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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律例:一个现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本文为现代寓言体小说,借用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府、轮回等元素作为叙事框架,旨在探讨人性善恶、劝人向善。故事纯属虚构,请读者作为文学作品阅读,切勿过度解读或沉迷其中。愿我们都能在现实中存善念、行善事。

第二日:舌根地狱——第二殿·楚江王殿一、剪刀地狱

从第一殿出来,陆清和的耳边还回荡着孽镜台前那个女孩的声音。

“你一句玩笑,她一条人命。”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想起小鹿,想起她在镜头前抱着膝盖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只是发了一条微博”时的茫然。他也想起自己年轻时写下的那条评论,想起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句迟到了很多年的“对不起”。

崔钰走在他前面,红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他没有说话,似乎有意让陆清和消化刚才所见的一切。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阴寒越重。那寒不是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像无数舌头舔舐皮肤的寒。陆清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颈后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不是水,是一种尖锐的、撕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剪断的声音。那声音里夹杂着惨叫,但那惨叫很短促——刚发出就被掐断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不是堵住了。是没了。

舌头没了。

“到了。”崔钰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殿宇,殿门敞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从火里发出的,是从血里发出的。殿门上方,三个大字在幽暗中泛着青色的寒光:

楚江王殿

进入殿内,陆清和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

大殿正中,数百名鬼卒正在忙碌。他们一个个青面獠牙,手持明晃晃的剪刀——那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每一把都有半人长,刀刃上刻满了字。陆清和凑近了看,看清了那些字:

“骗子”、“活该”、“不要脸”、“去死”、“贱人”、“绿茶婊”……

每一个字都是一句骂人的话,每一把剪刀都曾经是一张伤人的嘴。

鬼卒们按倒一个个亡魂,施以剪舌之刑。舌头被剪断,片刻后又重生,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陆清和看着那些被剪断的舌头在地上蠕动,看着那些血从亡魂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溪。那血溪流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看见血里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因为他想起了小鹿。想起了那些骂她的话。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一把剪刀,剪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剪了两年,直到她的心碎成粉末,再也拼不回去。

“此乃剪刀地狱。”崔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专治生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毁人声誉者。舌头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他们的罪证。在这里,他们每说一句伤人的话,就要被剪一次舌头。舌头重生,再剪再重来,直到他们欠下的每一句话都还清为止。”

“每一句?”陆清和的声音有些发颤。

“每一句。”崔钰道,“你以为一句话轻飘飘,说过就忘?在这里,每一句都记着。孽镜台已经照过,他们生前说了多少句伤人的话,这里就要剪多少次。少一句都不行。”

陆清和看着那些惨叫的亡魂,看着他们被剪断的舌头在地上蠕动,看着他们嘴角流下的血。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条评论——“这演员演技也太差了吧”。那句话,是不是也该被剪一次?

崔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那条评论,那个明星失眠了一整夜。你说,该不该剪?”

陆清和沉默。

“不过,”崔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后来道歉了,删了那条评论。虽然道歉来得晚了点,但至少你做了。孽镜台都记着呢。所以你今天不是跪在这里的那个。”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还在受刑的亡魂:“他们,到死都没道过歉。”

崔钰带着他穿过一排排受刑的亡魂,来到大殿东侧的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受刑。

他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考究——即使在阴间,那身行头也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派头。名牌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每被剪一次舌头,他就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鬼卒按倒他,剪下他的舌头。舌头重生,他还没缓过气,鬼卒又按倒他,又剪。

每剪一次,他面前就会浮现出一句话。那些话不是用声音说出来的,是直接浮现在空气中的,像字幕,像弹幕,像刻在他脑门上的罪状。

第一句:“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见你父母。”

第二句:“房子写你名字,你放心。”

第三句:“我怎么可能骗你?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

第四句:“再借我二十万周转一下,很快还你。”

第五句:“她只是我妹妹,你别多想。”

第六句:“我爱你。”

一句又一句,全是甜言蜜语,全是海誓山盟。每一句都曾经让某个女孩心动,让某个女孩脸红,让某个女孩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每一句浮现时,那个男人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下,仿佛那些话比剪刀更让他痛苦。他的眼泪流下来,混着嘴角的血,滴在地上,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陆清和问:“他是谁?”

崔钰翻开手中的簿册,扫了一眼:“此人姓周,生前是一名‘情感咨询师’。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实际上,他专门在社交平台上寻找单身女性,以恋爱结婚为名,骗取感情和钱财。五年时间,同时与十几名女性交往,得手后就消失。”

“他的受害者呢?”

崔钰合上簿册,没有念具体的数字,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有的抑郁多年走不出来,有的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有的至今不敢再相信任何人。还有一个,发现被骗的时候已经怀孕,最后选择了堕胎,身体受损,终身不孕。”

陆清和看着那个在剪刀下惨叫的男人,看着那些浮现在空中的甜言蜜语,忽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小鹿,是另一个女孩。他在拍纪录片时采访过的一个女孩,叫小晴。她也是被骗了,被一个“情感咨询师”骗了。那人自称是心理咨询师,在社交平台上做情感辅导,专门找那些感情受过伤的女孩下手。他说他理解她,说他会保护她,说他不会像别人那样伤害她。

然后他骗了她的钱,骗了她的身体,骗了她的心。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晴在镜头前说了一句话,说完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说:“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他骗了我的钱。是我现在遇到任何人,都不敢相信了。我男朋友对我很好,但我总怀疑他在骗我。他送我花,我觉得他心虚;他加班,我觉得他有问题;他说‘我爱你’,我觉得他在撒谎。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了。”

她顿了顿,眼泪流下来:“他毁了我相信人的能力。”

陆清和当时坐在摄像机后面,手在发抖。他想起自己那条评论,想起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像小晴一样,失去了相信人的能力。

“他骗的不仅是钱。”崔钰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骗的是人心里的信任。这比钱更珍贵。钱没了可以再赚,信任没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找不回来。”

剪刀再次落下。那个男人的舌头又被剪下一截,血喷溅出来,溅到陆清和脚边。他没有躲。

“他要在这里多久?”他问。

崔钰翻开簿册:“五百年。然后转其他殿,继续受别的刑罚。最后投胎,来世被人骗,被骗财,被骗情,被骗得一无所有——他要亲身体会,自己当年给别人带来的痛苦。”

剪刀还在落下,惨叫还在继续。

那男人的舌头上,还在反复浮现着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爱你。”

“我会娶你。”

“我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每一句都曾经是某个女孩的美梦,每一句现在都是这个男人的噩梦。

陆清和看着那些浮现在空中的字,忽然问了一句:“那些真心付出的人呢?她们现在在哪里?”

崔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的还在人间,挣扎着活下去。有的已经来了。有一个,就在这座殿里。”

陆清和心里一紧:“她是谁?”

“明天你会见到她。”崔钰转身,向大殿后方走去,“她在铁树地狱。”

二、铁树地狱

走出剪刀地狱的区域,崔钰带着陆清和来到楚江王殿的后方。

这里没有剪刀的咔嚓声,没有亡魂的惨叫声,只有一片死寂。那种死寂比任何惨叫都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声音藏在哪里的,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爆发。

然后陆清和看见了那片森林。

不是普通的森林。树是铁铸的,每一棵都有十几丈高,树干漆黑发亮,像一根根从地底伸出来的钉子。树枝不是树枝,是刀剑——无数把刀、剑、戟、矛,密密麻麻地从树干上伸出来,刀锋朝上,剑刃朝天,在幽暗中泛着森森的寒光。

树上挂满了亡魂。

他们被悬挂在铁树的刀枝上,身体被刺穿,痛苦不堪。血滴落,身体复原,再被刺穿,挂在刀枝上,像一条条灰色的蛇;有的被贯穿四肢,四肢无力地垂着,像一个被拆散的架子。

风一吹,那些亡魂就轻轻摇晃。刀锋在他们身体里搅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他们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泣,有的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睁着眼睛,望着虚空,眼神空洞。

树下,不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绝望,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抱着遗像发呆,有人站在楼顶准备往下跳。

“铁树地狱。”崔钰道,“凡生前盗窃、侵占、贪污者,在此受刑。他们在阳间窃取他人财物,在这里,他们的身体被铁树刺穿,每根树枝,就代表他们侵吞的一笔钱财。铁树不会让他们死,只会让他们永远承受这种被刺穿的痛苦。”

陆清和抬头看去,发现在这片铁树林中,最高最大的那棵树上,挂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被刺穿的部位最多——胸口三处,腹部两处,四肢各一处。刀枝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又从另一头穿出来,像缝纫机缝布一样,把他钉在树上。血沿着铁枝流下,汇成一条细细的血线,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树下浮现的画面最为密集——至少有上百个人影,在他下方徘徊。那些人影不是静止的,是在动的。他们在哭,在喊,在挣扎,在绝望。

陆清和走近了看,看清了那些人影的脸。

第一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单据。那是他被拖欠的最后几个月工资。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他身后是他的妻子,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瘦瘦的,眼睛大大的,看着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画面里,那个男人对妻子说:“公司倒闭了,工资拿不到了。你带着孩子先回老家,我去找新工作。”

妻子哭了:“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男人没说话。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在颤抖。

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的供应商,二十五六岁,刚创业不久。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话响个不停。他不敢接。那是催债的电话。因为那笔数千万元的货款一直没收到,他自己的公司也濒临倒闭。他的合伙人在旁边骂他:“我早就说不要跟这家公司合作!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全完了!”

年轻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画面切换。他回到家里,父母正在看电视。父亲问他:“公司怎么样了?”他说:“挺好的,在谈一个大项目。”父亲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端着一碗汤过来:“喝点汤,别太累了。”

他接过汤,手还在抖。汤洒出来,烫了他的手,他没感觉到疼。

第三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的天空。他的眼神空洞,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他的儿子。

画面里,老人的儿子因为投资失败,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那是他全部的积蓄,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他本来想用这笔钱给儿子买房、娶媳妇、抱孙子。现在什么都没了。

儿子躺在医院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老人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爸在呢,爸在呢。”

但儿子的手越来越凉。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陆清和数不清了。那些人影在树下闪过,每一张脸都写着绝望,每一个故事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有因为失业而离婚的夫妻,有因为还不起房贷而被银行收走的房子,有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孩子,有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自杀的年轻人。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在树下旋转。

而树上那个男人,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崔钰翻开簿册:“此人姓陈,生前是某家公司的财务总监。五年间,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金数千万元。他用这些钱买了豪宅、豪车,送孩子出国留学,给情人买名牌包。表面上,他是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实际上,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陆清和看着那个被钉在树上的男人,看着那些在他下方徘徊的人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

不是那种激烈的、冲动的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愤怒。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小晴。想起她说“他毁了我相信人的能力”。想起那个被网暴的女孩的母亲哭瞎的双眼。想起那个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蹲在公司门口抱着头的背影。

这些人,这些受害者,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只是把自己的信任交到了不该交的人手里。

而那个男人,那个财务总监,他拿着他们的信任,换成了豪宅、豪车、名牌包。

“数千万元。”崔钰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对这些人来说,那是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积蓄、他们的希望、他们的家、他们的命。他拿走的,从来不只是钱。”

树上,那个男人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看见了树下的那些面孔。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些画面,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陆清和听不清,但看他的口型,好像在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

但对不起有用吗?

那些失业的人能找到新工作吗?那些破产的供应商能东山再起吗?那个老人的儿子能活过来吗?那个辍学的孩子能重新回到学校吗?

不能。

对不起,换不回任何东西。

“他要在这里多久?”陆清和问。

“直到他把欠的每一分钱都还清。”崔钰道,“但钱可以还清,那些因为他而破碎的人生呢?那些因为他而失去希望的人呢?那些因为他而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家庭呢?这些,他怎么还?”

陆清和沉默。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儿子,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渐渐变凉的手。他想起那个供应商,想起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不敢接电话的样子。他想起那个被拖欠工资的男人,想起他蹲在公司门口抱着头的背影。

这些画面,他永远忘不了。

而那个男人,要在这里看这些画面,看几百年,几千年,直到他欠的每一分钱都还清。

三、清和之问

走出铁树地狱的区域,陆清和一直沉默着。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翻腾——被拖欠工资的男人蹲在公司门口的背影,年轻供应商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发抖的手,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的眼神。还有树上那个男人,被刀枝穿透身体,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崔钰走在他前面,也不说话。

走了很久,陆清和终于开口:

“崔判官,我有一个问题。”

“问。”

“那些大贪大盗,确实罪有应得。但……”陆清和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人偷东西,是为了活下去呢?比如,一个快饿死的人,偷了一个面包?”

崔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悲悯,还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你以为我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在幽暗中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跟我来。”

他带着陆清和拐进一条岔路,七拐八绕之后,来到铁树地狱的一个角落。

这里的树比别处矮小得多,刀枝也少得多。树上只挂着一个亡魂,而且只被刺穿了胸口一处——不像其他亡魂那样千疮百孔。

更奇怪的是,他身边站着一个小鬼,手里端着一碗水,时不时递到他嘴边让他喝一口。那小鬼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照顾一个病人,不是在惩罚一个罪人。

树下也有画面浮现,但只有寥寥几个,而且那些人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感激?

陆清和愣住了。

他走近了看,看清了那些画面。

第一个画面。一个破旧的房间里,一个中年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明显病得不轻。一个年轻男人——就是树上挂着的这个——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流了满脸。

“妈,我去给你买药,你等着。”

他跑出去,跑进一家药店。他翻遍了口袋,只有几块钱。一盒药要几十块,他买不起。

他站在药店柜台前,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抓起一盒药,转身就跑。店员在后面追,他跑得飞快,跑回家,把药喂给母亲。

母亲吃了药,病好了。

第二个画面。同样的房间,母亲又病了。这一次更严重,需要住院。他拿不出住院押金。他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到一个正在排队缴费的人身边,趁那人不注意,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他的手在抖,脸在发烫,心跳得像要炸开。

但他没有回头。他交了押金,母亲住了院,得救了。

第三个画面。一个破旧的楼道里,一个小孩蹲在门口,饿得面黄肌瘦。那小孩的父母都死了,跟着奶奶过,奶奶也没钱。小孩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那个年轻男人——还是他——拎着一袋米、一桶油,悄悄放在门口。他敲了敲门,然后跑开了。小孩的奶奶打开门,看见门口的米和油,愣了一下,然后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磕头:“谢谢好心人,谢谢好心人……”

第四个画面。他自己生病了,发着高烧,浑身发抖。他没钱看医生,没钱买药。他挣扎着爬起来,走进一家诊所,趁医生不注意,偷了几盒药。

回到家,他吃了药,睡了一觉。第二天烧退了。

第五个画面。他在街上走,看见一个流浪汉在垃圾堆里翻吃的。那个流浪汉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像一只饿坏了的野猫。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一家超市,拿了几个面包和一瓶水。他没有跑,他走到收银台前,想付钱,但口袋里只有几个硬币。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拿着面包和水走了。收银员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把面包和水递给那个流浪汉。流浪汉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吃着吃着就哭了。

“谢谢你……谢谢你……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画面暗下。

陆清和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被挂在树上的亡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崔钰翻开簿册:“此人姓赵,生前是个穷苦人。父母早亡,自己靠着打零工勉强糊口。他一生盗窃五次。”

“第一次,母亲病重,无钱买药。他偷了药店里的一包药,母亲病愈。”

“第二次,母亲又病了,需要住院。他偷了别人钱包里的钱,交了住院押金。母亲得救。”

“第三次,邻居家有个孩子,父母双亡,跟着年迈的奶奶过。那孩子饿得面黄肌瘦,他偷了一袋米、一桶油,悄悄放在邻居家门口。那孩子活了下来。”

“第四次,他自己生病,没钱看医生。他偷了诊所里的几盒药,自己治好了病。”

“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见一个流浪汉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于心不忍,偷了超市里的几个面包和一瓶水,送给那个流浪汉。那个流浪汉后来找到了工作,现在还在阳间好好活着。”

崔钰合上簿册,看着树上那个亡魂:“五次盗窃,四次为救母,一次为救邻童。他从未为自己偷过任何东西——除了那次自己生病,偷的药也只够治病,不多拿一盒。他偷东西时,心里想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陆清和看着那个亡魂。他被挂在树上,胸口被刀枝刺穿,但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亡魂那样痛苦扭曲。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那他现在……”陆清和的声音有些哑。

“他偷了东西,这是事实。阴律规定,盗窃者入铁树地狱。所以他来了。”崔钰道,“但孽镜台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恶,是无奈;他的善,是真心。所以阎君有旨,减刑七成。”

“减刑七成是什么意思?”

“他本应在铁树地狱受刑一百年,现在减为三十年。而且受刑期间,有小鬼伺候饮食,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日夜受苦。三十年期满,直接投胎善人家,来世衣食无忧。”

陆清和看着那个亡魂,看着他嘴角的微笑,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那个亡魂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睁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解脱,还有一丝……感激?

“他感谢你。”崔钰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活人。他知道你在关心他的事,这让他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还有人记得。”

陆清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亡魂,看了很久。

那个亡魂又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旁边的小鬼又递了一碗水给他,他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像是在说:够了,这就够了。

崔钰转身,向殿外走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如水:

“走吧。明天第三殿——宋帝王殿,蒸笼地狱。那里有另一种罪——不孝之罪。有些人,父母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顾,死了之后哭天抢地。那种人,在这里要受的苦,不比这些盗窃者少。”

陆清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挂在树上的亡魂,跟着崔钰走出了楚江王殿。

身后,剪刀的声音还在响,铁树上的亡魂还在摇晃。但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是那些惨叫和血,而是那个亡魂嘴角的微笑。

还有小晴。还有小鹿。还有所有那些被伤害过的人。

他将那些念头压下去,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温热都填满,然后加快了脚步。

前方,第三殿的方向,隐隐传来蒸笼的轰鸣声。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知道,那里有另一种罪在等着他。

小说中的地狱并非真实存在,而是人心的投射。希望这个故事能带给您一丝关于善恶的思考。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更应在阳光下行善、在规则内自律。感谢您的阅读。

来源:《幽冥律例:一个现代人的地府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