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说说真实历史中的于谦和海瑞。
两个人可以说算是明朝最有名的人物了。于谦和海瑞,这两个人都有在人情世故方面,特别不通融的地方。这样的人不常见,但不能说“不真实”,因为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实中,都是有这样的人的。这种不通融,影响比较复杂,当然于谦、海瑞都是非常可敬的人,但也不能说“很完美”。
时间关系,我们于谦说简单些,海瑞说详细些。
于谦(1398年-1457年):
于谦
在明朝时有一个最重要的制度,那就是文官压倒武将,是皇帝-官僚制度的本质决定的。
皇帝最担忧的,是自己的皇权不要被抢走。武将威胁皇权,是直接造反;而文官威胁皇权,是以权谋私。武将对皇帝威胁,好比被泥头车撞了你就会死;文官对皇帝的威胁,好比吸烟有害健康。让你选一个,你选文官还是武将?
还有,对老百姓来说:武将说了算的时代,是当兵的没饭吃了,就到你家来抢劫,甚至直接把你变成军粮;文官占主导地位的时代,苛捐杂税确实也可能把人逼上绝路,但更多还是把你当韭菜,一茬一茬慢慢割。你希望文官压倒武将还是武将压倒文官?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皇帝和老百姓的选择是一致的。就是赵匡胤说的,对一百个文官委以重任,哪怕都是贪官,造成的危害也不如一个武将大。文官压倒武将弊端再多,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具体到明朝。
大明朝的开国功臣,被朱元璋杀得七零八落的,然后朱棣靖难之役倒是又有一批功臣崛起,可是到明英宗的时候,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已经烂泥扶不上墙了。
土木堡之变的情况我们介绍过:皇帝明英宗把京师最精锐的部队作完了,逼得北京保卫战时,军队必须改组,而于谦担起了这个重任。
于谦这个人,道德确实高尚,组织能力也不错,但是他的性格,在官场中肯定是有问题的。就是老话说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在大明官场上,你最好不要清高,即使个人清高,对很多贪腐肮脏的事情,也要能装糊涂。
于谦做不到,所以危机过后,他很快就被孤立了。哪怕没有英宗复辟,他的结局恐怕也还是会靠边站的。
海瑞(1514年—1587年):
海瑞
海瑞生活的年代,比于谦晚了一百多年,这时候,大明朝的文官组织,比于谦时代又要庞大臃肿多了,军事组织也更加腐朽了。
有个最直观的比较:于谦组织北京保卫战,能够打赢;嘉靖时代,蒙古人又在北京城外耀武扬威、烧杀抢掠,大明官军就眼睁睁看着,坐等蒙古人抢完了离开。
嘉靖朝确实是皇帝-官僚制下特别糟糕的一种状态。比较理想的状态,是所谓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帝想胡作为非的时候,官僚系统能给他一点制约;官僚贪污自肥的时候,皇权能够反腐。但嘉靖朝是一个君臣互相甩锅的状态:皇帝的奇葩政策,官员们没办法;官员腐败极其严重,皇帝也管不了。
应该说,大明朝的文官,都生活在一个非常拧巴的状态里。按照朱元璋定的规矩,他们的待遇极低,可是在实际行政工作中,他们又权力极大。
因为待遇低,所以他们的俸禄根本就养活不了自己。比如一个县官,他一个月的工资换成今天的概念,大概也就相当于几千块钱。这几千块钱不是一个人花,而是要养一大家子。
更糟糕的是,县里那些书吏、差役,待遇更低,低到几乎等于没有,你要指望他们干活,要么就得自掏腰包给加班工资、给劳务费,要么就得纵容他们去压榨百姓。总之,你这点收入是绝对不够用的。
因为权力极大,所以作为一个官员,寻租空间也极大。还拿县官举例,一个县令,理论上一个县里什么事都可以管,实际上最重要的是收税和断案两件工作,这里面油水大了。甚至于,你都不用做什么,下面的书吏、衙役自然会孝敬你。
海瑞的文章里就提到,当时这些衙门里的工作人员的身份,都是明码标价在卖的,卖得还很贵。这些工作,工资极其微薄,甚至都没有工资,为啥还这么抢手?就是你有了官府的背景,你就可以去压榨百姓了。书吏、衙役压榨百姓,需要你这个官员的庇护,他自然会给你塞银子。
根据海瑞的调查,一个县令被默认可以收受的额外收入,大约是一年两千两银子,是他的合法俸禄的七十多倍。收这些钱也不需要县令额外做什么,就是惯例如此,所以叫“常例钱”。你如果只收这些钱而不额外搜刮,你还会被认为是一个清官。
所以,就是这么个状况,待遇极差,权力极大,你要不要赚这种昧心钱吧?
当时,这类寻租行为叫“陋规”,字面意思,就是丑陋的规则。
一般情况下,即使是清官,你也很难一点陋规都不拿,一点不拿的话工作就没法展开了。因为多拿的钱,也不是全部装进自己的口袋,比如有什么突发情况要下面加班,加班工资朝廷是不管的,就要从这个钱里拿;或者上级领导来视察,接待费用也从这个钱里扣。
大明的官员,大多数都是从小读圣贤书,装了一肚皮道德训诫的,可是只要做了官,就几乎没法不贪污,你说拧巴不拧巴?
这就是海瑞生活的时代环境。而海瑞的特点,则是绝不拧巴。
从思想源流来说,海瑞也确实是属于陆王一脉,他是推崇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的。海瑞是坚信自己内心的良知,知行合一,做官就是要实践自己的良知。
在海瑞看来,正确的做人做事的原则,都写在儒家经典里,都保存在朱元璋设计的大明制度律令当中,现状之所以这么糟糕,就是因为大家都不照着做。
海瑞有两段很有名的议论:
“天下事都被秀才官作坏了。岂直不才,贪残刻削,私充官囊,即知自爱者亦不免为乡原。义利交战胸中,穷竭膏脂,博交延誉,乃辄归咎朝廷征赋烦不可为,何也?征赋即烦,各有定额,去什一未远,而额外无名可省不省,朝廷为之,抑诸君为之耶!”(《海忠介年谱》)
“可为民忿、可为民慨之事日临于目,日闻于耳,而予不平之气愤然生矣。问识者以所处之方,则日在今日不可能也,在今日又不可为也。宁可刻民,不可取怒于上;宁可薄下,不可不厚于过往,彼自为一说而不能当于予心也。”(《海瑞集·淳安政事》)
大意是:
你们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动不动喜欢批判朝廷苛捐杂税,可是很多杂费,朝廷根本就没说要收,到底是你们在压迫老百姓还是朝廷在压迫老百姓?
跟你们谈圣人的教诲、祖宗的法令,你们都说,道理好归好,今天行不通,不收这些钱就没法打点领导,所以你们就宁可刻剥小民,绝对不敢让领导生气。
海瑞就是要和这个风气对着干,他做县令,就要维护小民,是绝不收受陋规的,他也不许手下的书吏、差役收。
钱不够花怎么办呢?海瑞这个县令就做得非常的辛苦。他在县衙后面的空地上,开了一片荒,种上了黄瓜、豆角,每天处理完公务,就换上粗布衣服,下地干活。这样生活总算能维持。
所以,海瑞的母亲过生日,海瑞买了两斤肉给妈妈庆生,浙江官场能够当新闻讲。
衙门的工作人员都受不了这种不能盘剥百姓的日子,很多都辞职不干了,那怎么办?海瑞就自己干这些基层工作人员的活。
这样生活勉强维持下来了,政府工作也没有停摆。但是有些事,你做县官的一点不收陋规,那是真没法做。
比如接待工作。朱元璋定的规矩,政府的预算里,是没有差旅费一项的。全国1040个驿站,名义上由兵部掌管,实际上一切费用,过境官员本人及其随从所需的食物、马匹和船轿挑夫,全部由该地方负责。兵部只发给旅行人员一纸勘合:驿站所在之处,就必须按照规定供应。
当然,按照规定,接待规格并不高。但问题是到驿站来的官员,往往地位很高,能够接待好,让他们舒心,直接影响到地方官的前途。
所以在接待过境高官时,地方官特别舍得砸钱,然后不同地方很自然就形成了攀比,费用节节攀升。地方官不贪污,根本就没钱做好这份迎来送往的工作,大好前程往往因此断送。
但海瑞就是能够下狠心,不管你是谁,怎么接待就按照当年太祖朱元璋定的标准办。因此,还诞生了很多海瑞和高级官员较劲斗法的故事。
对海瑞的这种表现怎么看?
如果你是高官,当然会不怎么开心,不过有教养的高官不会公然为这事批判海瑞,甚至嘴上还会夸两句;
如果你是县衙门的工作人员,可能会骂街,因为你的很多收入没了,工作压力却变大了;
如果你是海瑞的家人,又不想做一个特别高尚的人,那么你会很痛苦;
如果你是小老百姓,你会非常感谢海瑞的,因为税负一下子减轻了。有研究者估算,海瑞做某个县的县令,这个县老百姓的负担能够减轻70%-90%。所以老百姓说海瑞是海青天,感激之情绝对是发自肺腑。
但海瑞精神基本不可能推广。做道德超人,把自己的生活变得又穷又忙又苦,一个时代有个别官员可能做到这样,但是不可能所有官员都做到这样。
而且,海瑞性格当中的这种“轴”劲儿,会导致行政系统出现很大的不稳定性,因为别的官员几乎没有办法和他合作。尤其是他不能到实权部门去做大官,你在一个县里,书吏、衙役不干活儿,你自己干,那还勉强可行;你要是当兵部尚书,逼得武将们集体撂挑子,那国防系统就完蛋了。
所以皇帝也好,内阁大学士们也罢,面对海瑞都会觉得有点难办。你用他,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来;不用他,这么好的官不用,肯定挨骂。
最后,还是张居正聪明,就是把海瑞当个牌位供起来,事情是尽量别给他管。
所以,海瑞这种性格显然也不能说是完美。或者说,从海瑞身上,能看见的倒是一种道德的困境,道德超人也只能解决小范围的问题,对大局是无法挽回的。
所以我们看到,大明朝的文官政治终究是一天天烂下去了。到了明末时期,崇祯皇帝即使百倍努力,也无法挽回文官腐烂政治的危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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