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深夜响起时,舅舅的声音像是从碎玻璃里挤出来的。
他在那头嘶吼,质问我母亲知不知道是谁要害他。
母亲刚打完止痛针,茫然地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与此同时,我电脑屏幕上那封匿名邮件的发送记录还亮着。
第三天,同学周宇轩发来消息:“蓝星贸易取消了和本地一家工厂的所有订单,业内都炸了。”窗外下着冷雨,我把脸埋进掌心,闻到的全是铁锈味。
01
母亲的痛是突然来的。
晚上十点多,她正在客厅叠衣服。
我听见一声闷响,像麻袋倒地。
跑出去时,她蜷在沙发边,手死死抵着胸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说不出话,只能张着嘴小口吸气,每吸一口,眉头就绞紧一分。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
在车上,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我肉里。
她眼睛望着车顶,目光涣散。
我小声喊“妈”,她眼珠动了动,看向我,努力想笑,嘴角却只抽了一下。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语速很快。
CT结果出来,他指着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阴影:“A型主动脉夹层,最凶险的那种。血管内膜撕开了,血往夹层里灌,像吹气球。”他顿了顿,“这气球随时会破。”
“破了会怎样?”
“几分钟的事。”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置换血管,要开胸,体外循环。”
我问什么时候能做手术。他看了眼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越快越好,明天最好。但这个手术,费用不低。”
“多少?”
“顺利的话,三四十万起步。”他补了一句,“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材料是自费的。你先准备三十万吧。”
我站在那里,耳朵嗡嗡响。
三十万。
我卡里只有四万二,那是工作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父亲走得早,母亲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三十万是个天文数字。
母亲被推进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她好像睡了,胸口微微起伏。护士说用了药,能暂时镇痛,但拖不得。
我在走廊塑料椅上坐到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翻到底,能开口的人屈指可数。最后,光标停在“舅舅胡强”的名字上。
舅舅开工厂,做外贸代工。
这些年,亲戚里数他最风光。
去年春节聚会,他开新买的黑色轿车来,手腕上戴一块亮闪闪的表。
舅妈张冬梅拎着新款皮包,说儿子在英国念书,一年花费好几十万。
我按下了拨号键。响到第七声,才接通。
“谁啊?”舅舅声音带着睡意。
“舅,是我,伟祺。”
“伟祺?这么晚什么事?”
“我妈病了,很重,要马上手术。”我咽了口唾沫,“医生让准备三十万,我……我凑不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翻身。
“什么病要三十万?”
“主动脉夹层,心脏大血管的问题。”
“哦。”他又顿了顿,“这么严重。你妈现在怎么样?”
“在ICU。”
“唉,真是……”舅舅叹了口气,“伟祺啊,不是舅不帮,我最近也难。工厂里资金全押在货上了,下个月还有批货款要结。你也知道,现在外贸不好做。”
我攥紧手机:“舅,这钱是救命的。我妈等不起。”
“我懂,我懂。”他的语气变得敷衍,“这样,你先想办法筹着,我这边也看看。能凑一点是一点。”
“舅……”
“好了,太晚了,明天再说。”他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我盯着玻璃那头昏迷的母亲,突然觉得冷。走廊尽头,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哗啦作响。
02
天快亮时,我回了趟家。
打开母亲床头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存折、户口本、还有几沓用橡皮筋扎好的单据。
存折上还有三万七,是她攒了多年的。
我一张张翻那些单据,水电费缴费单,超市工资条,给我转生活费的回执。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她给我转了两千,备注栏写着“买点好的吃”。
我把存折和银行卡都收进背包。
出门前,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间。
被子叠得方正,床头柜上摆着父亲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笑着,母亲总说他没赶上好时候。
上午九点,我出现在公司。直接去敲了主管的门。主管姓李,五十来岁,平时还算和气。听完我的情况,他皱了皱眉。
“小胡啊,这假我得批。但你妈这病……唉,你先顾家里。”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部门同事一点心意,你先拿着。”
信封不厚,我捏了捏,大概四五千。
我鞠躬说谢谢。
李主管摆摆手:“另外,公司有员工互助基金,你写个申请,我能帮你争取个一两万。但再多就没有了。”
我说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预支工资的话,最多三个月。你上月刚转正,基数不高,算下来也就两万出头。”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自己的四万二,母亲的三万七,公司这边三万左右,加起来十一万。还差十九万。
回到工位,开始打电话。
几个关系近的同学,能借的都借了。
最多的一个借了我三万,最少的五千。
大学室友周宇轩人在外地,电话里说:“伟祺,我手头现在紧,刚买了房。但你等着,我帮你问问其他同学。”
到下午三点,借到六万八。加上之前的,差不多十八万。缺口还有十二万。
我想起舅舅的话。“先看看,能凑一点是一点。”也许他白天会改变主意。毕竟那是他亲姐姐。
医院那边来电话,说母亲醒了,但情况不稳定,血压波动大。医生建议最迟明天下午手术,否则风险会成倍增加。
“费用要提前交一部分,至少二十万押金。”护士在电话里说。
我说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盯着舅舅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最后,我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去银行的路上,把所有钱归拢到一张卡里。
ATM机吐出回执单,余额显示十七万六千三百元。
还差两万四才够二十万押金。
我给周宇轩发了条微信:“轩子,还能不能再帮我凑点?两万就行。”
他很快回复:“我想办法,晚上给你信儿。”
傍晚六点,我回到医院。母亲已经从ICU转到术前观察室。她看见我,虚弱地笑了笑:“来了?”
“嗯。”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布满针眼。
“医生跟我说了。”她声音很轻,“要花好多钱吧?”
“没事,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我努力让语气轻松。
“你哪来的钱?”
“我有积蓄,公司也能帮点。你别操心。”
母亲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眼神清澈。她慢慢说:“伟祺,妈要是挺不过去,你别硬撑。人都有这一天。”
“你说什么呢。”我打断她,“手术成功率很高。做完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晚上八点,周宇轩转来两万五。他说:“只能这么多了,你撑住。”
押金凑齐了。我去住院部缴费窗口,刷了卡。机器吐出长长的收据,二十万整。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明天手术前,家属签字。”
我捏着收据往回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两边病房里传出各种声音:咳嗽、呻吟、电视节目的嘈杂、家属低低的交谈。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隐隐的饭菜味。
母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快到门口时,我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打电话。
“……阿强,姐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真的不行了……”
我停在门外。
“医生说再拖就危险了……伟祺凑了点,但不够……后续治疗还要钱……”
沉默。她在听。
“……我知道你难……可这是救命啊……”
又一阵沉默。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好……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我推门进去。母亲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我走到床边,看见她闭着眼,眼角有泪痕。
“妈。”
她没应。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伟祺,你舅那边……别指望了。”
03
舅舅家在城东的锦绣花园。
那是十年前建的小区,当时算高档,现在看有点旧了。
但楼间距宽,绿化也好,比我们老城区那套六十平的单位房强得多。
我按门铃时是周六上午十点。
手里拎了一袋水果,香蕉苹果,都是普通货色。
开门的是舅妈张冬梅。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挽着,看到我,脸上挤出笑:“伟祺来了?快进来。”
屋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
客厅很大,铺着米色瓷砖,靠墙摆一套红木沙发。
墙上挂着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舅舅胡强坐在沙发主位,正在泡茶。
见我进来,抬了抬眼:“坐。”
我把水果放茶几边上。舅妈过来倒茶,一边倒一边说:“你妈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我没接话,直接看向舅舅:“舅,昨天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妈的手术定在今天下午。押金我凑齐了,但医生说术后恢复、后续治疗还要一大笔。我实在没办法了。”
舅舅端起小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今天穿了件polo衫,肚子微微隆起,头发梳得整齐。
手上那串深色佛珠,随着他转茶杯的动作缓缓滑动。
“伟祺啊,”他放下杯子,“你妈的病,我也着急。但你说钱的事……”他顿了顿,“我工厂的情况你可能不清楚。去年接了个大单,蓝星贸易的,货值三百万美金。听着多是吧?可利润薄,十个点不到。材料款、工人工资、水电厂房租金,哪样不要钱?货款还要等货到港、客户验完才结,周期长。我现在是寅吃卯粮,账面上看着热闹,实际口袋里掏不出几个子儿。”
舅妈在一旁坐下,叹了口气:“你舅说的实话。这不,小超在英国又要交学费了,一年就是三十万人民币。我们也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看着舅舅:“舅,我妈是你亲姐姐。小时候,外公走得早,她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供你念完高中。这些她没跟我说过,是外婆讲的。”
舅舅的脸色沉了沉。他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
“伟祺,话不能这么说。姐对我的好,我记着。但亲情是亲情,生意是生意。我现在要是抽一笔大资金出来,工厂周转立马出问题。到时候几十号工人工资发不出,供应商来堵门,谁来管?”他声音提高了些,“你不能光想着你妈,也得想想我的难处。”
“我只知道我妈现在躺在医院,等钱救命。”我的声音也开始发硬,“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没钱就什么都没得谈。舅,我不是要你全出,你能帮多少帮多少,十万?五万?哪怕三万也行,我先应付着。”
舅妈插话:“伟祺,不是舅妈小气。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这边凑一万,算是心意。再多真的拿不出了。”
一万。我盯着她保养得当的脸,忽然想笑。她手腕上那个玉镯子,水头透亮,去年春节她说是舅舅去云南出差买的,花了八万多。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声音格外响。
这时,卧室门开了。外婆傅惠珍慢慢走出来。她头发全白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些驼。她看看我,又看看舅舅,嘴唇动了动。
“阿强,”外婆声音沙哑,“秀琳是你姐。”
舅舅眉头一皱:“妈,你别掺和。”
“我就问一句,”外婆走到沙发边,手扶着靠背,“你姐的命,值不值你工厂一批货的钱?”
“这根本是两码事!”舅舅站起来,“妈,你懂什么?工厂要是垮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小超的学业怎么办?你们二老以后靠谁?”
外婆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舅妈赶紧扶住外婆:“妈,您别激动。阿强不是那个意思。这样,我再拿点私房钱,凑两万给伟祺,行不行?”
两万。我站起来。膝盖有点抖。
“不用了。”我说,“舅,舅妈,打扰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舅舅在身后喊:“伟祺!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拉开门。
楼道里的热浪扑进来,和屋里的冷气撞在一起,形成一股潮湿的闷。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外婆压抑的哭声,还有舅舅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烦不烦!”
太阳很毒。
我走在小区里,绿化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
手里的水果袋忘了放下,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
走到垃圾桶边,我把袋子整个扔了进去。
香蕉苹果滚出来,落在污渍斑斑的桶边。
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士站打来的。
“胡伟祺吗?你母亲手术时间定了,下午三点。术前家属签字,你尽快过来。”
我说好。挂了电话,站在烈日下,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04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前,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
“别怕,”她对我笑,笑容很勉强,“妈命硬。”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护士推着床进去了,自动门缓缓合上,把她的身影隔断。门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
我在家属等候区坐下。塑料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疼。墙上挂着电子钟,数字一跳一跳。三点十分,三点半,四点。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抹眼泪,老爷子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对面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在手术……医生说有希望……钱我再想办法……”
等候区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混合着焦虑,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方便面味。
窗户开了一半,外面是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几棵樟树无精打采地立着。
时间过得极慢。
每过一分钟,我都要抬头看一次钟。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闷鼓。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苍白的脸,一会儿是舅舅捻佛珠的手,一会儿是缴费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宇轩发来的微信:“阿姨手术怎么样了?”
我回复:“刚进去。”
“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水平高。钱的事,我再帮你问问。”
“谢了轩子。”
“客气啥。对了,你舅那边后来松口没?”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最后回了一个字:“没。”
周宇轩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包。
接着又发来一条:“有时候亲戚还不如朋友。我们公司前段时间做个项目,帮一家外贸公司审查供应商,发现好多代工厂问题一堆。加班没加班费,社保按最低交,甚至还有用童工的。客户一生气,订单全撤了。那些工厂老板哭都来不及。”
我没心情细想,只回了个“嗯”。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绝。”周宇轩又补了一句,“你舅也是做外贸代工的吧?听说主要靠海外订单?这种厂子最怕客户审查。”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某处动了一下。但很快,母亲手术的事又把那点思绪压了下去。
五点二十,手术室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胡秀琳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在!”
“手术还在进行,比较顺利。医生让我告诉你一声,别太担心。”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六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窗外的小花园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吸引着飞虫。
等候区的人换了一拨,来了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头上缠着纱布,睡着了。
六点四十,手术室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主刀医生。他戴着口罩,眼神疲惫,但看到我时,点了点头。
“手术做完了,比较成功。血管置换掉了,现在生命体征平稳。”
我感觉眼眶一热,赶紧低头:“谢谢医生。”
“不过要观察24小时,看有没有并发症。送ICU了,你明天可以探视。”
我又说了好几声谢谢。医生摆摆手,走了。
母亲暂时安全了。
这念头像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松开,让我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墙上。
但紧接着,现实的问题又涌上来。
手术只是第一步,后续ICU费用、抗感染药物、康复治疗……钱从哪里来?
我走到住院部大厅,那里有排公用电话。想了很久,又拨通了舅舅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舅妈。
“伟祺啊,手术做完了?那就好那就好。”她的语气轻松了些,“你舅下午去工厂了,还没回来。”
“舅妈,手术是成功了,但后续还要很多钱。ICU一天就好几千,特效药也贵。您看……”
“哎呀,伟祺,不是舅妈不想帮。”她的声音又变得为难,“今天你走后,你舅发了好大脾气。说工厂那边原料商催款,工人这个月工资还没着落。我们真是有心无力。”
我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发白。
“这样吧,”舅妈说,“我明天去医院看看你妈,带点营养品。钱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啊?”
我知道这是托辞。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个男人蹲在墙角哭,肩膀一耸一耸。
收费窗口前排着队,每个人都捏着单子,脸上写着焦虑。
空气中飘着盒饭的味道,廉价而油腻。
我走出医院大门。天完全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街边小店亮着招牌,水果摊、小吃店、便利店。一切如常,可我的世界已经塌了一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
“胡伟祺先生吗?这里是康明医疗器材公司。您母亲手术中使用的人工血管和支架材料费,一共十二万八千元,需要您确认一下支付方式。这部分是自费项目,不在医保范围。”
我站在街边,夜风吹过来,明明是盛夏,却觉得刺骨地凉。
05
外婆住在舅舅家隔壁那栋楼的一层。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光线不好,白天也要开灯。舅舅原本要接她一起住,外婆不肯,说住惯了。
我去看她时是周日早上。母亲手术后的第二天,ICU还不让探视,医生只说情况稳定。
外婆开门见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拉我进屋。
她走路有点跛,是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毛病。
屋里摆设简单,老式木质家具,沙发上铺着勾花垫子。
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播着早间新闻。
“吃早饭没?”外婆问。
“吃了。”
她不信,去厨房煮了碗面。清汤挂面,窝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端到我面前:“趁热吃。”
我其实没吃早饭,但不饿。
可还是拿起筷子。
面有点烫,我小口吃着。
外婆坐在对面椅子上,静静看着我。
她眼睛浑浊,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
“你妈……好些没?”她问。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顺利。现在在ICU观察。”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喃喃道,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菩萨保佑。”
我低头吃面。房间里只有我吸面条的声音,和电视机里模糊的播报声。
“你舅他……”外婆开口,又停住。她叹了口气,“阿强他也有难处。你别太怪他。”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荷包蛋金黄,边缘煎得微焦。
“外婆,我不是怪他。我只是想不通。”我看着老人,“我妈是他亲姐姐。小时候家里穷,她为了让他念书,自己出去做临时工。这些事,您跟我讲过。”
外婆眼圈红了。她别过脸,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小片空地,晾着几件衣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阿强他……不容易。”她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开工厂看着风光,其实担惊受怕。订单不稳定,工人难管,货款拖得久。前两年环保查得严,他厂子差点被关停,求爷爷告奶奶才保住。还有小超在国外,开销大……”
“所以就可以不管我妈的死活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气太重。
外婆肩膀一颤。她转回头,眼里有泪光:“伟祺,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妈是我女儿,阿强是我儿子。我看着你们这样,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眼睛。那双手很粗糙,关节突出,皮肤上满是老年斑。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外婆,对不起。”
她摇摇头,摸着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你妈手术花了多少钱了?”她问。
“押金二十万,刚才器材公司打电话,材料费还要十二万八。后续ICU、用药,还不知道。”
外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起身,走进里屋。我听见开抽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布包出来。
布包是手帕裹着的。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的,也有五十、二十的,用橡皮筋捆着。
“这里有一万二。”她把钱塞进我手里,“你拿着。”
“外婆,我不能要。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一个老婆子,花不了什么钱。”她固执地把钱按在我掌心,“拿着。别告诉你舅。”
我握着那沓钱,纸币边缘有些毛糙,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和气味。鼻子一阵发酸。
“外婆……”
“快收起来。”她拍拍我的手,“去医院吧,看看你妈。”
我在她家待了半个多小时。离开时,外婆送我到门口。她扶着门框,背驼得更厉害了。
“伟祺,”她忽然叫住我,“你舅他……其实不是坏人。他就是……被钱逼慌了。”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蝉在树上拼命叫。路过舅舅家那栋楼时,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
走到小区门口,旁边的宣传栏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白纸红字,已经有些褪色。
是舅舅工厂的招工广告:“诚聘熟练车工、质检员,待遇优厚,提供食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加班费另计,月入可达八千以上。”
我停下脚步。
盯着那行“待遇优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
去年春节,亲戚聚会时,有个远房表哥提起,说在胡强厂里干过两个月,“加班加得人都麻了,说好的加班费最后七扣八扣,到手没多少”。
当时舅舅脸色不好看,说那人自己偷懒被开除,还造谣。
还有周宇轩昨天说的:“那些代工厂问题一堆……加班没加班费,社保按最低交……”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开始缓缓涌动。冰冷,又带着某种原始的诱惑。
我摇摇头,想把那念头甩掉。可它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我接起来,护士说:“胡先生,您母亲醒了,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但ICU费用需要结算一下,今天下午之前。”
我问多少钱。她说:“四万三。”
我捏紧了手里的布包。
外婆给的一万二,加上我卡里最后的几千块,勉强够。
但之后呢?
转到普通病房,每天还是要花钱。
还有那十二万八的材料费。
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那张招聘启事在风里微微晃动,纸张边缘卷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像某种低语。
06
母亲转到普通病房后,精神好了些。
能喝点粥,也能说几句话。
但她脸色还是苍白,说话有气无力。
医生说,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抗感染、防止并发症是关键。
至少要住一个月院。
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我卡里的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天打开手机银行查看,数字都变小一截。焦虑像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让人窒息。
周宇轩又借了我两万。
他说是找同事周转的,不急还。
我除了谢谢,说不出别的。
高中同学建了个群,有人发起捐款,筹了三万多。
每一笔钱到账,我都记在本子上,名字、金额。
那些名字很多都已陌生,可他们伸手拉了我一把。
舅舅来过一次医院。
他提了一箱牛奶,一袋蛋白粉。
在病房坐了十分钟,问了问母亲的情况,留下一个信封。
母亲等他走了才打开,里面是五千块钱。
她看着那叠钱,很久没说话。最后递给我:“拿去交费吧。”
我没接:“他给的,你留着。”
“都一样。”母亲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灰扑扑的。
那天下班后,我没直接去医院。
去了舅舅工厂所在的工业园区。
工厂在园区最里面,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厂房,外墙刷着浅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大门是铁栅栏的,挂着牌子:“强盛精密五金有限公司”。
厂区里传来机器轰鸣声,持续而沉闷。门口有个小传达室,一个老头在看报纸。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段距离看。
正是下班时间,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来。大多穿着深蓝色工服,脸上带着疲惫。有几个年轻的边走边抱怨:“又干到六点半,说好的加班费呢?”
“组长说下个月一起发,信他个鬼。”
“我上个月加班六十个小时,到手就多了八百,糊弄谁呢。”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声音渐渐远去。空气里有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有点刺鼻。
我站了二十多分钟,看着工人们离开。
最后出来的是几个管理模样的人,其中一个我认得,是舅舅厂里的生产主管,以前来过家里。
他们说说笑笑,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轿车。
天快黑了。厂区门口的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黄色路灯,光线昏黄,吸引着飞蛾。
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很多未读邮件,广告、账单、工作通知。我点开草稿箱,里面是空的。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字。新建邮件。
收件人栏,我输入了一个地址。那是周宇轩闲聊时无意中提到的,蓝星贸易公司的供应链审查邮箱。他说现在大公司都设这个,接受匿名举报。
标题:关于强盛精密五金有限公司严重违反劳动法规的情况反映
内容写得很冷静。
我提到长期强制加班且不按标准支付加班费,社保按最低基数缴纳,工作环境存在安全隐患。
没有夸张,只是陈述。
我知道这种邮件需要证据,所以附上了几张照片——我刚刚在工厂外拍的,工人下班时疲惫的面容;还有招聘栏上“待遇优厚”的启事,和之前听到的抱怨形成对比。
我没有提自己是谁,只说“一个了解内情的普通人”。
写到最后一段时,我停住了。手指在发送键上方颤抖。
病房里母亲苍白的脸,缴费单上不断累积的数字,舅舅捻着佛珠说“我也有难处”的表情,外婆塞给我那沓钱时粗糙的手……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翻滚。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按下了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那张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没有立刻离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工厂的机器声已经停了,整个园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模糊而持续。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胡先生,您母亲晚上吃了半碗粥,精神还行。护士说血压稳定。”
我回复:“谢谢,我晚点过去。”
收起手机,转身往公交站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路边的樟树叶子沙沙响,树影在地上摇晃,像很多只不安的手。
等车的时候,我又打开邮箱。那封已发送的邮件躺在列表里,标题刺眼。我忽然想起周宇轩说过的话:“那些工厂老板哭都来不及。”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明明灭灭。
我想,舅舅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家里喝茶看电视,还是在工厂办公室算账?
他不知道,有一封邮件已经穿过网络,抵达了某个能决定他工厂命运的邮箱。
也不知道,发出这封信的人,是他姐姐的儿子。
车厢里人不多,有个母亲抱着孩子睡着了。
孩子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玻璃上,我的倒影和城市的灯火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宇轩:“伟祺,你妈最近怎么样?钱还够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很久才回:“还在筹。谢谢关心。”
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医院走。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挣扎的生命,一个焦虑的家庭。
我走进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推轮椅的中年女人眼睛红肿。
一切如常。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按下了电梯按钮。数字缓缓跳动,像倒计时。
07
邮件发出后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我去医院陪母亲。她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如果顺利,两周后可以出院,但回家后还要静养至少三个月。
“费用方面,”医生翻着病历,“后续主要是药费和一些检查。估计还要两三万吧。”
我点点头。卡里还剩不到五万,撑到出院应该够。但那十二万八的材料费账单,还压在抽屉里。
下午,舅舅打电话到医院病房。母亲接的。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舅舅在电话里问恢复情况,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
“姐,你好好养着。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母亲说:“不用了阿强,伟祺筹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能全让他扛。这样,我月底有一笔货款到账,到时候给你拿五万。”
母亲看了我一眼,说:“好。”
挂了电话,母亲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舅说他月底能给五万。”她说。
“嗯,我听见了。”
“要是真能给,你压力就小点了。”
我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苹果皮连成一长串,垂在垃圾桶边缘。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上班。
心神不宁,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邮箱。
但收件箱里除了工作邮件,什么都没有。
那个发给蓝星贸易的邮箱,没有自动回复,也没有任何反馈。
也许邮件被当成垃圾邮件过滤了。也许蓝星贸易根本不重视这种匿名举报。也许……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工作。可效率极低,一份简单的报表做了两小时还没完。
中午休息时,周宇轩打来电话。
“伟祺,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有点兴奋,“我们公司今天开会,提到蓝星贸易正在全面审查供应商。据说已经有两三家代工厂被踢出名单了,都是因为劳动合规问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吗?”
“对啊。现在这些大公司特别看重这个,怕影响品牌形象。尤其是出口欧美的订单,那边客户查得严。”周宇轩顿了顿,“你舅工厂是不是主要做蓝星的订单?”
“……好像是。”
“那你舅可得小心了。蓝星这次是动真格的,派了审查小组下来暗访。有问题的一律砍掉,不留情面。”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办公室的空调开得足,可我觉得闷。
“轩子,”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蓝星那边……如果接到举报,会怎么处理?”
“看举报内容吧。如果有具体证据,他们肯定会查。查实了,轻则要求整改,重则直接终止合作。”周宇轩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在午休,有的趴着睡觉,有的刷手机。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栅。
下午三点左右,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伟祺,”她的声音有些慌,“你舅刚才打电话来,语气很冲。问我知不知道谁在背后搞他。”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搞他?什么意思?”
“他说工厂出事了。蓝星贸易那边突然通知,要派审查组过来,而且有人匿名举报工厂违规。”母亲顿了顿,“他好像很着急,问我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他工厂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我住院这么久,哪知道外面的事。”母亲的声音低了,“但他不信,一直问……伟祺,不会是你……”
“妈,”我打断她,“我在上班,这些事晚上再说。”
挂掉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如蚁。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开始了。
邮件发出后的第三天,周六。
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是周宇轩,他的声音里透着震惊:“伟祺,出大事了!”
我瞬间清醒:“怎么了?”
“蓝星贸易刚刚发布公告,终止与强盛精密五金的所有合作,取消全部未完成订单!业内群都炸了!”
我坐起来,心脏狂跳:“确定吗?”
“百分之百确定。公告写得很清楚,原因是‘在最近的供应链审查中,发现该供应商存在严重违反劳动法规的行为,且未能达到我公司供应商行为准则的最低标准’。你舅这次完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电话那头周宇轩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挂掉电话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边缘透进一线光。灰尘在那线光里飞舞,缓慢,无意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伟祺,”她声音在抖,“你舅工厂……出大事了。订单全被取消了,工人闹着要工资,供应商堵在门口……你舅妈打电话来,一直在哭……”
我说:“妈,你先别急。我过去看看。”
“你别去!”母亲急促地说,“你舅现在……他现在像疯了一样。他说肯定是有人害他,要查出来是谁……”
“妈,没事的。我去看看情况。”
“伟祺!”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妈怕……妈怕出事。”
我安慰了她几句,挂掉电话。下床,拉开窗帘。外面是阴天,云层很低,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洗漱,换衣服。
动作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试图找出一点报复的快意,或者愧疚,或者什么别的。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出门前,我打开邮箱。那封发送出去的邮件还在已发送列表里。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三天。仅仅三天。
我关上电脑。穿上鞋,推开门。楼道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紧闭着。下楼时,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天边的云更厚了,沉沉地压着。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光里。
08
舅舅的工厂大门外围了很多人。
有穿工服的工人,三五一堆站着,抽烟,大声说话。
有穿便装的男人,面色不善,应该是供应商或者讨债的。
铁门紧闭,里面传达室窗户也关着,那个看门的老头不见了。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下车。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雨点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象。
工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用力拍打铁门,哐哐响。有人在喊:“胡强出来!把工资结了!”
“说好的加班费呢?现在厂子要倒了,我们的血汗钱怎么办!”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砸了!”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工人开始用脚踹门。铁门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冰凉。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又很快被雨水覆盖。
厂区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不是舅舅,是那个生产主管。
他站在门内,隔着铁栅栏喊话,但外面太吵,听不清他说什么。
有人朝他扔矿泉水瓶,瓶子砸在铁门上,弹开。
混乱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来警察来了,驱散了人群。但工人们没走远,聚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继续等着。
雨下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手机响了,是外婆。我接起来。
“伟祺啊……”她的声音很虚弱,“你舅妈来我这儿了,哭得不行……说工厂完了,订单全没了,欠了一屁股债……你舅从早上出去就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外婆,你别急。舅舅可能去处理事情了。”
“我能不急吗……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厂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外婆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我让她先休息,说我去找找舅舅。其实我也不知道去哪找。
挂掉电话,我开车在工业园区转。
路过几家别的工厂,都正常运转着。
机器声,叉车进出,工人穿着雨衣装卸货物。
只有舅舅的厂子,像一座死寂的孤岛。
转了一圈,没看到舅舅的车。我开回城区,下意识往他家方向去。快到锦绣花园时,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瞥见旁边一家小饭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舅舅。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
我把车停到路边,走进饭店。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玩手机。舅舅背对着门,没发现我。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脸上油光光的,头发凌乱,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看到是我,他愣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哦……伟祺啊。”他大着舌头,“来,陪舅喝一杯。”
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已经见底。还有几个空啤酒瓶。一碟花生米,几乎没动。
“舅,别喝了。我送你回家。”
“回家?”他嗤笑,“哪还有家……厂子没了,订单没了……什么都没了……”他拿起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上。
饭店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舅,”我压低声音,“先回去。舅妈和外婆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他盯着我,眼神涣散,“她们是担心以后没钱花了吧……呵,都一样……都一样……”
他又要喝酒,我把瓶子拿开。他伸手来抢,没抢到,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垂下去。
“你知道蓝星一年给我多少订单吗?”他忽然说,声音发哑,“三百万美金……三百万啊……是我厂子百分之七十的生意……没了,全没了……”
他趴到桌上,额头抵着桌面。肩膀开始抖动。我以为他在哭,但他抬起头时,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扭曲的表情。
“举报……”他喃喃道,“有人举报……说我们加班不给钱,社保交得少……哈,哪个厂子不是这样?现在人工多贵,材料多贵,客户压价压得多狠……我不这么干,怎么活?”
我沉默着。
“他们根本不懂……”舅舅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工厂看着大,其实是空的……厂房是租的,设备是贷款的,接订单要垫资……蓝星的货款,要等货到港、验完才结,一拖就是三四个月……这几个月工人工资、材料款、水电费,哪样不要钱?我全是靠抵押……”
他顿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把房子抵押了?”
我怔住。
“去年为了接蓝星的大单,要扩建生产线,钱不够……我把锦绣花园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贷了两百万……”他惨笑,“现在厂子倒了,订单没了,银行要收房子……你舅妈还不知道,我瞒着她……我哪敢说啊……”
雨声透过门缝传进来,淅淅沥沥,无止无尽。
舅舅又伸手拿酒,这次我没拦他。他喝了一口,呛到了,剧烈咳嗽。咳完了,喘着气,眼睛更红了。
“举报的人……最好别让我查出来……”他咬着牙,“我胡强这么多年,没得罪过谁……要是让我知道是谁……”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狠厉让我后背发凉。
“舅,”我开口,声音干涩,“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工人工资要结,供应商的债要谈……”
“谈?拿什么谈?”他打断我,猛地拍桌子,“钱呢?钱从哪来?订单取消了,货款拿不到,银行催贷款,工人要工资……我他妈去哪变钱出来?”
饭店老板又抬头看了一眼,但没过来。
舅舅发泄完,力气好像用尽了。他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电扇在头顶缓慢转动,扇叶上积着灰。
“你妈的病……”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我其实……准备了钱的。”
我呼吸一滞。
“二十万……我放在妈那儿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着……等蓝星那批大货的货款结回来,就拿出来给姐治病……那批货值八十万美金,利润有十万……加上之前的,够二十万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迷茫:“可现在……货还在海上漂呢……客户不要了……港口滞箱费一天就好几千……我拿什么去赎?”
我坐在那里,像被冻住了。雨声,电扇声,舅舅粗重的呼吸声,都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听不真切。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二十万……他准备了二十万……放在外婆那儿……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那天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他不说?
舅舅又趴回桌上,这次真的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寒风中瑟缩的树叶。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看着这个在我记忆里一直挺着腰板、说话中气十足的男人,此刻蜷缩在油腻的小饭店里,崩溃得像个孩子。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街道空荡,偶尔有车驶过,轮胎轧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饭店老板终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我们要打烊了……”
我点点头,扶起舅舅。他几乎站不稳,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酒气混合着汗味,浓得呛人。
“我送你回家。”我说。
“家……”他含糊地重复,“哪还有家……”
我没再说话,架着他往外走。推开门的瞬间,风雨扑进来,打湿了衣衫。舅舅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用力撑住他,走进那片滂沱大雨里。
雨很冷。打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
09
外婆病了。
舅妈打电话来时,声音带着哭腔:“妈晕倒了,我们刚送到医院。”
我赶到医院时,外婆已经醒了。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舅妈守在旁边,眼睛红肿。
“外婆。”我轻声叫。
她睁开眼,看见我,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我握住她的手,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摸到下面凸起的血管。
医生把我叫到外面,说外婆是急火攻心,血压飙升导致的晕厥。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要静养。
“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医生严肃地说。
我点头。
回到病房,舅妈把我拉到走廊。
“伟祺,你舅呢?”她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完全没了往日的精致。
“我把他送回家了。他喝多了,在睡觉。”
“喝喝喝,就知道喝!”舅妈声音尖起来,“厂子没了,债主天天上门,他不去想解决办法,跑去喝酒?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舅妈,你小声点。”我看了眼病房门。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医生说你外婆没事,观察一天就能出院。但我得回去看看你舅,不能让他再出什么事。”
“你去吧,我在这儿陪外婆。”
舅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回病房跟外婆说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外婆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很轻。
观察室里还有其他病人,帘子拉着,看不清。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水的混合味。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秒针一跳一跳,不急不缓。
过了很久,外婆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伟祺。”
“嗯,外婆。”
“你舅的厂子……真的没救了?”
我沉默了几秒:“订单取消了,资金链断了。很难。”
外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侧过身,面朝着我。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盯着天花板。
“你舅他……不容易。”她又说了这句话,“当年他下岗,你妈把攒的嫁妆钱给他,让他做小生意。他摆过地摊,开过小吃店,赔了钱,你妈又到处借钱给他还债……后来好不容易开了厂,刚有点起色,你爸又病了。你妈两头跑,厂里医院来回折腾,累出一身病……”
她停住了,喘了口气。我给她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喝了一小口。
“你舅一直觉得亏欠你妈。”外婆继续说,“但他嘴硬,不肯说。这次你妈生病,他其实急得嘴上起泡。那天你来找他,他不是不想帮,是那笔货款没到,他真的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准备了钱?”
“他怕。”外婆看着我,“怕说了又拿不出来,让你白高兴一场。那二十万,是他把最后一点私房钱,加上跟朋友临时借的,凑起来的。他说等货款一到,立刻补上缺口,给你妈送去。谁知道……”
外婆没再说下去。她闭上眼睛,眼角渗出泪。
我坐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见死不救。原来他准备了钱,只是钱被套在订单里,拿不出来。原来他那些推脱、敷衍,背后是焦灼和无力。
那我做了什么?
我举报了他。我毁了他赖以生存的订单,毁了他赎回那笔救命钱的希望,毁了他抵押房产苦苦支撑的工厂。
我以为我在讨回公道,其实我切断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外婆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但抓得很紧。
“伟祺,外婆求你件事。”
“您说。”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个旧存折,深蓝色封皮,边角都磨白了。
“这个,你拿着。”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户名是傅惠珍。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十天前,存入二十万元整。余额:200,000.00。
“这是你舅放在我这儿的。”外婆声音哽咽,“他说,万一……万一他那边周转不过来,让我先拿这个给你妈治病。日期是你妈发病后的第二天。”
我盯着那行数字。二十万。正好是母亲手术费的缺口。
“外婆,这钱我不能拿。”我把存折推回去,“舅舅现在更需要钱。”
“你拿着!”外婆突然激动起来,咳嗽不止。我赶紧给她拍背。等她缓过来,她死死抓住我的手,存折硌在我们掌心之间。
“你舅的厂子……救不回来了。但这钱,是给你妈救命的。”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你妈是我女儿,你是我外孙。我不能看着你们……看着你们……”
她又开始咳嗽。这次咳了很久,脸都憋红了。护士听见动静跑进来,让她平静。
等外婆重新躺好,呼吸平稳了,护士才离开。临走前叮嘱:“别让老人情绪激动。”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天阴沉着,似乎又要下雨。存折躺在我手心,薄薄一本,却重如千斤。
外婆闭上眼睛,好像睡了。但她的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像怕我跑了。
我看着她的脸。
皱纹深深刻在皮肤上,像干涸大地的裂痕。
白发稀疏,贴在枕头上。
这个老人,经历了饥荒、下岗、丧夫,养大一双儿女,现在又要眼睁睁看着儿子破产,女儿病重。
而我,是压垮这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震了。我轻轻抽出手,走到走廊接电话。
是母亲。
“伟祺,你外婆怎么样?”
“稳定了,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你舅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说你舅把房子抵押了,现在银行要收房。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妈?”
“我没事……”母亲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舅。要不是我生病,他不会急着接那个大单,也不会去抵押房子……”
“妈,这不怪你。”
“怪我,都怪我……”她哭出声来,“我现在好了,可他……他什么都没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安慰的话。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
挂掉电话,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上。墙漆是淡绿色的,已经有些剥落。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存折还在我手里。我翻开,又看了一遍那笔存款记录。日期清清楚楚,是我去找舅舅求助的前一天。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早就想救他姐姐。
而我,毁了一切。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走廊尽头有扇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单哗啦哗啦响。
我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存折的硬角硌着掌心,很疼。
可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10
舅舅的工厂彻底停了。
我再去时,大门上贴了封条,是法院的。
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地上散落着传单、烟头、还有踩扁的矿泉水瓶。
雨后的积水洼里,漂着油污,泛着七彩的光。
铁门上那张招聘启事还在,但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待遇优厚”四个字晕开,像哭花的妆。
我没进去,也进不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看了很久。
厂房静默地立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三楼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其中一扇窗户破了,玻璃碴子还挂在窗框上。不知道是风雨打破的,还是被人砸的。
风吹过空荡的厂区,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呼啦啦响。那声音很空,像叹息。
后来我去了舅舅家。
锦绣花园那套房子,门上已经贴了通知单,是银行的催收函。
我按门铃,没人应。
打电话给舅妈,她说他们暂时搬去朋友家住了。
“你舅……”舅妈的声音很疲惫,“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不吃饭。我真怕他出事。”
我说我去看看。
按照舅妈给的地址,我找到城西一个老小区。
房子在一楼,光线不好,屋里堆着搬来的纸箱,还没整理。
舅妈在厨房烧水,舅舅坐在客厅唯一一张椅子上,盯着墙壁发呆。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袋很重,胡子拉碴。身上还是那天那件衬衫,皱巴巴的,有酒渍。
“舅。”我叫他。
他没反应。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
舅妈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没动。
“从昨天开始就这样。”舅妈小声说,眼圈又红了,“跟他说话也不应,就坐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客厅很小,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出的酸败气味,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
“舅,”我又叫了一声,“外婆出院了,在家休息。我妈也恢复得不错,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他还是没反应。但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存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深蓝色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陈旧。
“外婆把这个给我了。”我说,“二十万。日期是我妈发病后的第二天。”
舅舅的眼珠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存折上。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封皮,又缩回去。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妈的手术……”
“做完了,很成功。后续治疗的钱,我也筹到了。”
他点点头。很慢,像电影里的慢动作。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墙壁。
“舅,这钱……”
“你拿着。”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但清晰,“本来就是……给你妈治病的。”
“可是你现在需要钱。工人工资,供应商的债,还有银行……”
“没用。”他说,嘴角扯了扯,像笑,但比哭难看,“这些钱……填不上了。工厂的债务,房子抵押的贷款……加起来三百多万。二十万,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睛深陷在眼眶里,但眼神很平静,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那天……在小饭店,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喉咙发紧:“记得。”
“我说,我准备了二十万,放在妈那儿。等蓝星那批货的货款结回来,就拿出来给你妈治病。”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那批货……现在还在公海上漂着呢。客户不要了,我要自己找下家,或者拉回来。不管怎样,都是亏。港口滞箱费、仓储费,一天天往上加。”
他停住了,喘了口气。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举报的人……”他低声说,“真会挑时候。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我都可能撑过去。偏偏是货款快要结算的时候……偏偏是那批货快到港的时候……”
我没说话。手心全是汗。
舅舅又看向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有时候我在想,”他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举报的人是谁呢?工人?不可能,他们不知道蓝星的审查流程。竞争对手?也许,但这么狠的手法,不像生意人。那会是谁呢?”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算了,不重要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的水烧开了,壶嘴喷出白汽,发出尖锐的鸣叫。舅妈赶紧去关火。
鸣叫声停了。世界又陷入寂静。
我拿起存折,站起来。
“舅,这钱我先拿着。等我妈那边稳定了,剩下的我再还你。”
他摆摆手,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样坐着,背微微驼着,整个人陷在椅子里。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那一半,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密密麻麻,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舅,”我最后说,“对不起。”
他好像没听见。眼睛依然盯着墙壁,盯着那块水渍地图,像在研究某个遥远陌生的国度。
我推门出去。外面是条窄巷,两边堆着杂物。天阴着,空气潮湿闷热。巷子尽头能看到马路,车来车往,喧嚣嘈杂。
可那些声音传到这里,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
我沿着巷子往外走。手里捏着存折,捏得太紧,封皮边缘都皱了。
走到巷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房。一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一动不动。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像玻璃,碎了就是碎了,再高明的匠人也拼不回原样。
也许母亲能康复,也许舅舅能重新开始,也许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
但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辈分、年龄、经历。
隔着那封匿名邮件,隔着三天内被取消的订单,隔着这二十万救命钱背后,两个都被逼到绝境的人,做出的截然不同、却又互相摧毁的选择。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我转过身,走进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
手里的存折沉甸甸的。
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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