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王德厚常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1965年春天爬上了那列火车。可他紧接着又会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也是爬上了那列火车。
这话听起来像放屁,可你要是在戈壁滩上活过半辈子,你就知道,有些话就得这么说。人活着,哪能什么事都分得清对错?就像地里的盐碱,你说它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没它,地不长庄稼;有了它,庄稼也长不好。这就是命。
那是一列喘着粗气的绿皮火车,从济南火车站出发的时候,车头喷出的白气把站台都淹了。我爹那年十八岁,瘦得跟个蚂蚱似的,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亮的。他娘——也就是我奶奶——追着火车跑了半里地,嘴里喊着什么,可火车叫得比杀猪还响,一个字都听不见。我爹把脑袋伸出车窗,看见他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风吹跑了。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他旁边坐着的一个老家伙笑话他,说:“哭啥?新疆满地是棉花,到时候给你娘寄几斤回去,比啥都强。”我爹擦了擦脸,觉得老家伙说得有道理。可他不知道,这一去,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后的事了。
火车开了几天几夜。车厢里挤满了人,全是支边青年,有山东的、河南的、四川的,说话跟鸟叫似的,谁也听不懂谁。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脚臭的味道。有人晕车,吐得昏天黑地;有人唱革命歌曲,嗓子都唱哑了;还有人打呼噜,声音比火车还大。我爹说他这辈子再也没闻过那么复杂的味道,后来他在地里闻到一股子臭味,问刘大胡子是啥,刘大胡子说那是盐碱地里沤了几千年的草根子味。我爹说不对,那味道他闻过,就是火车上那股子味。刘大胡子骂他胡说八道,可我爹坚持说,戈壁滩闻起来就是一列老火车。
火车过了兰州以后,窗外的风景就开始变了。绿颜色越来越少,黄颜色越来越多。先是没有树,后来是没有草,再后来连土都没有了,全是石头。太阳毒得跟火盆似的,照在戈壁滩上,远处的地面都在冒热气,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铁锅。有人开始嘀咕:“这是人待的地方吗?”没人回答,因为谁也不知道。
我爹说,他是在第三天傍晚第一次见到天山的。那时候太阳快落了,天边烧得通红,突然就冒出来一座雪山,白得晃眼,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骨头。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座山看。一个四川来的女人突然哭了,说那是菩萨显灵。没人笑话她,因为那一刻,每个人心里都冒出了点什么东西。
火车到了乌鲁木齐,并没有停。或者说停了,但没让我们下。我们被像羊一样赶到了卡车上,继续往西开。路越来越烂,卡车颠得像筛糠,有人被颠得从车上掉下去了,车队也没停。后来我爹听说,那个掉下去的人被后面一辆车轧断了腿,送到医院锯了,然后送回老家了。我爹说,他当时甚至有点羡慕那个人,因为至少他还能回去。
可他没有回去。卡车又开了三天,最后在一个叫“红柳沟”的地方停了下来。说是红柳沟,其实啥也没有,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盐碱地,地上裂着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几条干涸的河沟子,里面长着一丛丛红柳,灰扑扑的,跟在地上趴着似的。
刘大胡子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他四十来岁,满脸胡子茬子,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站在一个土包上,拿手里的搪瓷缸子敲了敲车帮子,喊:“到了!都下来!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的家!”
没人动。
刘大胡子又喊:“咋了?嫌地方不好?告诉你们,这地方老子打过仗,死过人,流的血能把这条沟灌满!你们能站在这儿,是福气!”
还是没人动。
刘大胡子火了,从腰里抽出根皮带,在空中甩得啪啪响。他骂道:“妈的,老子在朝鲜打仗的时候,战士们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都没吭一声!你们这些熊玩意儿,还没干活就怂了?”
这时候,一个瘦高个从车厢里站起来,是我爹。他扒着车帮子往下看了看,然后转过头,对着车厢里喊了一声:“走,下去!不就是吃苦吗?咱来就是吃苦的!”
说完,他第一个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脚踩在盐碱地上,咔嚓一声响,像踩碎了什么东西。我爹低头一看,是一块白花花的碱壳子,下面全是干透了的泥巴。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说,那股子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臭,也不是香,是一股子又苦又涩的味道,像眼泪晒干了以后留下的东西。他把那捧土装进口袋里,后来回到地窝子,找了个玻璃瓶子装起来,放在枕头边上。
多年以后,我问他:“爹,你那时候为啥第一个跳下去?”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腿软了,没站住。”
我知道他在胡说。可我爹就是这样的人,他这辈子做过的大事,他都说成是腿软、手滑、或者打喷嚏。他把英雄气概藏得严严实实的,像戈壁滩上那些植物,把根扎得深深的,地面上只露出一点点。
那天晚上,风刮得像鬼叫。我爹他们被安排睡在刚挖好的地窝子里——就是在地上挖个坑,上面搭几根木头,盖一层芦苇,再糊上泥巴。地窝子里又潮又冷,顶上的泥巴还往下掉。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声不吭地缩在被子里发抖。
我爹没哭,也没骂。他躺在铺位上,听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想起他娘追火车的样子,想起那个被轧断腿的人,想起火车上看到的天山。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这地方,将来会是他的家。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瓶子土,闭上了眼睛。
风吹了一整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