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能做的,就是偶尔飞回来,落在窝边,让他们看一眼。260405

早上,母亲又要去买早餐。

这段时间天气晴好,每天早上七点左右,早起的母亲就会敲我的门,隔着门板问我想吃什么,她说她去小区门口买。

“我活动活动,权当锻炼身体。”她总是这么说。

可我心里清楚,母亲腿脚已经不麻利了。她走路极慢,一步一步地挪,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我更怕的是路上的安全——七点多这个时段,上班的、送孩子的、遛狗的,都挤在小区那条不宽的路上。

像我这样腿脚麻利的年纪,走路都要小心着来往的电动车,何况是母亲。

但我拗不过她。执拗这件事,母亲年轻时不明显,老了倒一天比一天厉害。

劝过几次,她不听,再说就急。索性随她去吧,总比闷在家里强。

今早也不例外。

母亲问了我吃什么,转身刚走到客厅,被父亲叫住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我听见似的,问道:“老二叫你去给他买早餐?”

母亲大概是怕我真的听到什么,回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着父亲轻声嘟囔了一句。

父亲耳背,我也没听清母亲说的什么。但父亲见母亲嘴动了,大概凭着自己的理解,接着说道:“他真能,让你给他买早餐。他都不会去买?让你伺候他?他心里过得去?”

这句话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父亲说了我什么,而是我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对儿女宽厚、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们的父亲,如今心里装着的,怎么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

我没有走出去,也没有辩解。我怕父母尴尬,也怕自己尴尬。

站在门后,愣了好一会儿。

我想起了儿时的一些事。

那是七十年代中期,我还很小。物资匮乏,家里穷得叮当响。但凡是有点好吃的,父母二人像商量好了一样,全都尽着我们吃。他们或者不吃,或者等我们吃饱了,才默默吃一点残羹剩饭。

有一件事,几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是个深冬的夜晚,半夜里,父母轻声地把我们姊妹几个喊起来,交代我们不要出声。我们兄弟姊妹六人摸黑起了床,被领到屋子中央的小饭桌前。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我们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小铁锅,锅里冒着热气,白蒙蒙的,看不清是什么。

母亲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到,说:“吃罢。使手抓着吃。可好吃了。”

我伸出手,朝锅里抓了一把热乎乎的东西,送到嘴里——是焖熟的豌豆瓣。

软、香、绵、甜!好吃到我至今都找不到一个词能配得上它。

那豌豆瓣在嘴里一抿就化,满口都是豆子的香气,带着一点点柴火灶的焦香。

数十年过去了,我依然认为,那天晚上的焖豌豆瓣,是我自打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没有之一。

我们姊妹几个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就把锅里的豌豆瓣抓得差不多了。等我们吃饱了、散开了,父母才摸黑把手伸到锅里,捡拾锅底里那些碎屑和被我们漏掉的几颗。

那个时候,因为太小,我从没想过父母饿不饿。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只知道他们是大人,是我们的靠山,是神一般、无所不能的存在。他们不会饿,他们不需要吃。

而我们心里,只有自己的需求。父母的给予,总认为是天经地义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个人离他最近,近到触手可及——就是母亲。

也许,在他的意识里,那个一呼百应、一句话就可以把孩子们聚在身边的父亲,已经不存在了。

孩子们长大了,飞走了,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能守在他身边的,就只有母亲了。

父亲曾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说:“儿女就好像小雀,长大了,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但我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种失落,一种认命,一种慢慢接受自己被留在原地的过程。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

等到我的孩子大学毕业,远走他乡谋生计,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的时候,我终于体会到了父亲说这句话时的心情。

小雀飞走了,老雀还在窝里。

窝里只剩下两只老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今早那一幕之后,我没有说什么。等母亲买早餐回来,我照样吃了,照样收拾了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母亲坐在旁边择菜,谁也没再提刚才的话。

以他们现在的记性,也许早就忘记了早起说过的那些话。

但我知道,父亲不是不疼我了。他只是老了。老到他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能装下身边那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