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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三天后,顾淮安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圣旨,也没有带粉轿,只带了一个人——柳如烟。
柳如烟生得柔柔弱弱,一双含情目,走起路来袅袅婷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挽着顾淮安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看向沈卿鸢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得意。
“沈姐姐。”柳如烟福了福身,“如烟给姐姐请安。”
沈卿鸢靠在门框上,没有回礼。
“柳小姐不必多礼,我担不起你这声姐姐。”
柳如烟眼圈一红,委屈地看向顾淮安。顾淮安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沈卿鸢,如烟好心好意来见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沈卿鸢瞥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我说了,婚书已毁,婚事作罢。”
顾淮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
“卿鸢,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想想,你一个商贾之女,能嫁给当朝二品大员做贵妾,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你若执意不肯,那你这辈子还能嫁给谁?谁家会要一个被人退过婚的女子?”
“你嫁给我,好歹有尚书府的庇护。你不嫁给我,你沈家一个商贾之家,在这京城里寸步难行。”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沈卿鸢考虑。
沈卿鸢听完,沉默了。
顾淮安以为她被说动了,心中一喜,正要再劝,却听沈卿鸢忽然开口。
“顾淮安,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位柳小姐,知道你是怎么发家的吗?”
(12)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一变。
顾淮安也僵住了。
沈卿鸢看着他们俩的表情,笑了。
“柳小姐,你大概不知道吧?你身边的这位顾大人,三年前还是一个在街头卖字画的穷书生。他穿的衣裳、吃的饭、读的书、赶考的路费,全是我沈家出的。”
“他考中进士以后,打点关系、疏通门路,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两银子,也全是我沈家出的。”
“如今他做了尚书,要娶你做正室,却要我做妾。你猜猜,他为什么非要我做这个妾?”
柳如烟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沈卿鸢替她回答:“因为我家有钱。他娶了我,就能继续花我家的银子,用我家的银子填补他当官欠下的亏空,用我家的银子养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开销。”
“柳小姐,你嫁给他,能得一个尚书夫人的名头。可这个名头背后,是你要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你的丈夫,还要眼睁睁看着你丈夫花那个女人的钱。”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柳如烟心上。
“柳小姐,你觉得,你赢了吗?”
(13)
柳如烟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她转头看向顾淮安,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审视。
顾淮安慌了。
他一把抓住柳如烟的手,急声道:“如烟,你别听她胡说!她是在挑拨离间!”
柳如烟轻轻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一步。
“顾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沈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顾淮安额头冒汗,“她、她是在嫉妒你,嫉妒你能做我的正室!”
沈卿鸢靠在门框上,悠闲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淮安,你敢不敢当着柳小姐的面,把我沈家的借据拿出来,一张一张念给她听?”
顾淮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然不敢。
那些借据上,不仅记着银子的数目,还记着每一笔银子的用途。其中有些用途,是万万不能让柳如烟知道的。
柳如烟看着顾淮安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如烟!”顾淮安想去追,却被柳如烟的丫鬟拦住了。
“顾大人,小姐的身子金贵,您别碰她。”
顾淮安僵在原地,看着柳如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表情从惊慌转为愤怒,又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沈卿鸢。
“沈卿鸢,你毁了我的婚事。”
沈卿鸢挑了挑眉:“我毁的?分明是你自己毁的。”
(14)
顾淮安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但他走的时候,眼底的恨意浓得像墨。
沈卿鸢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京兆尹就派了差役来,说有人告沈家贿赂朝廷命官,要沈家当家人去衙门问话。
沈夫人还没痊愈,沈卿鸢便换了身素净衣裳,跟着差役去了京兆尹。
大堂之上,顾淮安没有出现,只派了一个师爷递了状子。
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沈家三年来送给顾淮安的每一笔银子,时间、地点、数目,一清二楚。顾淮安把这些银子说成是沈家对他行贿,意图买通他日后在朝中为沈家办事。
沈卿鸢听完状子,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
“大人,民女也有东西要呈上。”
京兆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信札,还有一本账册。
信札是顾淮安亲笔所写,字字句句,皆是感谢沈家资助之恩,言辞恳切,情意拳拳。账册上则记着沈家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其中有大半,是顾淮安自己要求用在打点关系上的。
“大人明鉴。”沈卿鸢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顾淮安说我沈家行贿,那请问大人,一个卖字画的穷书生,有什么值得我沈家行贿的?他当年一无所有,我沈家资助他,是看他可怜,是积德行善,何来行贿一说?”
“至于后来他做官以后的事——”她顿了顿,“我沈家给他的每一分银子,都是他主动开口要的。他说要打点上司,要孝敬座师,要结交同僚。这些银子的去向,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大人若不信,大可一一查证。”
京兆尹翻了翻账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这哪里是行贿,分明是顾淮安在敲诈勒索。
但顾淮安是二品尚书,他一个四品京兆尹,得罪不起。
他沉吟半晌,最终打了个哈哈:“此事关系重大,容本官细细查访,日后再审。退堂!”
(15)
沈卿鸢从京兆尹出来,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说顾淮安忘恩负义的,有说沈卿鸢可怜可惜的,也有说沈家活该的。
沈卿鸢谁也没理,径直上了马车。
青禾在车里等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小姐,怎么样了?”
“没事。”沈卿鸢闭了闭眼,“他奈何不了我。”
她说的没错。
顾淮安确实奈何不了她。
那些证据捏在她手里,足够让顾淮安身败名裂。顾淮安不是傻子,他不会真的把这件事闹大。
但沈卿鸢也知道,顾淮安不会就此罢休。
他会换一种方式,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沈家的生意。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家在各地的商号接连出事。不是被查税,就是被刁难,有几家分号甚至被官府查封了。
顾淮安虽然没有亲自出面,但谁都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沈夫人急得病倒在床,沈卿鸢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家业,日日奔波,夜夜难眠。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不肯认输,也不肯低头。
(16)
这天傍晚,沈卿鸢从外面回来,身心俱疲。
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廊下。
是柳如烟。
她独自一人,没有带丫鬟,也没有坐轿。她穿着素色的衣裳,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沈姑娘。”她见沈卿鸢进来,站起身,福了一福,“如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沈卿鸢看了她一眼:“柳小姐来做什么?”
柳如烟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卿鸢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沈姑娘。”柳如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那日在沈府门前,我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你。”柳如烟咬着嘴唇,“我那时以为,我是正室,你是妾室,是我赢了。可后来我才知道,我什么也没赢。”
她哽咽了一下:“顾淮安他、他根本不喜欢我。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是吏部侍郎。他对我好,也不过是因为我父亲还有利用价值。”
“沈姑娘,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烂了。”
沈卿鸢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柳如烟扶了起来。
“你起来。”她的声音淡淡的,“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们两个,都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卿鸢。
“沈姑娘,我父亲查到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卿鸢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17)
信上写的,是顾淮安这几年的所作所为。
他不仅收了沈家的银子,还收了其他商家的银子,以权谋私,卖官鬻爵,数额之巨,令人咋舌。
更可怕的是,他还在暗中勾结北境敌国,倒卖军械,牟取暴利。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你父亲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卿鸢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柳如烟。
柳如烟惨然一笑:“因为我父亲也不想被牵连。他当初答应把女儿嫁给顾淮安,是以为顾淮安是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可现在他发现,顾淮安是个疯子,一个迟早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的疯子。”
“我父亲想脱身,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有人站出来,把顾淮安扳倒。”
沈卿鸢握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街头卖字画的书生,想起他抬起头来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曾经以为,那是一个干净的人。
可她错了。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干净。他只是藏得深,藏得久,直到爬上了高位,才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好。”沈卿鸢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卿鸢暗中联络了柳如烟的父亲,又找到了几个被顾淮安坑害过的商家,秘密收集证据。
与此同时,她也在做另一件事。
她在为自己的退路做准备。
沈家的生意不能倒,母亲的身体不能垮,她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才能在扳倒顾淮安之后,护住自己和家人。
这个人,她找到了。
靖安王,萧衍之。
先帝最小的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手握北境三万铁骑,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他为人正直刚毅,最恨贪官污吏,与顾淮安素来不和。
沈卿鸢通过柳如烟父亲的引荐,带着所有证据,秘密求见了靖安王。
靖安王看完证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沈卿鸢,说了一句话。
“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沈卿鸢跪在地上,叩首道:“民女不求别的,只求王爷为民女做主,为那些被顾淮安坑害的百姓做主。”
靖安王扶起她,目光温和。
“你且回去,本王自有安排。”
半个月后,一道圣旨从天而降。
顾淮安被革职查办,押入天牢。
罪名,整整十七条。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勾结敌国、倒卖军械——每一条都是死罪。
朝野震动,百姓拍手称快。
沈卿鸢站在沈府门前,看着顾淮安被押解着从长街上走过。他身上的绯色官袍已经被扒去,换上了囚衣,头发散乱,满脸胡茬,哪还有半分当初的风光?
经过沈府门前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卿鸢。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淮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恨,有不甘,有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卿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赢了。”
沈卿鸢看着他,平静地说:“这不是输赢的事。顾淮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当初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顾淮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三个月后。
沈卿鸢出嫁了。
嫁的不是别人,正是靖安王萧衍之。
圣上亲自主婚,十里红妆,风光无限。整条长街都被红绸铺满,鞭炮声从清晨响到黄昏。
沈卿鸢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
她坐在花轿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花轿经过天牢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高墙里传出来。
“卿鸢——卿鸢——我错了——我错了啊——”
那是顾淮安的声音。
他被判了秋后问斩,关在天牢深处,等着最后的死期。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沈卿鸢出嫁的消息,趴在牢房的窗户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卿鸢——你回来——你回来啊——我不要银子了——我不要官了——我只要你——”
沈卿鸢听见了,却没有掀开帘子看一眼。
她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走吧。”
花轿继续向前,鼓乐喧天,红绸飘扬。
身后的天牢里,顾淮安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喜庆的鞭炮声中。
大婚之夜,靖安王掀开红盖头,看着沈卿鸢的眼睛,柔声说:“从今往后,本王护着你。”
沈卿鸢弯了弯嘴角,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鸢儿,这世上最要紧的,不是嫁给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而是嫁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三年前,她以为自己找到了。
三年后,她终于真正找到了。
窗外月色如水,映着满室的烛光,一片温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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