。这也就是徐先生作品精工、平和而又隽永醇厚、耐人寻味的原因所在。从知其然，求其然，到不期然而然。处处是经营，处处是匠心，却处处无做作，处处无痕迹，这正是人的本质力量丰富性的最佳表现状态，因而也是书法美的高境界。“云从龙”是龙年刻的印，徐先生把它设计成龟甲的残片，字的形体和章法都拟甲骨文，刀法也仿甲骨文单刀，有的地方略作复刀，章法上突出“龙”字；刻成后用黑印泥钤盖，取得了拓片的仿真效果。可见徐先生的书印艺术正有这种由极为精深娴熟的技艺与内涵，最为充分、自然地外化表现出来的自然之美，也就是唐释皎然“至丽而自然”的高境界的美。
三、辩证创新观的实践诠释
（一）“不创新时自创新”
徐先生《与学书者》诗云：“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坡公此语真三昧，不创新时自创新。”这首诗集中体现了徐先生在继承中创新，依凭学养创新的辩证创新观。这有两层含义：第一，“不创新”，并非真正不创新，不要创作个性、个人风格。而是说，不赶时髦，不赶浪潮，不急功近利。不创新其实是一种溯本穷源、守常达变、以守为进的高招和辩证的沉静态度。但要做到这个“守”字很难，必须有生死以之的执着精神方可。这种“守”，这种执着，就是“退笔如山”，就是“读书万卷”。第二，自然创新。只要能坚守信念，执着实践，全面修为就能水到渠成，守中得变，在渐进渐变中自然创新，彰显创作个性，形成个人艺术风格，就能获得“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这是一种基于民族传统艺术精髓的循序渐进、厚积薄发的方式和在渐变中创新的辩证思想。这就要求艺术家须以丰厚的学养、敏锐的感悟力寻绎到最契合于自己的艺术层面、元素，通过巨量的“不创新”似的艺术探索实践，实现由技进道自然创新的诉求。
（二）个性、创新性的实践诠释
徐先生书印艺术的个性创新性可从以下方面进行衡量，这些方面也是对其创新观的实践诠释：
第一，徐先生不同于某些专门的书法篆刻家，不注重外在形式的张扬、视觉趣味的简单追求，而是以平和、简淡、精工的形式蕴含醇厚谐和的韵致，文雅深永的内涵，清健潇散的逸气。一句话，专门书家更强调外在的视觉形式，而学者型书家更注重内在的雅人深致。
第二，徐先生不同于一般走平稳、精工路数的书法篆刻家。现当代这一路书法篆刻家不少，但如徐先生那样具有文艺理论、古典文学、文字学、金石碑帖、文物考古、书画鉴赏乃至儒释思想等丰厚学养、通会能力并一寓于艺者却罕有，也就难以达到徐先生书印艺术那种精工中具潇洒、淡泊中含至味、平近中见幽远、清峻中致超逸的醇厚境界。徐先生把玉箸篆、自立面目的中山王铭文等高古的书体写得从容自如，带着轻松与潇洒，实是其过人之处。玉箸、中山王、褚楷、小楷这几种徐先生最拿手的书体，恰恰也是最难藏拙、无法速成的，而徐先生将其写得坚实挺劲，鲜活跳宕，神采奕奕，他人亦难企及。
第三，碑帖兼融、篆隶楷行草风神整合：（一）其篆隶楷行草功夫全面精深且潇洒、古劲、清健；（二）以帖为主，碑帖兼融，徐先生写欧、褚唐楷，都是以北碑、隋碑为根底的，故能刚柔相济，避免了纯粹帖派的柔媚；（三）各种书体统一于精醇、清健、超逸的整体风神之中。这主要缘于其通会、雅正、瘦硬的书学思想，其他书家既难于在诸体书上有如此全面而精深的造诣，更难于在此基础上具有碑帖兼融、整合统一的风格面貌。
第四，徐先生书法篆刻艺术的个人创造性，植根于其学术性和艺术感悟力，出自于一个又一个的学术、艺术的专题性研究。书法方面即由秦篆、李斯、李阳冰、王澍、中山王篆书，王羲之楷行草，褚楷等专题研究，创造出婉转雍容的玉箸、瑰玮遒逸的中山王篆书、俊秀清朗的小楷、婀娜刚健的褚楷、恣肆劲健的草书等个人风格，尤其是中山王篆书和大小篆势兼融的老辣和潇散，突出地体现了个人独创性。篆刻方面则在古玺式、汉印式、元朱文式、浙派式、皖派式、赵之谦式、黟山式及各种边款的研究基础上，兼收并蓄而形成其摇曳多姿又精工深致、匠心独运又自然天成的渊穆风格。这就是基于守常达变、先“入”后“出”思想原理所达到的创造性成果。
第五，徐先生力求潇散、冲和之逸境。走“二王”路数的书法家们大多以自身的秉赋、观念、家数诉求潇散、冲和的魏晋风韵为旨归，但因其观念、技艺不同而形成的风格面貌和达到的层境也不同。元明清三代，赵孟頫、鲜于枢、沈粲、沈度、文征明、唐寅、董其昌、王文治、刘墉诸家，有的徘徊于晋唐樊篱，有的踟躅乎宋明窠臼，有的拘囿于帖学的柔媚。意欲自具风格个性，又要突破以上桎梏，以达潇散冲和之境，难乎也已！现代此一路数的白蕉、沈尹默、潘伯鹰、马公愚诸家中，唯白蕉意气韵，超然尘外。徐先生在这一流派中，以碑帖兼融刚柔相济的特性；笔法点划的丰富、跳宕、清峻特性；节律、神意上的娴雅、率真、自如、超逸特性，已然区别于其他书家而独具风格个性，且以潇散、冲和之境为旨归。
四、既不泥古又不鹜今的审美态度
徐无闻先生对于“古”“今”的问题，崇尚《书谱》中“古不乖时，今不同弊”的辩证观，并以此为印文刻有一印，其边款云：“此八字是吾箴，行无惑，必有成”，对古与今的关系采取了辩证的科学态度，即尚古而不以古乖今，处于今而不同其弊。对于“古”之传统经典，一方面“取法乎上”，认真研究，广泛借鉴，接受古人的成功经验，守常达变。另一方面，又不迷信古人、泥古不化，力求古为今用。徐先生诸种书体内含着一种入古出新、淳雅从容的神韵。在篆刻上则是将种种经典范式融汇贯通，发以己意，以古出新，形成自己精工典雅而俊逸灵动的独特风格，精工典雅是传统，经典元素的个性化则为己意。徐先生就这样既能“入”（古），又能“出”（新），学以致用，自成家风。
对于“今”，即艺术与现实的关系问题，徐先生也采取了辩证的科学态度。一方面，不赶时髦，不慕荣利，不使书法篆刻成为猎取名利的庸俗艺术。艺术本体上也不狂怪，不矫饰，不徒具形式。另一方面，也不自鸣清高，与世两遗，使书法篆刻成为绝尽人间烟火的“冷美人”。从理论到实践都学以致用，主张书法篆刻应有时代精神，抒发今人的怀抱志趣。笔者曾亲见徐先生为解放军烈士书写碑铭，书体为具有浓厚碑味的虞褚楷体。徐先生倾注了极大的精力和心血来完成这项“工程”，表达了对人民烈士深切的纪念之情。从深层次看，徐先生的书法篆刻作品，之所以富于学者味、书卷气、清雅气，是徐先生对时代、生活、人生体验、人生感受的积发，是在自己特殊的学术和艺术化的现实生活中孕育自己的情怀，砥砺自己的刀笔，自然而然地宣泄流露呈现出来的，充分地表现出自身的生命意志和所处时代的精神。
用徐先生自己的观念衡量，其书印艺术取得了“在历史上站得住脚”（徐先生语）的历史性成就，屹立于历史而不朽。论其原因，一是缘于通会、雅正、瘦硬的书学思想。二是得沈尹默、易均室、方介堪等大名家的指授，使其起点、观念、视野高迈。三是其内在的贞刚之气与外在的平和谦逊的风范，所谓“学问深时意气平”，故其艺术才醇厚自然、刚健、清逸。四是其广博精深的学识，所以其艺术格高气厚，俊逸隽永，风格醇和又摇曳多姿，众体兼长而精工深致。五是生死以之的坚韧执着精神。孔子有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徐先生对书印艺术正是生死以之的“乐之者”。徐先生全面精深的书法篆刻成就，充分地表现了他的本质力量的丰富性，极高地体现了他的自由的生命意志，给我们以无穷的美感，并将在时空维度上持续产生深广的影响，其人与艺正是：渊雅清逸而风规自远。
注释
① 转引自《书法》一九九四年五月，第二十四页。
② 《徐无闻论文集》，第二九三页。
徐无闻临中山王大鼎
主 编
猪大人
出 品
黔艺空间
来 源
《中国书法》2008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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