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会议室地毯上,胸口像被巨石压着。

耳边是同事的惊呼,越来越远。

醒来时,白得刺眼。

医生说,手术,家属签字。

女儿晓萱来了,羽绒服上沾着寒气。

“你妈呢?”我问。

她看着我,不说话,那眼神像冰。

后来我回家了,主卧里我的东西没了。

整齐地码在客房角落。

像一堆无人认领的行李。

茶几上,那份协议静静地躺着。

她的名字签好了,墨迹已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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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又是周五。晚上九点刚过。

我把工资卡放在客厅茶几的固定位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卡下面垫着上周的超市小票,没人动过。

厨房水槽亮着,碗筷已经洗净,沥水架上挂着唯一一块抹布。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昏黄,拢不住满屋的空旷。

我习惯性地瞥向走廊尽头。

那扇门关着,底下的缝隙里漏出一线光,细细的,暖暖的。

那是林雪莲的卧室。

我们分房睡的第二个十年,开头似乎和第一个十年没什么不同。

电视开着,无声地播着夜间新闻。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支烟。

烟灰缸很干净,昨天我刚倒过。

家里总是干净的,干净得过分。

地板光可鉴人,物品各归其位,空气里只有我烟丝的微弱焦味,和她房间里偶尔飘出的、极淡的药油味——她说颈椎老毛病。

分房是怎么开始的?

早记不清了。

大概是孩子还小,哭闹影响我休息,她主动搬去了小房间。

后来孩子大了,住了校,那房间就成了她的。

起初我还去,后来她去得少,再后来,似乎谁都懒得提。

两个卧室,两套作息,共用厨房和客厅,像同租的房客。

手机震动了一下,部门群里有人发周末聚餐的消息。

我扫了一眼,没回复。

目光又落在那扇门上。

二十年。

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这念头像烟灰,弹一下就散了。

我掐灭烟,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她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极轻微的翻书声。

她睡前总要看会儿书。

什么书?

我不知道。

我们很久没聊过书了,聊得最多的是“水电费交了”、“女儿电话里说什么”、“明天我晚回”。

端着水杯回到客厅,那线光还亮着。我忽然想起,上周五,好像也是这光景。上上周也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周而复始,平滑得让人心慌。

我关掉电视,走进自己卧室。

床单是冷色调的格纹,她买的,许多年了。

躺下,盯着天花板。

墙壁那边,毫无声息。

仿佛那线光,那扇门,那个人,只是我漫长习惯里一个背景板似的摆设。

也好,省心。我闭上眼,对自己说。多少夫妻吵得天翻地覆,我们这样,算平静。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痕。像什么被撕开,又迅速弥合。

寂静重新吞没一切。

02

老马退休了。

酒席摆在单位附近的老菜馆,包间里喧闹得很。都是几十年的老同事,说话没什么顾忌。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家庭。

“要说还是咱们程处长福气,”有人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嫂子多贤惠,从来不管东管西,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哪像我家那口子,查手机跟查岗似的。”

众人哄笑,纷纷附和。

老马脸红脖子粗地拍我肩膀:“鹏子,你跟雪莲,那是咱单位的模范!相敬如宾,互不干扰!这境界,我们学不来!”

我笑着,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喉咙火辣辣的,心里却有些发空。模范?互不干扰?这词儿听着,怎么有点凉飕飕的。

“老程,去年嫂子病那会儿,看你急的,还专门请假陪着吧?”坐在对面的老赵忽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林雪莲去年是病过一场,说是女人的小毛病,住了几天院。

我当时好像正为一个项目焦头烂额,去医院看过两次,她总说没事,让我忙工作。

后来……后来怎么样来着?

记忆有点模糊。

“啊,是,小毛病。”我含糊地应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就对了!夫妻嘛,关键时刻得知冷知热。”老赵满意地点点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林雪莲发来的短信,很简短:“下周二上午,我去医院做个例行检查,小检查,不用陪。晚饭你自己解决。”

又是“小检查”。

她总是这样,凡事轻描淡写。

颈椎,腰痛,偶尔的胃疼,都是“小毛病”。

我也就惯了,觉得她身体底子好,教师嘛,站讲台落下的毛病,能有多大事。

“嫂子查岗了?”老马挤眉弄眼。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笑笑:“没,说家里事儿。”

“瞧瞧,这就汇报上了!”又是一阵笑。

我看着杯中晃动的透明液体,忽然觉得这热闹离我很远。

那些关于“模范夫妻”的调侃,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现实的水面上,底下是什么,没人想去搅动。

宴席散时,已近十点。秋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我站在路边等代驾,酒意上涌,胃里翻腾。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短信界面。

不用陪。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手指动了动,想回复点什么,比如“什么检查”、“哪个医院”,或者最简单的一句“用不用还是我去一趟”。

但最终,我只是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代驾来了,是个话多的年轻人,一路说着房价和孩子的补习班。我靠着车窗,闭上眼。路灯的光斑一下下掠过眼皮。

互不干扰。

模范。

也好。我对自己重复着这两个词,像在巩固某种信念。省心,省力,省去无数麻烦。这么多年,不就这么过来了么?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那点发空的感觉,好像被这秋风吹得,又扩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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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初积攒的年假再不用就过期了。我跟办公室打了声招呼,说是去南方参加一个行业研讨会。材料准备得敷衍,心思早不在这头。

林雪莲知道我请假,只在我收拾行李时问了一句:“去几天?”

“一周左右吧。”我把充电器塞进背包侧袋。

“哦。路上注意安全。”她正在阳台浇花,背对着我,声音平淡。

“嗯。”

我没说去哪,她也没问。

这是我们之间常态的沉默。

我订了去西北的机票,想看看戈壁,据说能让胸中块垒一吐为快。

块垒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办公室永无止境的报表,家里日复一日的安静,还有老马退休宴上那些“模范”的赞誉,混合成的一种淤塞感。

飞机落地,租车,驶入无尽的苍黄。

天地开阔得吓人,风裹着沙粒打在车窗上。

我拍了几张照片,挑了一张落日熔金的,发了朋友圈,配文:“天地一沙鸥。”很快收获一堆点赞和“程处好雅兴”的评论。

我一条没回,关了手机。

住在景区附近的民宿,夜晚极静,星空低垂。

我躺在硬板床上,却失眠了。

想起出来前,林雪莲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些,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

我问过一句“是不是没睡好”,她摇头,说批改作业累了。

应该没事吧。她总说没事。

旅途第三天,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是女儿晓萱打来的。

一连好几个。

戈壁深处信号时断时续,等我看到未接提醒,已经过去两三个小时。

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爸。”晓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喘,背景音嘈杂。

怎么了?打这么多电话。

“没事。”她顿了一下,“你在哪呢?”

“在外地出差。有事说事。”我的语气可能有点不耐,这荒郊野岭的,信号来之不易。

“……真没事。就问问。妈呢?”

“在家吧。我能知道?”我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你找她不会自己打?”

晓萱那边沉默了几秒,只传来模糊的人声和推车轱辘的声音。“嗯。挂了。

电话断了。

我皱了皱眉,这孩子,当了医生后越发神神叨叨。

也许医院忙吧。

我没多想,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窗外被风雕刻的雅丹地貌。

巨大的土丘沉默矗立,千年万年。

后来几天,晓萱没再来电话。

我乐得清净,沿着计划好的路线走,看日出,看盐湖,看经幡飘扬。

朋友圈照常发图,但设置了屏蔽,家里那边,只对林雪莲一人不可见。

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看见。

好像这些开阔的、自由的景象,是我从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偷来的,见不得光。

回程前一天,我在小镇邮局买了几张明信片。

鬼使神差地,给林雪莲也写了一张。

上面是当地的胡杨林,金黄灿烂。

我拿着笔,想了很久,只写了一句:“这边风景很好。程鹏。”

投进邮筒时,又有些后悔。太刻意了,显得矫情。她收到,大概也只是随手一放,不会多看。

飞机落地,打开手机,涌入几条工作信息和广告。没有林雪莲的,也没有晓萱的。只有一条老马的微信,问我回来没有,约喝酒。

我把行李箱拖出传送带,走进喧闹的接机大厅。空气温热,带着熟悉的城市味道。那一周戈壁的风沙和寂静,像一场褪色的梦,迅速被现实覆盖。

我定了定神,朝出租车等候区走去。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点因旅途而生的轻微荡漾,也逐渐平息,重新沉入日复一日的死水微澜。

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离开的这一周,已经无声地改变了。像胡杨林深处,某片叶子悄然坠落,没惊动任何人。

04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异常洁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消毒水味。

我皱了皱眉,提着行李进门。

地板亮得反光,茶几上一尘不染,连遥控器都摆成了直角。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过。

“回来了?”林雪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她走出来,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块抹布。脸色有些苍白,在厨房的日光灯下,显得没什么血色。但神态是寻常的,平静的。

“嗯。”我放下箱子,“家里打扫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擦了擦手,“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点粥。

“飞机上吃了。”我脱下外套,目光扫过她。

她穿着长袖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

动作间,左手手背上一片未褪尽的淤青露了出来,青黄色,中间有个明显的针孔痕迹。

我指了指:“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上周不是去检查么,抽血化验。护士手生,多按了会儿就好了。”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检查结果怎么样?”我顺口问。

“挺好的,老毛病,医生开了点药。”她转身往厨房走,“真不喝点粥?”

“不喝。”我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

消毒水味好像更明显了些,和我烟味混在一起,有点怪。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似乎瘦了点,肩胛骨在衣服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晓萱前几天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说,“问你呢。没什么事吧?”

她背对着我,在水槽边冲洗抹布,水流声哗哗的。“能有什么事。她医院忙,估计找你也没什么事。”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女儿是医生,忙起来脚不沾地,打电话找不到人也是常事。

可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挥之不去。

太静了,这个家。

她太平静了。

好像我离开的不是一周,而是一个下午。

“我买了点特产,”我没话找话,“在箱子里,一会儿拿给你。”

“放那儿吧。”她关掉水龙头,拧干抹布,仔细叠好挂起来。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透着一种刻意的、维持正常的用力。

我吸了口烟,烟雾在过分洁净的空气里缭绕。忽然觉得,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有点陌生。像宾馆,像样板间,就是不像个烟火人间的窝。

你……”我想问她是不是身体真没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她那样子,大概也不愿意多说。

问了,反而显得我多事。

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的么?

她报喜不报忧,我也懒得深究。

省心。

“累了,我先洗个澡。”我摁灭烟,起身。

“热水器一直开着。”她说,依然没有回头。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镜子里的人一脸倦容,眼底带着血丝。我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外面的寂静。热水冲下来,蒸腾起雾气。

手背上那片淤青,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针孔。检查。老毛病。

真的只是老毛病吗?

这个念头像水汽一样升起,又迅速被更多纷乱的思绪冲散。工作,出差,堆积的文件,下周要开的会……现实的压力很快填满了那点疑虑的空隙。

洗好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她卧室门下,依然透出那一线暖光。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那道光。

它还在那里。和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就像你常年路过的一面墙,某天突然发现,墙根的裂缝深了许多,只是被爬山虎密密地遮住了。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门,落锁。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只有隔壁那线光,固执地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照在我床前的地板上,细细的,冷冷的。

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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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单位年度体检报告下来了。

薄薄的几页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我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看着那几个加粗的指标和结论性描述:“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多支血管病变,建议立即心内科就诊,进一步检查排除心肌缺血可能。”

后面的医学术语看不懂,但“立即”、“可能”这些词,像针一样扎眼。

手心里出了层黏腻的汗。

我才五十二岁,平时除了抽烟,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血压是有点高,血脂也临界,但一直没当回事。

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了?

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文件看进去,字都在跳。

我去走廊尽头连抽了三支烟,试图镇定下来。

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高楼缝隙里透不出多少天光。

胸口隐隐有些发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下班时间一到,我就抓起报告和外套,急匆匆往家赶。

一路上,那些关于猝死、关于心脏支架、关于急救的碎片信息,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

第一次,对“死亡”这个词有了切实的恐慌。

我需要说点什么,跟谁说说。

跟林雪莲说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们多久没有真正交谈过了?

不是“水电费”,不是“女儿”,而是关于身体,关于恐惧,关于“我可能出了问题”这样软弱的表达。

但此刻,她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半辈子的人。哪怕关系再淡,这种时候,总该……

电梯缓慢上行,镜面映出我紧绷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松弛些。

不能太慌张,吓着她。

或许,她还会说几句安慰的话?

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钥匙打开门。家里很安静。我换鞋,目光急切地搜寻。

她不在客厅。厨房也暗着。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我走过去,轻轻推开一点。

林雪莲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屏幕。

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反射着荧光。

屏幕上是某个学生的论文界面,她正对着麦克风说话,语气温和耐心:“你这个参考文献的格式不对,我标红了,你看一下示例……”

她全神贯注,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专注而宁静。

甚至,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沉浸于工作的神采。

似乎完全不受外物干扰,包括我这个刚刚被体检报告判了“可能死刑”的丈夫。

我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

到嘴边的话,那些关于心脏、关于病变、关于害怕的倾诉,突然间全部冻结,然后碎成粉末,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需要知道吗?知道了又会怎样?像处理学生论文格式一样,给我一个标准答案?或者,只是抬起眼,平淡地说一句“哦,那去医院看看”?

我们之间,早已没有承接彼此情绪的那个容器了。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手里的体检报告被我捏得发皱。

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视线。

胸口那点隐痛,似乎更清晰了。

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甸甸的、往下坠的钝痛。

比这钝痛更清晰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

它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淹没头顶。

我就在这冰冷的孤寂里,坐了很久。直到书房的门打开,林雪莲走出来。她看到我,有些意外:“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刚坐下。”我的声音有点哑。

她“哦”了一声,去厨房倒水。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客厅里一件熟悉的家具。

“晚上吃什么?”她问,声音从厨房传来。

“随便。”我说。

又是沉默。只有她洗米、切菜的声音,规律而遥远。

那晚,我彻夜未眠。

躺在床上,耳朵却竖着,捕捉隔壁任何一丝声响。

没有。

那边安静得像没人。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咚咚,咚咚,沉重而紊乱,像在敲打着什么即将破碎的东西。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由浓黑变成灰白。

我知道,有些话,这辈子可能再也说不出口了。有些坎,注定只能自己一个人捱。

而那道薄薄的墙壁,此刻厚重如山。

06

周一上午,季度汇报会。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但我后背却一阵阵冒冷汗。

胸口那股沉闷感从早上醒来就萦绕不去,像压了块湿棉花。

我强打着精神,听着下属陈述,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自己听着都有些飘。

轮到财务总监发言,满屏的数字和图表晃得人眼晕。

那些曲线、百分比,扭曲蠕动着,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耳朵里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响,盖过了说话声。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松一松领带,喘口气。手抬到一半,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隐痛,不是钝痛。

是爆炸。

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攫住了我,从心口放射到左肩、左臂,下颌也跟着发麻。

呼吸被一下子掐断,空气怎么也吸不进来。

眼前的一切——会议室的长桌、同事的脸、投影仪的光——剧烈地晃动、旋转,然后迅速褪色,变成大片大片的黑白雪花。

我听到玻璃杯掉在地上碎裂的清脆响声,听到有人惊叫“程处!”,听到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意识像沉入黏稠的墨水里,断续,模糊。有颠簸,有刺眼的光掠过眼皮,有陌生的声音在喊“让开!”,有金属器械冰冷的触碰。

再睁开眼时,视野里是单调的白。天花板,墙壁。鼻端是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医院。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俯身看着我,口罩上方露出一双严肃的眼睛。“醒了?感觉怎么样?胸痛有没有缓解?”

我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勉强动了动头。

你突发急性心梗,送来得还算及时。”医生语速很快,“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立刻做冠脉造影,必要时植入支架。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的紧急联系人是程晓萱,我们已经通知了。她正在赶来。

晓萱?为什么是晓萱?紧急联系人不是……应该是林雪莲啊。我们结婚时,彼此填的都是对方。什么时候改的?我怎么不知道?

纷乱的思绪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病房门被推开,女儿晓萱走了进来。

她穿着便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拉链没拉全,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明显的倦色。

羽绒服的深色布料上,似乎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眼神很复杂,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压抑着什么的东西。她先走到医生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接过几张纸。

“爸。”她走到床边,喊了一声。声音干涩。

我费力地聚焦视线,看着她。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妈呢?”

晓萱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眼睛,像极了林雪莲,但此刻里面没有林雪莲惯有的温和与平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默。

她嘴唇抿得很紧,就这么看着我,好几秒钟,一言不发。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只是垂下眼,看向手里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低声说:“医生,麻烦您再讲一下手术风险和后续事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医生开始解释。那些术语我听不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晓萱。她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侧脸的线条紧绷着。

她为什么不回答?林雪莲在哪?她知道吗?为什么不来?

无数个问题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心脏监测仪的嘀嗒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报警声尖锐地响起。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上来。

一阵忙乱。

有人给我戴氧气面罩,冰凉的塑料贴在脸上。

视线被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挡住。

在晃动的缝隙里,我最后看到的是晓萱退到一边的背影。

她依然穿着那件沾着雪花的羽绒服,站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孤零零的。

像个陌生的、来履行义务的旁观者。

而那个我此刻最想见、最该在这里的人,依然毫无踪影。

冰冷的恐惧,比心梗的疼痛更尖锐地刺穿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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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醒来时,人在CCU。

身上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一动也不能动。

视野里只有上方一小块天花板,和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身影。

麻药劲过去后,伤口开始闷闷地疼,但比疼痛更磨人的,是一种悬浮在半空的无助感。

晓萱每天下午会来一次。

待的时间不长,半小时左右。

她会带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医院食堂买的粥或汤,放在床头柜上。

问几句“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声音平淡,公事公办。

然后就是沉默,或者低头看手机。

我问过几次:“你妈呢?”

她要么不回答,要么说:“她有点事。”

“什么事比这还重要?”我忍不住拔高声音,引来护士的侧目。

晓萱抬起眼,那眼神让我瞬间哑火。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一种更深、更疲惫的东西,像看一个无可救药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麻烦。

“你好好休息。”她说,然后拿起空保温桶,“明天再来。”

她从不提林雪莲的具体情况,也从不传递任何来自林雪莲的口信。仿佛那个人从我们的关系里被彻底抹去了,连同她存在的痕迹。

同病房的病友家属来来往往,嘘寒问暖,喂饭擦身,絮絮叨叨说着家里长短。

那些温情的、琐碎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周围的空气里。

我闭上眼,假装睡觉,胸口却堵得快要爆炸。

是恨吗?

因为我去年在她生病时去了旅游?

可那是小病啊,她自己说的。

而且,这么多年,我们不是一直这样“互不干扰”吗?

凭什么这次我就成了罪人?

还是怕?怕被我拖累?怕照顾一个心脏病人?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滚,啃噬着那点可怜的镇静。伤口愈合得很慢,医生说情绪很重要。可我怎么能平静?

第七天,我终于能下床慢慢走动。

医生说起码还要观察一周。

那天下午,晓萱照例来了,放下保温桶,没多说话。

我看着她转身要走的背影,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

“站住。”我的声音嘶哑。

她停住,没回头。

“我要回家。”我说。

“医生没批准出院。”

“我不管!”我撑着床沿站起来,头晕眼花,但语气强硬,“我要回去看看。现在,立刻。”

晓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是怜悯的波澜。“你现在不能出院。

“你不是我女儿吗?你去办手续!或者,让你妈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扯得胸口伤口一阵锐痛,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晓萱看着我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胳膊,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好。我送你回去。看一眼,就回来。”

她没有去找医生,只是帮我穿上外套,扶着我,一步一步挪出病房,下楼,打车。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好奇地看了我们好几眼。

车子停在楼下。我抬头看向那个熟悉的窗口,灯黑着。

晓萱扶我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冷清得像个地窖。她打开灯。一切如旧,整洁,空旷。

我甩开她的手,忍着痛,径直走向主卧——那间名义上属于我们夫妻,实际上早已被我独自占据多年的房间。

拧开门把手,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的刹那,我愣住了。

房间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