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泽民
三月的风掠过颍水,带着岸畔新抽的柳芽的清苦,漫过箕山脚下的田垄。我蹲下身去,指尖触到微凉的河水,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像两千多年前那个不肯被俗世功名沾湿的清晨,同样的清冽,同样的不肯停留。水面晃着天光,云影在波心里碎了又合,耳边是水流过卵石的轻响,混着远处几声山雀的啼鸣,鼻端萦绕着岸畔青草与野花的淡香,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忽然就懂了,当年许由在这里洗耳时,听见的从来不是尧帝千里传来的诏命,而是这天地间从未变过的、自然的呼吸,是自己那颗不肯被尘俗惊扰的、稳稳跳动的本心。
很多人说起许由,总说他是上古的隐士,是不肯接受天下的怪人。可当你真的站在这颍水之畔,踩在箕山的黄土上,才会懂,他从来不是怪,只是活成了我们大多数人不敢活的样子——把心当成一切的标尺,不被外界的洪流裹挟,不被世俗的标准绑架,认认真真地,为自己的本心活了一生。他是阳城槐里人,字武仲,生来就守着自己的一套规矩,不正的席子不肯坐,不合道义的饭食不肯吃,不是他矫情,是他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的本心定的。后来他隐居在沛泽之中,与草木为邻,与鸟兽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着天地的节奏过日子,像山里的树,水里的鱼,自在安稳,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天下,什么功名。
可他的安稳,还是被尧帝找来了。那天的沛泽,应该和今天的颍水畔一样,风里带着草木的香气,许由正在自己的草庐前整理刚采回来的野菜,抬头就看见尧帝带着随从,风尘仆仆地站在篱笆外。尧帝的脸上带着倦意,也带着恳切,他看着这个在山野间自在从容的人,说出了那段流传了千年的话:“日月都已经出来了,我这把小小的火把还不肯熄灭,要和日月比光,不是太难了吗?及时雨都已经降下来了,我还在挑水浇地,要和雨水滋润大地,不是太辛苦了吗?先生你要是站在天子的位置上,天下一定能大治,可我还占着这个位置,我自己都觉得惭愧,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
这段话,尧帝说得真心,他是真的觉得许由比自己强,是真的想把天下给这个贤能的人。可许由听完,只是放下了手里的野菜,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他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治理得很好了。我要是来代替你,我是为了名吗?名,不过是实的影子,是附属品,我难道要去追求那虚无的附属品吗?”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林子里的鹪鹩,那小小的鸟正在树枝上筑巢,叽叽喳喳的,自在得很。“你看那鹪鹩,在偌大的林子里筑巢,需要的不过是一根树枝;你看那河里的鼹鼠,到河边喝水,需要的不过是填满自己的肚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嘲讽,是对生命最本真的理解,是他在山野间住了这么久,从天地万物身上学来的道理——师法自然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是看见一朵花怎么开,一只鸟怎么活,一条河怎么流,然后懂得,生命本来的需求,从来就不多。我们总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大的房子,更高的职位,更多的财富,可到头来,睡觉不过需要一张床,吃饭不过需要一碗饭,那些多余的东西,从来不是生命需要的,是我们的欲望,是外界的标准,强加给我们的。
所以他对着尧帝,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吧,君主。天下对我来说,没有一点用处。厨子就算不下厨做祭祀的饭菜,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越过自己的位置,去代替厨子做饭的。” 他说得温和,却无比坚定,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不舍,就像拒绝一件自己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就像风吹过叶子落下来,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
说完这句话,他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沛泽,逃开了尧帝的禅让。路上,他遇到了自己的朋友啮缺,啮缺看着他背着行囊行色匆匆的样子,很是奇怪,问他:“你要到哪里去?” 许由说:“我要逃开尧。” 啮缺更不懂了:“为什么?尧帝要把天下给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为什么要逃?”
许由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青山,眼神里有了一点复杂的情绪,不是对尧帝的不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洞察,是很多人都看不到的真相。他说:“尧只知道贤能的人能给天下带来好处,却不知道,贤能这两个字,也能给天下带来灾祸。只有那些不把贤能当回事,不把名位当回事,守住自己本心的人,才懂这个道理。”
这句话,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我们总觉得,贤能是好的,名位是好的,成功是好的,可我们从来没想过,当我们把“贤能”“成功”当成唯一的标准,当成所有人都要追求的目标,会发生什么?会有人为了显得贤能,装模作样,弄虚作假;会有人为了追求成功,不择手段,丢掉底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这个标准绑架,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成功,不够优秀,活在焦虑里,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许由在两千多年前,就看到了这一点,他看到了名位背后的陷阱,看到了标准背后的枷锁,所以他逃了,不是逃尧帝,是逃那套会绑架人心的价值体系,是逃那会把人变成工具的名与利。
他一路逃,逃到了中岳颍水的北岸,箕山的脚下,在这里定居下来,耕田种地,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脸上从来没有过一点想要治理天下的神色。可尧帝还是找来了,这一次,尧帝没有再提禅让天下的事,只是想召他做九州长,管理天下的州郡,这依然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位。
诏命传到箕山的时候,许由正在田里劳作,听到传话的人说完那些话,他什么都没说,放下手里的农具,就走到了颍水畔。那天的颍水,应该和我今天摸到的一样,清冽微凉,带着山野的灵气。他蹲在水边,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河水,一遍一遍地拂过自己的耳廓,水流顺着他的下颌,滴进脚下的河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他洗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是要把那些顺着风飘来的、关于九州长的字句,连同那些附着在字句上的、沉甸甸的名与利,那些会扰乱本心的声音,全都洗干净,全都冲回这河里,让它跟着流水一路向东,再也不要沾到自己的身上,再也不要惊扰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朋友巢父,牵着自己的小牛来河边喝水。巢父看见他蹲在河边洗耳朵,很是奇怪,就牵着牛走过去,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洗耳朵?” 许由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水珠,他说:“尧想要召我做九州长,我讨厌听到这些话,所以来洗一洗我的耳朵。”
巢父听完,脸上没有一点同情,反而皱起了眉头,他看着许由,说:“你要是真的想躲开这些俗世的纷扰,就该躲到高岸深谷里,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那样的话,谁能找得到你?谁能把这些话传到你的耳朵里?你偏偏要在这里浮游,到处露面,其实就是想求个清高的名声,现在你用这水洗耳朵,这水都被你弄脏了,别污了我小牛的嘴。” 说完,巢父就牵着自己的小牛,转身往河的上游走了,去上游给小牛喝水,不肯喝这许由洗过耳朵的水。
很多人读到这里,都会觉得巢父太苛刻,太不近人情了,可其实,巢父和许由,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他们只是在守心这件事上,走了不同的路,有了不同的极致。巢父的守心,是彻底的隔绝,是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俗世的一点尘埃沾到自己身上;而许由的守心,是不躲不藏,我就在这里,我过我的日子,我守我的本心,你要来给我名位,我不接受,我把它洗掉,我依然过我的日子,我的心依然是稳的,不会因为你的到来,有一点动摇。他们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都守住了自己的本心,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许由就在这箕山脚下,颍水之畔,耕了一辈子的田,过了一辈子的日子。春天的时候,他和农人一起,把种子撒进土里,看着春雨落下来,种子发芽,长出嫩绿的苗;夏天的时候,他在田里除草,听着蝉鸣,吹着颍水来的风,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一口自己带的水;秋天的时候,他收了田里的庄稼,看着满仓的粮食,心里安稳;冬天的时候,他躲在自己的草庐里,烤着火,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日子过得简单,却踏实。他一辈子,都没有过一点想要治理天下的念头,没有过一点对名位的渴望,他的心里,只有这箕山的风,颍水的水,田里的庄稼,和自己稳稳的本心。
他死了之后,就葬在了箕山的山顶,后来的人,也把箕山叫做许由山,就在阳城的南边十几里的地方。尧帝知道了他去世的消息,来到了他的墓前,对着这个不肯接受自己天下的人,深深鞠了一躬,给他封了号,叫做“箕山公神”,让他和五岳一起,享受世人的供奉,世世代代,从来没有断绝过。
你看,多有意思。许由一辈子都在拒绝天下,拒绝名位,可到最后,天下却把他记在了心里,世世代代供奉他,纪念他。为什么?因为他守住了自己的心,他给后世的我们,立了一个标杆,一个关于本心的标杆。他告诉我们,人活着,不是为了追求别人眼里的成功,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的名与利,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本心,为了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才是以人为本,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我们活在今天这个时代,物质越来越丰富,信息越来越发达,可我们的心,却越来越慌,越来越乱。我们每天睁开眼睛,就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包围着,各种各样的标准裹挟着。有人告诉你,要年薪百万,才算成功;有人告诉你,要身居高位,才算有本事;有人告诉你,要在社交平台活得光鲜亮丽,才算过得好。我们跟着这些声音跑,跟着这些标准走,跑得气喘吁吁,走得筋疲力尽,却从来没有停下来,问问自己的本心:这些东西,是我真的想要的吗?我现在过的日子,是我自己想要的吗?我活了这么久,是为了别人的眼光活,还是为了自己的本心活?
我们就像那只在林子里筑巢的鹪鹩,明明只需要一根树枝,却想要整片森林;我们就像那只在河边喝水的鼹鼠,明明只需要填满自己的肚子,却想要整条河流。我们总想要更多,却忘了,那些多余的东西,只会变成我们的负担,只会扰乱我们的本心,只会让我们离真正的自己,越来越远。
现在我们常说,这是一个向内求的时代,是一个关注内心的时代。我们越来越明白,外界的物质,永远填不满内心的空洞;别人的认可,永远给不了你真正的安稳。真正的安稳,真正的自由,从来都不是外界给的,是自己的本心给的。只有你立住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才不会被外界的风浪吹走,才不会被世俗的洪流裹挟,才能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活得安稳,活得自在,活得像你自己。
这就是中国文化里最动人的地方,师法自然,以人为本。我们的老祖宗,从来不是教我们怎么去征服自然,怎么去争夺名位,是教我们怎么向自然学习,怎么守住自己的本心。你看那天地,从来不会说话,却日月流转,四季更迭,滋养万物,从来不会要求什么,从来不会争夺什么;你看那山水,山就在那里,稳稳的,水就往低处流,自在的,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改变自己的样子。我们人,也该是这样,师法自然,不是去模仿什么,是去看见自然的规律,看见生命的本真,然后守住自己的本心,顺着自己的生命节奏走,不贪多,不妄求,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当你真的守住了自己的本心,当你真的懂了生命本来的样子,你就会成为那一颗天地之心。你会和天地同频共振,你会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你会懂花开有期,叶落有时,你会懂,生命最好的状态,不是拼命往前跑,是安住当下,守住本心,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这样的人,自然会得到天地的福佑,这种福佑,不是升官发财,不是名满天下,是内心的安宁,是灵魂的自由,是无论外界怎么变,你都有自己的定盘星,都有自己的根,都能稳稳地,站在这天地之间。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颍水的湿气,带着柳芽的清苦,漫过我的脸颊。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箕山,山顶上的松柏,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两千多年前,许由站在这里时,一样的姿态。颍水还在流,日夜不停,像从来没有变过的时光,像从来没有变过的,人对本心的渴望。
我们不用像许由一样,逃到山里去,隐居起来,拒绝所有的世俗烟火。我们要做的,只是在这烟火人间里,守住自己的一颗心。在加班的深夜,记得抬头看看窗外的月亮;在挤地铁的早高峰,记得听听自己的呼吸;在别人都在往前跑的时候,记得停下来,问问自己的本心,我要去的地方,是我自己想去的吗?我做的事情,是我自己愿意做的吗?我活的样子,是我自己想要的吗?
就像当年许由在颍水畔洗耳一样,我们也可以在心里,给自己留一湾清冽的颍水,把那些外界的纷扰,那些世俗的标准,那些别人的眼光,全都洗干净,只留下自己的本心,稳稳地,安放在那里。
洗耳颍水畔,立心天地间。愿我们都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在这天地之间,自在,安稳,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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