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厅里喧闹得像一锅滚水。
红布金字,宾客满堂。两个儿子穿梭敬酒,儿媳忙着收红包。彭宝山穿着新唐装,坐在主位,脸却越来越沉。
小女儿还没来。
电话接通时,周遭忽然静了些。他还没开口,那边传来平静的声音。
“抱歉,我爸只有2个儿子。”
嘟——嘟——
忙音像针,扎进耳膜。彭宝山举着手机,僵在椅子上。唐装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
满堂红艳艳的布置,忽然刺眼。
01
房产证是暗红色的,塑料封皮摸着发凉。
彭宝山坐在客厅老式沙发上,把两本证并排放在玻璃茶几上。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照得证书上的金字反光。
他眯起眼,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爸,资料都整理好了。”
彭新柔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文件夹。
她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
文件夹里是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上次过户的完税证明,边缘对齐,用回形针别好。
彭宝山“嗯”了一声,没抬头。
新柔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房产证旁边。她站了会儿,看父亲一直盯着那两本红证,便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开了,洗菜的声音细细碎碎传出来。
“新柔啊,”蔡玉棠从卧室探出头,压低声音,“你爸他……”
“我知道,妈。”新柔关了水,甩甩手,“大哥二哥的房子嘛。”
她说得太平静,蔡玉棠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老太太搓搓围裙角,又缩回卧室。房门虚掩着,留一道缝。
彭宝山终于抬起头。他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女儿背对着他,正低头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他收回视线,翻开其中一本房产证。
产权人姓名:彭建明。面积:八十九点七平米。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城南新小区,十二楼。另一本写着彭建华,面积一样,隔壁单元。
这两套房花光了他所有积蓄。
三十八年工龄,退休金每月四千二。
老伴没工作,一辈子省吃俭用。
十年前拆迁分了一笔钱,他全存着,前年房价低点时,一口气买下这两套。
没贷款,全款。
儿子们早就知道了。大儿子建明上个月还来看过装修进度,二儿子建华上周末带着媳妇来量窗帘尺寸。他们都说,爸,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彭宝山合上证书。
厨房里,新柔把切好的土豆泡进清水。她擦擦手,走到客厅,拿起电视遥控器。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她走到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进来。
一件件叠好,分类。
父亲的深蓝色工装衬衫,母亲的碎花睡衣,她自己那件穿了三年的浅色针织衫。叠得方正,摞在沙发扶手上。
“爸,”她忽然开口,“明天过户,我陪您去吧。要排队。”
彭宝山摆摆手:“不用,你哥他们陪我去。你忙你的。”
新柔点点头。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
“那我回屋赶个图。晚饭好了叫您。”
她走进自己房间,门轻轻合上。房间很小,朝北,下午就没了阳光。书桌上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室内设计图。
彭宝山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女儿今年二十八了。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听说做得不错,但具体做什么,他没细问过。女孩子家,有份工作就行,迟早要嫁人的。
他起身,把房产证收进卧室抽屉。锁扣“咔哒”一声响。
抽屉里还有一本相册。他翻开,第一页就是全家福。建明十岁,建华八岁,新柔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被他抱着,皱巴巴一小团。
那时候照相馆背景是假的山水画。他穿着中山装,头发乌黑。蔡玉棠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腼腆。
彭宝山手指抚过照片上的婴儿。
“女儿也好,”当年邻居老梁说,“贴心小棉袄。”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棉袄再暖,也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顶梁柱。
楼下传来电瓶车刹车声。
彭建明回来了,车篮里装着两条烟,两瓶酒。他嗓门大,人还没上楼,声音先到了:“爸!我给您带了茅台!”
彭宝山合上相册,锁好抽屉。
脸上浮起笑意。
02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城西的老菜馆。
包间里摆着大圆桌,转盘玻璃擦得锃亮。彭建明一家先到,媳妇李秀娟正给五岁的孙子喂果汁。彭建华和媳妇王丽来得稍晚,手里拎着水果礼盒。
“爸,妈。”建华把礼盒放墙角,“路上堵车。”
王丽挨着蔡玉棠坐下,挽住婆婆胳膊:“妈,您这头发该染染了,白了好多。”
蔡玉棠笑笑,没说话。
新柔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时,菜已经上了两道。清蒸鲈鱼,白切鸡,热气袅袅上升。
“抱歉,公司临时有点事。”她脱了外套,里面是米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额角有碎发。
“就你忙。”彭建华半开玩笑,“大设计师。”
新柔没接话,在母亲旁边的空位坐下。位置离转盘远,在她和蔡玉棠之间,刚好是上菜口。
彭宝山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看过来。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深灰色夹克,领子挺括。他慢慢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那两本房产证。
红艳艳的,放在转盘上。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个事。”他声音不高,但包间里瞬间安静了。连孙子都停下吮吸果汁的动作。
彭建明坐直了身体。
彭建华眼睛盯着转盘。
“这两套房,”彭宝山手指按在证书上,“一套给建明,一套给建华。手续都办妥了,下周就过户。”
转盘轻轻转动。红证滑到两个儿子面前。
李秀娟“哎呀”一声,笑得眼睛弯成缝:“谢谢爸!建明老说您最疼我们。”
王丽也笑:“爸您真是,也不提前说一声。建华,还不敬爸一杯?”
彭建华连忙倒酒,酒杯碰得叮当响。
蔡玉棠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拨一下,又一下。新柔坐在她旁边,伸手夹了一只虾。
白灼虾,壳红肉白。
她低头剥虾,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虾头,轻轻一拧,虾身分离。然后从尾部开始,一节节剥开虾壳。虾壳完整地褪下来,堆在小碟里。
虾肉晶莹,搁在母亲碗中。
“妈,吃虾。”她说。
蔡玉棠“嗯”了一声,却没动筷子。
彭宝山看了女儿一眼。她还在剥第二只,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完成一件例行工作。
“新柔啊,”彭建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兄长式的关切,“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有对象没?”
“工作忙。”新柔简短回答。
“女孩子不要太拼,”李秀娟插话,“找个条件好的嫁了,比什么都强。你看你两个哥哥,现在房子有了,就差你……”
新柔剥好了第三只虾,放进母亲碗里。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她说这话时,抬起眼皮看了大嫂一眼。眼神很淡,李秀娟讪讪地住了口。
彭宝山皱起眉。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女儿这种态度,他向来不喜欢。不温不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转盘又转起来,红烧肉转到面前。彭建华夹了一大块,放进父亲碗里:“爸,您吃。这肉炖得烂。”
“嗯。”彭宝山脸色缓和了些。
饭吃到一半,孙子吵着要喝可乐。李秀娟哄不住,彭建明起身出去买。包间里暂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新柔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手。她擦得很仔细,指缝,指甲边缘,然后把手叠放在膝盖上。
“爸,”她忽然开口,“您血压药最近按时吃了吗?”
彭宝山正抿着小酒,愣了一下:“吃了。”
“每天早晚各一次,别忘了。”她说,“药箱里我备了三个月的量。吃完前告诉我,我再去开。”
“知道知道。”彭宝山摆摆手。
话题又被儿子们接过去。聊装修,聊小区物业,聊孩子上学。新柔不再说话,安静地听着。
散席时下了点小雨。
彭建明开车送父母回家。新柔说她自己打车回租的房子。彭宝山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到女儿站在餐馆屋檐下,低头看手机。
雨丝被风吹斜,路灯的光晕里,她身影单薄。
“新柔也不容易,”蔡玉棠忽然小声说,“一个人在外……”
“有什么不容易的,”彭宝山打断,“她工资不是挺高吗?又不用供房。”
车驶入雨幕。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03
房产交易中心大厅里挤满了人。
空气浑浊,混合着纸张、汗水和焦虑的味道。
叫号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得很慢,等候区的塑料椅坐满了人。
有人啃面包,有人刷手机,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踱步。
彭宝山坐在长椅上,左边是彭建明,右边是彭建华。
两本房产证,还有厚厚一沓材料,被他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事实上,这确实是他一辈子最珍贵的积累。
“爸,喝水。”彭建华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彭宝山接过来,没喝。他盯着电子屏,眼神专注。
“A037号,请到3号窗口。”
他立刻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发出“咔”的轻响。彭建明赶紧扶住他:“慢点,爸。”
3号窗口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接过材料,低头翻看,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产权人彭宝山,转让给彭建明,份额100%?”
“对。”
“另一套转给彭建华?”
姑娘抬眼看了看彭宝山,又看看旁边两个中年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她继续敲键盘:“其他子女有没有异议?”
彭宝山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就两个儿子。”
姑娘没再问。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几张表格。签字,按手印。红色印泥粘在食指上,彭宝山仔细地在指定位置按下。
指印清晰,像个小小的句号。
手续办得顺利。
不到一小时,两套房子归属变更完成。
彭建明拿着新鲜出炉的证件,嘴角压不住笑。
彭建华在打电话,声音洪亮:“对,办好了!晚上庆祝一下!”
彭宝山把所有回执单收进布包,拉链拉好。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显示“新柔”。皱了皱眉,接起:“喂?”
“爸,”电话那头声音温和,“您办完手续了吗?”
“刚办完。”
“那就好。您血压药今天早上吃了吗?我昨晚看天气预报,今天降温,您出门多穿点。”
彭宝山看着两个儿子凑在一起研究房产证,心里有点燥:“吃了吃了。还有事没?我这儿忙着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没事了。您忙吧。”
挂了。
彭建华凑过来:“谁啊爸?”
“你妹。”彭宝山把手机塞回口袋,“问东问西的。”
“新柔就是细心,”彭建明笑笑,“不过爸,房子的事,您真没打算给她……”
“给她干啥?”彭宝山打断,“女儿家,将来嫁人了,房子是婆家的事。咱家这两套房,是给彭家传下去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说服自己。
走出大厅时,阳光刺眼。彭宝山眯起眼,布包抱在胸前。包里的证书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新柔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血压药的说明书截图,其中一行用红笔圈出来:每日两次,不可间断。
他锁屏,没回复。
彭建明的车停在路边。上车前,彭宝山回头看了一眼交易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柔上小学的时候。
那次家长会,老师表扬她画画得了奖。他去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新柔上台领奖状,小脸红扑扑的,下台时朝他看了一眼。
他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好像是点了点头,没笑。
回家的路上,新柔小心翼翼地问:“爸,我能学画画吗?”
“学那玩意儿干啥?”他推着自行车,“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女儿没再说话。后来她偷偷用零花钱买素描本,躲在房间里画。被蔡玉棠发现过几次,但也没告诉他。
再后来呢?
彭宝山摇摇头,拉开车门。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吹在脸上。彭建华在副驾驶哼歌,彭建明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打拍子。
“爸,”彭建明从后视镜看他,“晚上去我家吃吧?秀娟炖了鸡汤。”
“行。”彭宝山靠在后座,闭上眼。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街角那家文具店还在,招牌换了新的。橱窗里摆着各种画具,水彩、油画颜料、素描纸。
他睁开眼,看了两秒。
车子拐弯,文具店消失在视野里。
04
周三下午,蔡玉棠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
彭宝山一个人在家。他午睡起来,泡了杯浓茶,坐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在播《四郎探母》,咿咿呀呀的唱腔,听得他昏昏欲睡。
茶杯见底,他起身去厨房续水。
路过女儿房间时,门虚掩着。平时新柔在家都会关门,今天蔡玉棠出门前进去找东西,忘了带上。
彭宝山瞥了一眼。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摆着一摞专业书。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建筑设计类的,还有一些外文书。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整洁,床铺平整,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空气里有淡淡的味道,像纸张和薄荷混在一起。
彭宝山走到书桌前。
桌角摆着个小相框,是母女俩的合照。蔡玉棠搂着二十出头的新柔,背景是公园的樱花树。两人都笑得很开。
他拿起相框看了看,又放下。
手指碰到鼠标,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张建筑照片,他认不出是哪。底下弹出密码输入框。
彭宝山没动。他打算离开,却瞥见电脑旁放着个U盘。蓝色的,上面贴了张便签,写着“给爸妈的礼物_备份”。
他皱起眉。
好奇心像只小手,挠了他一下。犹豫片刻,他拿着U盘走到自己卧室。那里有台旧台式电脑,女儿前年给他买的,说方便看新闻。
开机很慢,嗡嗡作响。
插入U盘,文件夹跳出来。里面有个文件名叫“老年公寓改造方案_最终版”,日期是半年前。
双击打开。
文件很大,加载了好一会儿。先跳出来的是设计图,平面图、立面图、效果图,密密麻麻的标注线。彭宝山看不懂这些,但能看出是个房子的布局。
他慢慢往下翻。
后面的页面详细得多。
每个房间都标了尺寸,卫生间加了防滑地板和扶手,厨房操作台降低了高度,门槛全部取消。
还有光照分析图,标注哪个位置阳光最充足,适合放躺椅。
再往后,是材料清单。
环保涂料、实木地板、静音门窗,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预算报价。
最后几页是施工进度表和注意事项,连装修期间的临时住处都考虑到了——附近短租公寓,租期三个月,费用已预留。
方案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希望爸妈的晚年,住得安全、舒服。”
彭宝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僵,食指还搭在滚轮上。
屋外传来脚步声,是楼上邻居下班回家。接着是关门声,楼道安静下来。
他关掉文件,拔出U盘。
回到女儿房间,把U盘放回原处。位置、角度,都尽量按照记忆摆好。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
回到客厅,戏曲已经唱完了,在播广告。彭宝山坐下,却没再看电视。他盯着茶几上的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已经放得有些蔫了。
蔡玉棠回家时,天快黑了。
她手里拎着菜,进门换鞋:“宝山?我买了条鱼,晚上清蒸。”
彭宝山“嗯”了一声。
“新柔刚才来电话,”蔡玉棠往厨房走,“说她这周末要加班,不回来了。让我们注意身体。”
“又加班?”
“她说有个项目赶进度。”蔡玉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水声,“这孩子,太拼了。上次回来,我看她又瘦了。”
彭宝山没接话。
他起身走到阳台。晾衣杆上挂着几件衣服,有他的,有老伴的,还有一件新柔的浅色衬衫,上次忘带走的。
衬衫洗得很干净,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楼下院子里,几个老邻居在聊天。
梁冬梅的大嗓门飘上来:“……可不是吗?我家那小子,就知道伸手要钱。还是女儿贴心,上周给我买了件羊绒衫……”
另一个声音笑:“你得瑟啥?我女儿直接带我去旅游了。”
“我家那个也不差……”
彭宝山关上阳台门。
隔音不好,笑声还是隐隐约约传进来。他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换台。新闻频道在播房地产政策,专家侃侃而谈。
他忽然想起U盘里那些详细的报价单。
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总价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女儿哪来这么多钱?就算有,攒了多久?
晚饭时,他破天荒地问了一句:“新柔工资现在多少?”
蔡玉棠正在挑鱼刺,愣了一下:“她没细说。好像……一个月有一两万?”
“这么多?”
“设计公司嘛,听说她现在是项目负责人。”蔡玉棠把挑好刺的鱼肉夹到他碗里,“不过她也累,经常熬夜。”
彭宝山低头吃饭。
鱼肉鲜嫩,但他尝不出滋味。脑子里还是那些设计图,那些扶手,那些防滑地板。还有最后一页那行字。
安全。舒服。
“她搞那些设计,”他忽然说,“都是虚的。”
蔡玉棠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彭宝山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我出去遛弯。”
夜风有点凉。
他在小区里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过健身区,几个老人在用器械,说说笑笑。
“老彭!”有人喊他。
是老梁,正坐在扭腰器上慢悠悠晃。
彭宝山走过去。
“听说你房子过户给儿子了?”老梁递过来一支烟,“动作够快的。”
“嗯。”彭宝山接过烟,没点。
“俩儿子,一人一套,公平。”老梁自己点上了,吐口烟圈,“新柔呢?没意见?”
“她能有什么意见。”彭宝山声音硬了些,“女儿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老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有种意味,彭宝山看不懂,但心里莫名发堵。他借口说冷,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蔡玉棠已经在洗碗。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声清脆。
彭宝山走到女儿房间门口。
门紧闭着。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最终又放下。转身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本房产证。
红艳艳的颜色,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翻开,看产权人那栏。彭建明。彭建华。两个名字,工工整整。
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05
周六早晨,蔡玉棠在厨房熬粥。
小米粥的香气飘满屋子。她切了点咸菜丝,又煎了三个鸡蛋——彭宝山两个,她一个。盘子端上桌时,彭宝山已经坐在那儿看报纸了。
“宝山,”蔡玉棠坐下,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彭宝山从报纸后抬起眼:“说。”
“就是……新柔的事。”蔡玉棠声音很小,“你看,建明和建华都有房子了。新柔虽然还没结婚,但毕竟也是咱们孩子。是不是……也该给她打算打算?”
厨房里的粥锅“咕嘟”响了一声。
彭宝山放下报纸,动作有点重。报纸边缘折了一下,他没管。
“打算什么?”他问,“她一个女孩子,要房子干啥?将来嫁人,男方没房子吗?”
“话是这么说,”蔡玉棠低头搅粥,“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容易。新柔一个人在城里租房,每个月开销也不小。要是……要是咱们能帮衬点……”
“帮衬?”彭宝山声音高了,“我哪还有钱?两套房,花光了所有积蓄!她两个哥哥有家有口的,压力大。新柔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什么房子?”
蔡玉棠不说话了。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却没喝。热气蒙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我就是觉得,”她声音更小了,“新柔那孩子,从来没跟咱们要过什么。从小到大,都懂事。现在两个哥哥都有房了,就她没有,我怕她心里……”
“心里什么?”彭宝山打断,“我是她爸,我做事还要看她脸色?女儿就是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你见过谁家把房子给外人的?”
“可新柔还没嫁……”
“迟早的事!”
彭宝山把筷子拍在桌上。煎鸡蛋颤了颤,蛋黄流出来一点,黄澄澄的。
蔡玉棠肩膀缩了缩,不再说话。她默默喝粥,一口,又一口,喝得很快,像要堵住什么。
吃完饭,彭宝山去阳台浇花。
那几盆茉莉开得正好,小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淡淡的。他浇水时有些用力,水从盆底溢出来,流了一地。
手机响了,是彭建明。
“爸!寿宴的酒店我订好了!就咱们常去的那家,最大的包间,能摆六桌!”儿子声音兴奋,“菜单我发您微信了,您看看行不行。”
“你看着办。”彭宝山说。
“还有啊,请帖我都写好了。亲戚朋友,您的老同事,我都列了名单。咱们这回好好办一场,热闹热闹!”
“对了,新柔那边……您通知还是我通知?”
彭宝山沉默了几秒。
“我来。”他说。
挂掉电话,他翻出女儿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着。
最后还是没打,发了条微信:“下个月八号,我七十寿宴,在悦来酒店。你安排时间回来。”
发完,他盯着屏幕。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很短:“好的,爸。”
连个表情都没有。
彭宝山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起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浇花。
浇完茉莉浇月季,浇完月季浇吊兰。
水壶空了,他还机械地按着开关,发出“咔咔”的空响。
蔡玉棠收拾完厨房,怯生生走过来。
“宝山,”她说,“寿宴……新柔的礼金,要不咱们别收了?她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
“为什么不收?”彭宝山转身,“她是女儿,不该孝敬我吗?”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收!”彭宝山声音很大,“不仅要收,还要跟两个哥哥一样!该多少就多少!”
蔡玉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她转身回屋,背影有些佝偻。这些年,她腰越来越弯了。年轻时也是挺拔的姑娘,跟着他,生了三个孩子,伺候公婆,一辈子没上过班。
彭宝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但他很快硬起心肠。
规矩就是规矩。儿子是顶梁柱,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能错吗?
下午,彭建华带着媳妇来了。
王丽提着一盒燕窝,包装精美。她一进门就笑:“爸!听说您寿宴订好了?我和建华商量了,酒水我们包了!茅台五粮液,管够!”
彭宝山脸上有了笑意:“花那钱干啥。”
“应该的!”王丽挨着他坐下,“爸您七十是大寿,必须风光。对了,我们还想请个摄影师,全程跟拍,到时候做个相册留念。”
“嗯,好。”
彭建华凑过来:“爸,宾客名单我看了。您说,要不要请新柔公司的领导?也算给她撑撑场面。”
彭宝山皱眉:“请人家领导干啥?”
“联络感情嘛。”王丽抢着说,“新柔在公司发展,领导多照应总是好的。咱们家办事,她领导来了,以后对她更重视。”
彭宝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你们看着办。”
王丽立刻掏出手机:“那我让新柔把她领导联系方式发来。”
她拨通电话,开了免提。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嫂子?”
新柔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好像在室外。
“新柔啊,”王丽笑吟吟的,“爸寿宴的事,你知道了吧?我们想请你公司领导也来,热闹热闹。你把领导联系方式发我一个?”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嫂子。”新柔声音很平静,“公司最近项目忙,领导没时间。我自己回去就行。”
王丽脸色僵了僵:“这……多好的机会啊。”
“真的不用。”新柔说,“我还在工地,先挂了。替我问候爸妈。”
忙音。
王丽拿着手机,有点尴尬:“这孩子……”
彭宝山脸色沉下来。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两片往下掉。
“爸,”彭建华打圆场,“新柔可能真忙。算了,咱们自家人热闹也一样。”
彭宝山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新柔上小学时,有次放学下雨,他没去接。
后来蔡玉棠说她一个人跑回家,全身湿透,书包护在怀里,里面的作业本一点没湿。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三十九度二。
他背着她去医院,雨还没停。小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女儿趴在他背上,小声说:“爸,我重不重?”
他说:“不重。”
其实很重。八岁的孩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没说。
到了医院,打针,输液。新柔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他坐在床边,看她睫毛上还沾着雨水。
不对,可能是眼泪。
她哭了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晚医院走廊灯光惨白,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爸?”彭建华又叫了一声。
彭宝山回过神。
“嗯。”他转回身,“寿宴的事,你们多费心。办得风光点。”
“您放心!”王丽又笑起来,“保准让您有面子!”
他们又聊了些细节,酒席菜式,宾客座位,烟酒档次。彭宝山听着,偶尔点头。
窗外的梧桐叶,又掉了一片。
晃晃悠悠,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06
寿宴那天,天晴得发亮。
悦来酒店门口立着红色充气拱门,上面贴着金色大字:“恭祝彭宝山先生七十华诞”。
拱门两侧摆满花篮,红绸带上写着贺词,落款是儿子、儿媳、孙子、外孙——其实没有外孙,但样式都这么印。
彭宝山穿着新做的唐装,暗红色,绣着福字纹。蔡玉棠也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染黑了,盘得整整齐齐。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客,像一对年画娃娃。
宾客陆续到来。
老同事、老邻居、远房亲戚,握手,寒暄,递红包。蔡玉棠负责收红包,往手提包里塞。包很快鼓起来,沉甸甸的。
“老彭,福气啊!”老梁拍拍他肩膀,“俩儿子这么孝顺,给你办这么大排场。”
彭宝山笑着递烟:“孩子们有心。”
包间里摆了六张大圆桌,每桌十人。冷盘已经上了,荤素搭配,摆成花样。服务员穿梭倒茶,背景音乐是《喜洋洋》,唢呐声欢快嘹亮。
彭建明和彭建华忙着安排座位。
“张叔您坐主桌,李婶这边请……王姨,您跟赵伯一桌,正好凑个伴儿……”
孩子们在桌间追逐打闹,撞得椅子哐当响。李秀娟和王丽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呵斥孩子:“别跑!小心撞着!”
热闹。嘈杂。空气里飘着烟味、香水味、还有热菜的油香。
彭宝山在主桌坐下。这一桌都是至亲:两个儿子儿媳,孙子,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辈。他左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新柔的。
蔡玉棠挨着他坐下,小声问:“新柔还没到?”
“急什么。”彭宝山看看表,十一点四十。寿宴十二点开始。
他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那句“你安排时间回来”,她回“好的,爸”。
再往前翻,聊天记录稀疏拉拉。大多是“爸,药记得吃”、“爸,降温加衣服”、“爸,钱收到了吗”之类的简短对话。
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二点了。
司仪是彭建华请的专业主持,小伙子穿西装打领带,拿着话筒上台。音乐换成《生日快乐》的轻音乐版。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中午好!今天是彭宝山老先生七十寿辰的大喜日子……”
开场白很长,祝福词一套一套的。彭宝山听着,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口。
新柔还没来。
蔡玉棠越来越不安,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他胳膊。彭宝山皱眉,示意她别动。
致辞结束,开始敬酒环节。
彭建明端着酒杯站起来:“各位长辈,各位亲友,感谢大家今天来为我父亲祝寿。我代表全家,敬大家一杯!”
众人举杯。
彭宝山也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第二杯是彭建华敬的。第三杯是孙子辈敬的,五岁的孙子奶声奶气背了段祝寿词,逗得全场大笑。
笑声中,彭宝山又看了一眼门口。
依然空着。
菜一道道上来。清蒸石斑鱼、烤乳猪、鲍鱼捞饭……每上一道,服务员都报个吉祥菜名。宾客们动筷,称赞,碰杯声不绝于耳。
“老彭,”同桌的老赵问,“你闺女呢?怎么没见?”
彭宝山脸上笑容有点僵:“她工作忙,可能晚点到。”
“哦哦,理解理解。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容易。”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聊退休金,聊孙子成绩,聊最近房价。彭宝山应和着,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十二点半了。
新柔还是没到,也没来电话。
蔡玉棠坐不住了,借口上洗手间,出去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脸色更差,凑到彭宝山耳边:“关机了。”
“什么?”
“新柔手机关机了。”蔡玉棠声音发颤,“会不会出什么事?”
彭宝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邻桌有人看过来,眼神带着探究。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没事,可能路上没电了。”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开始打鼓。女儿不是没分寸的人,就算真来不了,也该提前说一声。
除非……她故意的。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
寿宴还在继续。司仪安排了互动游戏,抽奖环节,气氛被炒得更热。彭建明上台唱歌,唱《父亲》,声音哽咽,赢得满堂彩。
彭宝山看着儿子眼里的泪花,心里舒服了些。
还是儿子贴心。
他这么想着,又看一眼那个空座位。椅背上搭着红色椅套,绣着金色寿字,空荡荡的。
一点钟,主菜上完了,开始上果盘。
彭建华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爸,新柔还没来。客人们都在问……要不,您打个电话问问?”
周围几桌的人,虽然还在聊天,但眼神都若有若无往这边瞟。
彭宝山面子挂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拖出刺耳的声音。满场忽然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去打个电话。”他硬邦邦丢下一句,走出包间。
走廊里安静多了。背景音乐被隔在门后,变成模糊的嗡嗡声。彭宝山走到消防通道的窗户边,掏出手机。
手指有些抖,按了两次才拨对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响了五声,六声……就在他以为要自动挂断时,接通了。
背景音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
“喂。”新柔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彭宝山憋了一中午的火,瞬间冲上来。他压着嗓子,但声音里的怒气掩不住:“你在哪?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全家人都在等你!”
然后,他听到女儿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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