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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截图。来源:比亚迪

投资、投资人记事、RMB交易与研究

李录比亚迪高管李黔对谈实录全文

李黔:李录总,很久没见,很高兴今天在香港你能接受我的邀请来做访谈,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访谈,因为一直以来咱们经历了很多的故事,你和之间,甚至包括和我个人,这是个难得的复盘。

对于而言,你不仅仅是一个重要的投资者,更是我们的老朋友。而且也是我们比亚迪的发展、资本市场,以及公司发展以来的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也是非常多重要节点的建议者,我们想花点时间,跟您一起来整理整理思路,回顾一下过去,也展望一下未来。

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一次什么时候听到这三个字,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您知道了比亚迪,当时你的第一印象是啥?

李录:这算起来得差不多有25年了。

大概在2000年初,我在阅读一本trade magazine,这是一份技术性刊物,我读到了一则消息,就是一家中国公司现在开始在做 rechargeable(可充电的)battery(电池),是给cellphone,当时摩托罗拉是最大的手机公司,如日中天,根据那个杂志的报道,它在使用这家中国公司(的产品)。

当然,我也没有太注意名字,但是中国公司这件事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为在之前,我刚刚在研究一个投资的案例,美国一个著名的batry公司想使用锂电池来去做rechargeable,因为那个时候的battery都是以一次性的,那个时候能够使用rechargeable的只有几家日本公司。

所以,这件事就让我非常的有印象,我就记住了公司。

李黔:那是2000年?

李录:对,然后过了两年,我就发现,这家公司就开始上市了。

然后确实有报道,摩托罗拉真的在使用这家公司,我查到,正好它在美国,就在摩托罗边上,在芝加哥有一个办事处,我就直接打电话.

李黔:你太厉害了。

李录:接电话的就是Stella(李柯,副总裁)。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有这么重要,我们就聊了一下,我是对于技术问题很有兴趣,对于它是怎么解决的这个问题非常有兴趣。她说那好,我们的创始人对技术非常了解,可能我们电话之后,很快他会到芝加哥来,她说,我可以安排你去见一下,我说太好了。

大概电话过后不久,王总就来了。

李黔:那是上完市之后?

李录:对,大概是秋天的样子,我就飞过去了,当时安排了他临走的时间,我们就在机场边上一个很小hotel里,原来她给我安排大概就见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了解一下情况,但是我跟王总的一见如故,一聊就聊了好几个小时,时间都忘掉了,这次让我真正了解了比亚特殊的地方。

在那之后,很快我就决定开始真正的了解这家公司,了解了以后,我们买了第一份股份,现在已经23年了,这些股份都还在。

李黔:当然,我非常清楚。日子过得也很快,那是2002年7月份上市,你应该是秋天左右跟王总见面,不久(就买了股份)。

李录:我是1997年创建的公司,1998年公司开始run(运营),那个时候规模还是蛮小的。

李黔:应该你是仓位比较重,跟今天比金额不算大,但是仓位还可以。

李录:是的。

李黔:我印象可能有10个点的仓位。

李录:对,因为我们基本的风格相来说比较集中,然后持有的时间比较长,但是去选那些比较特殊的公司。

李黔:我还是记忆很深刻的,您和一般的投资人不太一样。后来我陪王总和您也见过多次,像我这种财务背景的人,每次基本就插不进嘴,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你和王总都在不断去讨论战略、产品、技术,可能财务的数字只是轻描淡写地去了解一下,主要也是了解财务结构,而并不是过于拘泥于冰冷的财务数据。

这一点,一直让我很感慨,也学习到很多,(原来)真正的价值投资应该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那么,王总当时留给你是什么样的印象?

李录:印象非常的深。我在这三十几年一直研究的是什么样的企业能够成功,什么样的企业会失败,企业发展的过程,商业的历史,这中间就离不开这些特殊企业家本身的特质。

一般来说,企业都是创始人的延伸,至少在早期的时候是这样的,带有很强的创始人的痕迹。

我们从第一次开始聊天,一直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几年,每年都会有很深入的交流。在一些根本的方面,王总这些年一直没有变化。

第一,他确实是原创性的,马斯克后来把这个词叫第一性原理思维,我叫它是科学性的思维、物理学的思维。用第一性思维来思考战略问题,用工程师的思维方式来解决问题,落地,执行。

同时,拥有坚定的意志,不畏任何艰难,也敢于成功。

同时,他对于于商业的利益攸关者,他始终抱有受托人精神、受托人的责任,无论是对股东还是对员工,还是对经销商,还是对客户,这样的一个Combination(结合),其实是很rare(罕见)的,很难找到的。

我当时就很惊讶了,他在公司整体上市之前没有过VC,他承诺给所有人的股份,其实一直都是由他来直接供给,他没有VC,实际上是没有代理权的,但是他的股份一直在降,一直在给大家,这就使得我们很容易信任他,一起去面各种各样的困难、挑战。

在这二十几年里面,我们经历过无数的困难,无数的挑战,无数艰难的时刻,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的利益和创始人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他的所有的公司的各种各样的商业,全都在同一间公司里面,外面没有,在分红之前,他除了基本工资之外,也没有别的收入。

他全部的精力,所有公司的IP,他全部的创意,都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和王总的利益永远在一边,永远在一起。这样的结合,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结合。

用第一性的思维来思考战略问题,用工程师的思维来解决实际的问题,坚韧不拔,永不言败,直到成功。

用受托人的精神、责任,让所有人信任你,愿意跟你一起去走过千山万水,直到成功。

这种企业家在任何时代都是凤毛麟角,一旦发现,值得终身珍惜。

李黔:一定要抓住他,一定要就是他了,对吧?

我也很感慨,王总在比亚迪或者在我的眼中,一定是神一样的存在,也是我这一辈子能够给我个人创造人生价值的贵人、领路人。

但是我也很感慨,其实那个时候王总只有36岁,你也是36岁。

李录:我们两个同年,差两个月。

李黔:你俩同年的,都是36岁。刚才你提到了,其实商业的本质,说明王总看的,他已经看透了。

比如关于分享,一直以来,他对于整个团队的激励和利益分配,他是非常的大度和公平,而且有长期考量,因为我在他身边这个岗位,我知道王总的长期考量在哪。对于上下游的各种利益关系,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和担当。

其次,他又有韧劲儿,又有工程师的钻研能力和打不垮的精神,这也是的内核。

李录: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强烈地感受到前面的几种特质,他的意志、决心、抗压的能力,还有他的受托人精神,是在后面慢慢的感受越来越深。

但是他的第一性原理的思维方式,而且他用工程师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能力,我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几个小时长谈,我就感触非常的深刻,这一点,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李黔:王总的性格就是永不满足。

李录:是,是。

李黔:2002年7月份上市的时候,我们只是做 rechargeable batry(充电电池),而且是个小公司,但是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公司,而且王总是个有特点的企业家。

但是2003年一开年,王总就给资本市场炸了一个大雷,王总要进军汽车产业,收购秦川汽车,股价暴跌,我们比亚迪和资本市场的关系当天就进入到了冰点,您当时已经是投资人了,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录: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用第一性原理思考的人,他的商业是没有边界的,他的边界就是不违反科学的原理,不违反物理学的基本原则,都可以做。而落地的时候是要用工程师的思维。

所以,我最关心的问题是,怎么能做到这一点?这个生意是不是很好的生意?他的基本的想法(是什么)。我们就不断去交流,不断的去学。

这个行业本身是一个巨大的行业,这是毫无疑问的。中国公司有很多的优势,这也是毫无疑问的,但这是一个特别困难的商业,而且是一个著名的坟场,掩埋了无数的先烈。

李黔:当时其实中国很多公司都要进军汽车,最后都埋下去了。

李录:包括收购的秦川

李黔:秦川就是倒了嘛。

李录:对。这是我的基本反应,我是想了解更多的怎么把它做好,有什么不同的方式去做。

王总收购秦川的公司,其实是要做汽车,但是从一开始,实际上他是已经考虑到了电池本身的发展,将来是有可能支撑更大的动力。锂电池的发展本身已经开始出现了曲线,这个曲线是最后可以让它能够便宜和有足够动力去支撑一个很大的载体,就是汽车,这就是第一性思维使然。

但是这个过程要落地很漫长,需要工程师的思维,去一点点把它做起来。他的想法是,先把传统车做会、做通,然后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把电池成熟的时候再叠加上去,来触动变化。

在这个时候,其实我同时在和Tesla的接触,那个时候的Tesla,Elon Musk(伊隆马斯克)还没有完全入驻,他还是一个投资人,那个时候的创始人叫Martin马特,他们也在考虑是不是我也去,我有几个朋友是他蛮大的投资人,他们也想让我去加入,所以我也在了解这整个过程。

可以说,BYD和tesla几乎是同时在两个不同的国家,都在探索电动车颠覆传统车的可能性。当然,历史最后的情况就是,这两家公司真正的引导了这次革命性的变化。

李黔:到了2005年,的第一款车F3燃油车出来,应该讲是一炮打红了,用燃油车来支持着比亚迪的整个电动车持续的研发投入。

但是说实在的,那个时候的还是多条腿走路,电池仍然在做,汽车在投入,零部件是代工产业,也开始起来。

从资产负债表的角度,当时还是负担非常重,研发又是王总一直非常坚持的方向,在那个时间点,到了2007年,如果我们还记得,当时的资产负债表,应该讲已经到了一个绷在悬崖边上的临界点。

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的想给你代工业务,但是又怕你撑不住,在那个背景下,我们开始了的分拆上市。

对于比亚电子的分拆上市,当时也是您在支持着王总,要把它分拆,要去募资。

李录:对。

李黔:的分拆是个痛苦的过程,但是我们还好,我们也坚定了世界一定会馈赠那些正直且努力的人。在2007年底,我们赶上个末班车,最后一秒咱们上的车,2007年12月份。

李录:对,还是筹集了足够的资金。

李黔:我们能募了67亿港币,这样子让2008年金融危机来临的时候,依然是平稳度过,而且还可以持续大力研发。

坦白说,2008年于而言,我们没有感觉到什么叫做金融危机的寒冬。

而且,2008年我们还发生了一个高光时刻的事儿,2008年您介绍巴菲特入股了。我想请问您,为什么要把巴菲特介绍给比亚迪?您当时是怎么想的?以及为什么是2008年,不是2007年也不是2009年?

李录:我们整个发展的过程就是边界不断在拓宽,不断在重新定义制造边界的问题,过程做了很多,但这些其实都是要让我们能够在一个过渡时间,持续地把电池的研发继续做下去,然后对汽车的基本制造能力去掌握。

(我们)还是在思考,有一天这个行业发生革命式的范式的变化,那个时候我们要处在最合适的状态下去做这件事,这些其实都是互相去作用的。

到了2008年~2009年金融危机的时候,我们其实处的位置还可以,但是整个世界经济从美国的视角看,确实是面临着崩溃的可能性,包括我们的股价,所有公司的股价,整个中国市场的股价,我们确实处在相对蛮好的位置。

我一直还是希望,在整个中国发展过程中,尤其是像这样特殊的发展过程中,我们要真正走出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真正了不起的大路,我们还是要有一些特殊能量的输入。

如果我们的研发、如果我们的制造能力逐渐在往前推进,总有一天,我们是有可能去颠覆行业的,我们要真正做到这一点,需要很多、很多的加持。

一个很重要的加持,不仅是资本的加持,还是声誉的加持,因为这些年我已经比较有信心了,对于王总还有公司,还有我们未来的发展,各个方面都建立起越来越强的信心。这跟股价没有什么关系,对公司本身的价值创造是完全相关的。

我建立起了这样的信心,我也知道我们要再往下走,需要一些外力的协助,我们需要在声誉上做得更好,而且我们当时受到打击最大的,其实还是在声誉上,如果在那一刻崩溃了,我们所有的努力,还有公司的潜能,就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公司本身这个时候的发展,已经完全具备了成为革命者的全部胚胎,颠覆者的全部胚胎,它的外界的压力,还有我们整个市场的perception(感知),让股价和我们实际的能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落差,这个时候也为投资者带来了一次非常好的机会。这个时候引入我信任尊重的投资者,就在价值上成为可能。

因为这些年,我和芒格先生从2003年、2004年结成了投资合伙人的关系,从此芒格先生成了我终身的良师益友,又是商业上的合伙人。

通过我的基金,其实芒格家族已经在那个时候拥有至少4年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一直在介绍比亚迪这家公司,它的梦想,它的能力,它不断拓展的边际,它将来面临的机遇,当时面临的状况,它的内在价值,还有股价,还有其他的压力,而且这些都形成一个共性。

在2008年的时候,公司也需要这样的声誉加持。这个时候加持,又是投资的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价格和价值形成一个巨大的落差,所以,这是一个共赢的事情。

就在2008年~2009年的时候,我开始去推动这件事情。

当然,我们也非常幸运,这件事情后来成为可能,让我们公司在比较短的时间获得了全世界的关注。当它真正的具备了成为颠覆者的时候,它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声誉,这个声誉又让我们自身能力不断到了节点的时候,就出现了一次巨大的爆发,这使得公司上了一个了不起的台阶。

这就是一个共赢的事情,对于伯克希尔是一个共赢的事情,对比亚迪是一个共赢的事,对于中国的资本市场也是一个共赢的事情,让世界第一次了解到,在中国正在发生神奇性的、革命性的、技术性的变化。

李黔:对我来讲,这是一个特别奇妙的旅行。一开始说巴菲特投的时候,当你把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这儿来的时候,其实从我个人内心里面,我觉得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后来,巴菲特在股东大会的发言里面,也对王总以及对我们几位团队也是高度评价,其实,当时也是高度保密的,包括我在内,只有三四个人知道,在这一个多月内,我们并没有去炒作,我们的股价非常的平稳,没有变化,这也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这个团队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团队。

李录:是的。

李黔:咱们敲定那天,开完电话会议,晚上当天我熬了个通宵,我准备协议,准备发布会。

然后第二天早晨,因为我很早就答应了国内的一个券商,他们三、四十个投资人来调研,我其实熬了整个通宵,但是我答应了他,我要接待,我第二天还是要去接待一下。

王总还打电话给我问:“身体没问题吧?”我说,王总没问题,协议基本定稿了,咱们就看当天股价不异动就好了,这个deal(交易)就完成了。

然后,我认真的接待,接待完了这半个小时,他们要参观工厂,我就跟他们说,对不起啊,我的同事陪你去工厂,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结果到了当天晚上,新闻出来,是巴菲特入股,其中的一位投资人还是谁,把它给了记者,记者写到新闻上面说,他们在接待时,比亚迪董秘李黔说,“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接待”,原来这件事情是巴菲特入股比亚迪。

我们是8.04元收的盘,8块钱的定价,当天礼拜一开盘16,后来冲到了80,这对我而言,是我人生的一个高光时刻之一,也是要感谢李录总,您创造了契机。

李录:没有,是我们共同的,不是我了,值得投资的。

李黔:这也是双赢,是双向奔赴。

李录:没错。

李黔:芒格也一直评价您,他最好的投资就是您,然后在整个资本市场圈,毫无疑问的,您是华人的投资巨匠,这已经是大家公认的,也是我心里的。

李录:这过奖了。

李黔:这也是我心理上对您的崇拜或者高度认可。实际上,我觉得这件事情更有意义的是,你架起了中国和西方的桥梁。

正是因为这一次投资,中国跟西方资本市场,尤其像巴菲特这种,伯克希尔这种如此伟大的投资公司与中国企业之间的纽带连接,甚至于,我认为这个影响远超过了挣钱本身。

到今天,的国际化,我们能够在海外以两三年的时间走完别人10年甚至几十年的国际化的路,我个人认为,也是与当时的入股,让比亚迪在全球声名鹊起,也是息息相关的。

今天我们走到全球,资本市场都知道byd,有多种原因,我相信,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李黔:巴菲特入股之后,比亚迪声名鹊起,股价从8块钱一把涨到80块,1年时间涨到80,成为全世界或者说全香港资本市场最受关注的靓仔。我们在2009年~2010年的发展,也是大跨步的往前走。

但是坦白的说,那个时候我们的步子有点大,到了2011年,王总在公司内部大会上也开始反思,那个时候我们遇到了种种挑战,其实损益表开始出问题,盈利有些问题,投入也大,资产负债表也遇到挑战。

尤其重要的是,上下游的伙伴、客户受到了伤害,我们的汽车F6等一系列的车型比不成功,我们的经销商出现退网事件,王总也在反思,我们过去三年认为是个调整期。

您作为我们最坚实的投资者,在当时这几年的过程,你的心里产生变化了吗?

李录:是这样,我们关注的是公司长期内在价值的变化,股价的变化对我们的影响确实不是很大,无论是它涨了10倍,还是后来跌了80%,其实我们既没有一股卖掉,也没有一股买下来,我们还是原来的基本持仓。

但是这三年,公司本身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方面,它在很多方面都高歌猛进;但另一方面,又是在高歌猛进中犯下了一系列可能行业都会犯的错误。

回头来看,比亚迪在这些年犯的错误,其实在过去~,这个行业为什么是著名的坟场?这是有道理的。

其他企业在发展的不同过程中,很多犯过类似错误,也有很多失败,有很多彻底消失。

所以,这个行业首先是一个充满了挑战的行业,但是我们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整个拓展的过程中,其实我们一直想做的事儿,仍然是拓展我们对于车本身的理解,对它整个零部件的理解,对它规模化生产的把控。我们考虑的还是电池如果发展到足够的阶段,这场革命还是会发生的。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好多行业是要养未来的行业,互相去养的,但是在这个养的过程中,这个行业要养别的行业,你就特别的困难、辛苦,而且充满满了挑战和风险。

在这三年里面,我们对这一点的体会尤其深刻,这个事给了我们很大的教训,但它确实也是成长中的烦恼,也是我们必须要经历的过程,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因为这样的错误,几乎所有的车企都经历过,这个坎迈过不去的,就进入到坟场,跨过去的就成为后来的伟大公司。所以,对我们的考验,其实还是能不能跨过这道坎。

在这一点上,我们要回到原来的一直的信任,我相信我们的团队,我们相信,我们有很多的先天优势,也相信我们的学习能力。

其实这些年还有一点,大家还是保持了平常心,就是说,不会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无论别人是怎么去评价你。

事实上,我不认为我是什么神奇,我也不认为王传福是多少神奇,我们该犯的错误都要犯,该要的学习都要学习,要坚持永远从错误中学习,最好的是从别人的错误中学习,别老在自己的错误中,这个学习的代价比较大。

犯了错误,学习面对现实,然后永不言败,继续往前走,这是一个企业能够走下去的根本要求。

我们不是去学习别人,我们是开拓者,后来学习的要容易多了。开拓者是很难、很难的,你要制造一个不存在的市场,所以你一定要具备很多不同的能力,但是具备多少,这个度很难把握。

所以,在这些问题上的探索,有的时候错误是必要的,代价是必须要付出的。

李黔:每一个成功的企业都要经历一系列的凤凰涅槃,它不可能就一蹴而就了。

所以,我还是你充满了感谢,您对我的人生也是充满着启发。我记得,2011年左右我有点绷不住了,对于种种的失误,我没有逃避,我没有放弃,我也在想,公司要改变,要找解决办法。

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当时你还在洛杉矶,我到洛杉矶,到您办公室,咱俩也是深聊了两、三个小时。

李录:是的。

李黔:可能那个时候我也年轻,我的表达相更直接,我在找救命稻草,希望能够让公司变得更好。那次聊天,对我的人生是充满着启发和重要意义的一次聊天,因为我得到了我的满意的答复,或者说,我希望你不断鼓励我,我得到了。

您用刚才讲的第一性原理,对我讲,你说以前我见了非常多中国企业家来我这里交流,这些最好的企业家们我都熟悉,但是像王总如此有韧劲,对科学探索的无尽渴望,如此有边界感的企业家不多。

就冲着这一点,你相信比亚迪一定会越来越好,这是当时那两三个小时你给我的最大的鼓励,我记忆非常的犹新。

后来在资本市场,因为当时您说到了,一个产业去扶另一个产业,尤其拿汽车产业去扶其他产业,而且王总在性格上又是非常坚决,不管经营怎么样,研发投入是不可以放弃的。

李录:今天还是这样。

李黔:今天还是这样。所以,那几年我的压力也是比较大的。

从2012年A股上市,2013年做点心债,2014年闪电配售,2015年融150亿的A股,这一系列的过程里,我和您交流的都是比较多的,再次感谢你给我的鼓励,

李录:我要感谢你,感谢你在这个过程中,为培植资本市场,培植耐心、长期的投资者,对于一个成长型企业,这个是至关重要的。你在这么多年里面,坚持做这件事情,做的很好,而且建立起别人你的信任,做的非常的好,我也向你表示感谢。

李黔:2014年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有一天中午1点多钟,股价突然就莫名其妙的10%几、20%几、30%几(往下掉),我桌上的电话、我的手机,我已经开始应付不过来了。当时也很有意思,非常多坚定的长期投资者打电话问我,那天最低一天跌掉50%,坚定的长线投资者,他就问我一句话,李黔,公司有问题没有?我给他们说,公司没问题,他们就坚定的敢买了。

但其实我心里面也没底,因为资本市场的股价表现,不只是公司有没有问题,其实还有很多外在的环境。比如,我第一时间我问王总,公司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王总跟我说,没有。好,我基本上敢回答投资者,公司没有问题。

紧跟着,谣言四起,说巴菲特要减持了,李录要减持了,当时坦白说,我不知道你在哪,但是我不管是晚上几点了,我就给你打了个电话。也很巧,您当时应该在国内的飞机上,你跟我说,李黔,我在飞机上,我说太好了,你接我电话了。

我说,李录总,你看看现在股价。你说,股价怎么了?我说,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四五十了,江湖在传,李录总您在减持。

当时,您给了我一个坚定的回答,你说,李黔,一定不是我;第二,我对公司充满信心。

有了这个回答,我就敢于向资本市场去传递,第一,公司没问题,,第二,李录总没有减持,喜马拉雅没有减持。

我们是当天晚上~巴菲特这边是早晨,我们联系上的,知道了他没有动作,所以在第二天早晨的7:00,王总和我召开了一个记者发布会,我们给市场澄清了,当天的股价就涨回30%,后来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也再次表示感谢,您又买了300多万股,因为您看到的是比亚迪的价值,然后你又继续支持了比亚迪。

我和王总当时也非常感慨,其实那个时候公司的经营情况并不是说已经出现拐点了,当时你也是为了坚定您的信念,坚定对比亚迪的信念。

2020年,我们厚积薄发,当年发生两件事儿,一个疫情,比亚迪发挥了我们的中国制造最典型的高效,军团作战,我们的口罩,还有6月份推出来的“汉”一炮打红,在这个过程中,在您跟王总有些什么样的交流?因为你是王总的挚友,也是支持者和建议者,在那个关键节点,你和王总的交流的状态是什么?

李录:2019年底2020年初,也是一个突发的事情。最早这个口罩的起因,因为刚刚发生武汉的疫情之后,那个时候因为我们看到这种(疫情)需求,也是非常焦急,所以我在美国发起了一个天使基金会,就是在美国动员,能够动员的各种各样的人力、物力、财力去支援武汉

当时,我遇到的最大挑战就是,我们买不到口罩,买口罩变成很困难的一件事情,我到处去找,一开始发生各种各样的困难,我们一个一个的解决,但是解决了以后,其实我们钱也筹到了,我自己也投入了很多的钱,但是我们买不到口罩,买的很少,我们把能买到的全部买来了。

当时,我跟王总正好假期的时候在一起,我跟他谈了我们在做的事儿,他就问我,我觉得最困难的是什么地方的堵点、节点,我跟他说口罩,这是我的最大的堵点。

他说,我来想一想办法,他当天晚上立刻回去,动员所有的事业部。

李黔:我们开会了,分工。

李录:这个时候可以解决了。当时说实话,我也很惊讶,但是确确实实在那之后,慢慢的他就真的做起来了,这个时候又是芒格先生的帮助。

我们就跟costco建立起背书,也是用信誉来背书,有这样的制造能力,这是一家了不起的公司。关键的是,我们的美国认证还是做的比较完整,在中国已经开始使用,而且非常广泛。

所以,我们第一笔大的订单就是在costco的6000万口罩。因为我们最早有芒格先生背书,有了costco的第一个订单,之后其他各个地方的全球需求都来了,一下子全都来了,我们最后在全球卖了几十亿只口罩。

这个过程又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过程,又再次见证了,第一,比亚迪的制造能力,真的是无边界的制造能力,原创性的思维、第一性原理的思维,工程师的落地,还有受托人的精神,完全不被困难挫败,坚定的毅力,在这一刻就爆发出来,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从一只口罩都没有,变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口罩制造商,一天一亿只。

这个时候,比亚迪和伯克希尔合作,中国和美国互相的信任和背书,又在这一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能在这么很短的时间里,基本上从消费者到各个州,到美国联邦政府,到欧洲的国家,全球都在很短时间接受了比亚迪的产品,它的质量,它的信誉,也确确实实帮助了无数的人。

这也是验证了你刚才说的,你不断去帮助别人,确实有好报,达人助己,真的是样子,就是活灵活现,在短短6个月里面体现地淋漓尽致,真的是这样。

李黔:在比亚迪做口罩之前,全中国的整个口罩产能是一天2000万只。我们比亚迪3天出图纸,7天出生产线,从500万只一天开始,我们很快,一个多月就到了1亿只,是全中国所有口罩产能的5倍,而且为中国和全球的纽带关系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为中国的这次防御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彰显了中国制造的能力和优势,在海外也建立了品牌,帮了人嘛。

李录:对,那个时候全球在中国之外的生产能力也只有一天2000万只,和中国的2000万加在一起,全球的生产力就是4000万,比亚迪一家最后在6个月里干到了1亿只。

李黔:今天的比亚迪已经是一个中国的世界冠军。但是比亚迪是一个充满梦想的公司,我们正在从中国的世界冠军要蜕变成全球的领袖。您觉得,比亚迪还有什么样的路要走?还会遇到哪些困难和挑战?在技术上、公司治理上、企业文化上、全球责任上,等等,我相信也不会一蹴而就。

我特别想听听您这位智者,从您人类的文明史,科技发展的进步和迭代,对价值的发现,给比亚迪再提提什么想法和建议。

李录:智者谈不上,我们说,一个真正伟大的企业实际上是没有边界的,它的发展也不会停止下来,增长也没有天花板。

我们其实虽然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但是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中国在这个节点上,发展也开始进入到一个新的台阶了。各方面的元素都使得我们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其实更值得期待的。

首先就是,我们叫全球公司这个概念,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最早工业化的欧洲的国家,除了二战之后的美国,实现了真正的虽然基于一个国家,但是商业在全球同时发展。

现在这个节点上,中国公司开始具备了这样的机会,这样的能量,这样的能力。

中国提供给这些公司最重要的条件就是,它是一个巨大、单一的、大的市场。它又单一,又统一,从regulation上,然后又巨大,同时是市场,是一个对全球开放型的市场。

这四个条件合在一起,就使得在市场里面的冠军,有机会在全球都成为冠军,而且它一定当地化的,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一部分,不仅仅是出口。

所以,这个时代是我们出现以中国为基础的全球公司,中国籍的全球公司,比亚迪是这个浪潮里面重要的一朵浪花,不是唯一的,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可走,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个方面,中国经过四五十年的发展,我们也开始具备了人才、技术、市场,各个方面都到了一个创造力爆发的一个时代,就是在这个时代里头,原创的技术,原创的产品,了不起的、定义行业的企业,都会密集型的出现,在几乎所有的领域。

所以,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没有边界的企业,能够用第一性原理来思考公司未来前景的企业,能够有工程师的文化,我们又有劳动力的红利,又有工程师的红利,又有技术的积累,所以它能够去迸发出的创造力会更灿烂。

在这个时候,比亚迪是非常幸运的。在这个时代,它就具备了声誉,具备了技术的储备,人才的储备,规模的优势、产品的领先,品牌的美誉度,所有这些都在一起了。再加上我们的创始人还有公司的员工,仍然处在旺盛的时期。

李黔:就是年龄段和精力。

李录:对。我认识王总二十几年了,他的生活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仍然是从早一直到半夜,然后第二天重新开始。我们一起要在外面去旅行,尤其说团队一起去,一天最重要的会永远是晚上11点,哈哈哈。

就是白天所有的工作做完了,11点又开始总结了,然后睡觉。之后第二天早上又开始,精力满满,动力满满。

就是说,我们的边界还很遥远,增长还非常值得期待的。而在这个时候,又是质量和技术爆发的时代。

但是呢,我们虽然在技术上常常领先,但是在精细化管理方面,其实又是一个处在一个非常初级的阶段。

我们要管理十几万的工程师,几十万甚至于上百万的员工,很长的产品线,在多个国家里,我们还要有好多好多的探索,才能够真正做到精细化的管理,才能真正做到以客户为中心,把产品真正的做精、做细,还有上10万个专利,而且不断地在研发出新的方向。

所以,这些潜力要实现,它一直是不断在扩大期权的过程中,所以它的内在价值一直在增长,这是我们作为投资人最看重的。

你看,我们拥有23年的时间,其中股价跌了50%以上,大概至少有七八次,好像一次跌了80%以上。

李黔:对,那次涨的也快。

李录:对,那次涨的也可以,1年10倍的情况也出现过。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你是一个投机心态的话,是很难真正享受到整个过程的。

所以,本分一点思考问题,无论是作为管理者还是作为投资人,就是挣自己应该挣的钱,你应该挣的钱,实际上就是公司本身内置价值不断被实现,不断的增长,最后慢慢被认可时候的你的那一份。

当然,我们觉得也非常的幸运,这样的企业其实很少很少,如果大家的企业都是永远是增长,世界就真的是树长到天上去,这也不太可能。所以,这样的企业是凤毛麟角。

我们的幸运是,我在很早的时候发现了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企业,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企业家,而且跟随着企业一起成长,一起学习,在中间有所帮助,让我们更加心安理得。

李黔:您谦虚了,这是您的眼光和智慧挖掘,就是说,投资是认知的结果,您相信,你才会投比亚迪。也感谢您对比亚迪的包容。

就像您写的这本书,您写的《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本书,这本书里面,你对人类文明的整个进化,以及现代科学的迭代,包括价值投资的哲学,你做了一个系统性的描述,对我的人生、包括投资,都有很多很多的启发。

虽然现在的世界好像有点乱,结果现在有句网络名词叫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但你是乐观的,您对于世界的统一大市场,你认为这是人类发展的必然结果,你也认为,文明3.0要持续为社会和世界创造出它所需要的价值,这才是根本。

您刚才的对于我的提问,您的回答应该用这个也能完美地阐述,只要比亚迪继续努力,持续为世界和人类创造更好、更高的价值,那就是我们的使命,我们就能够去为世界文明做贡献,而不要去管世界是怎么个草台班子,我们做好我们自己。

刚才我们说了那么多,王总有非常多不变的特点。今天的比亚迪又站在历史的一个新舞台,假如说从过去的二十几年你和王总的交流、友谊,不变的有非常多,但我又想请问一下,王总变化的又是哪一些?一定是变了很多。

李录:我觉得,实际上王总最让钦佩的特质就是他学习的能力,持续学习的能力。

所以,学习本身也是一个学习了学习的方法之后,他的学习就开始以复利的形式不断前进。我真心体会到,在过去的二十几年,王总对于商业的理解,对于不同技术的理解,对于实现一个长期目标、短期的量化,对于管理越来越增加的员工和资产,还有市场面临的各种各样复杂的问题,都有了惊人的变化,因为这就是复利的力量。

但是不仅仅是王总,我们公司的高管团队,大家还在公司里面,(李黔补充:我们还在坚守,还在努力),我们下一代更年轻的组织本身,慢慢就幻化成一个学习的组织。

应该说,还没有完全完成这个过程,我们还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因为我们增长的速度度,尤其是在快速增长的时候,它一定会产生很多、很多新的问题。

我们过去这5年的经验,其实也不可能永远的复制,这个时候,盘整这些都是必然的。所以,如果说我们对未来有一个比较现实的期待的话,我们该犯的错误,新的错误,我们需要的盘整,这都是必然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过去的这些经验让我们更加有信心,遇到不同的问题,不同的挑战的时候,就真正的一步一步的去应对它。

你走很长、很长的路,其实都是左脚在前,右脚在前、左脚在前,一步、一步,都是这样走的,关键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就能够走得很远。同时,坚定地相信走的方向。

我的想法就是,基于理性和常识的乐观,仍然是人类最好的选择。

但是要基于理性,基于常识,在这个基础上坚定的乐观主义,是让我们能够不断走下去的动力。

我们过去的印迹帮我们更加有信心了,我们在不断的学习,让我们具备更多的理性,更多的尝试,更明确的方向,但是,坚定的脚印仍然是通向成功唯一的办法。

所以,我希望还能够看到,跟比亚迪一起再走一程长远的道路。

李黔:作为一路相伴的挚友伙伴,我想您给比亚迪下一个30年最真挚的祝福或者期待。

李录:我已经讲过了,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也不是特殊的人,我也没有什么题词的本事,每天一步一个脚印就可以,不需要想的那么远,每天踏踏实实的往前走。

我很喜欢芒格先生的一句话,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比昨天都更聪明一点,学习更多一点,就可以了。每天如此,复利的力量是强大无比的。

外面的盘整可以很多,但是内在的进步是我们自己都能够感受到的。我们只要每天都能够比前一天稍稍的学习多一点,我们就可以走很远很远的道路,这种态度是一个企业能够长久走下去的根本。

我们说,不仅是个人,要把整个企业打造成这样一个学习的机器,能够不断以复利的方式去前进,我们就能走很久。

李黔:这是送给比亚迪的,也是送给我的,我感谢能有今天这一个多小时的交流,也感谢一直以来你给我的精神上的鼓励和支持,我希望以后都有机会来向您请教,也希望您一直陪伴着比亚迪,然后我们一直一起,每天比每天变得好一点,聪明一点,谢谢李总。

李录:非常感谢,我作为股东,真的是对于所有的比亚迪员工,无论是今天的,还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也心存感激之心,非常非常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