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走廊里,王秀英抢过儿子的手机,嗓门大到能震碎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她对着话筒,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这个儿子,二十八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本科学历,一米八二,长得周正。你要是觉得他行,你就收了!要不要我儿子?彩礼我给你五十万!”
电话那头的沈昭宁,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五十万?
彩礼?
要不要她儿子?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以恒站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汗都急出来了。他伸手去抢手机,王秀英一个侧身,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五十五岁的人。
走廊尽头,赵磊的婚礼还在继续,音响里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锣鼓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陆以恒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1
凌晨两点,陆以恒趴在工位上,胃痉挛疼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办公区的灯只留了一排,昏黄的光照着凌乱的桌面。电脑屏幕还亮着,方案写到第三十七页,光标停在“媒介策略”四个字后面。手边是第三杯冰美式,早就凉透了。他知道不该喝,但不喝撑不到现在。
手机亮了又暗,是赵磊发来的消息:“兄弟,你啥时候回?我媳妇说你必须当伴郎,伴郎服我都给你订好了,深蓝色的,显白。”
陆以恒没力气回。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胃像被人攥着拧。想喊人,但整个二十六楼只剩他一个人——至少他以为是这样。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他在这个公司待了三年,光听脚步声就能分辨出是谁。行政的小李穿平底鞋,走路没声;林小美爱穿运动鞋,脚步轻快。这个声音,笃定、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沈昭宁。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车钥匙,大衣已经穿好了。她今晚八点就走了——林小美说的。但现在她又回来了。
她走过来,把一杯热豆浆放在他桌上,然后是胃药,一盒铝碳酸镁片。
“胃不好就别喝冰美式。”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抽屉里我放了几包苏打饼干。”
陆以恒想说谢谢,但胃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点了点头。
沈昭宁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电梯门打开,关上,然后整个楼层彻底安静了。
陆以恒打开药盒。里面除了铝碳酸镁片,还有一板奥美拉唑。药盒上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但力道很重:“胃不好就别喝冰美式,抽屉里我放了几包苏打饼干。”
他拉开抽屉。
五包苏打饼干,海盐味的。
他最喜欢海盐味。但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陆以恒七点半就到公司了。他把抽屉里的饼干收好,放进了背包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说谢谢太正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又太假。
沈昭宁照常九点整走进办公室。经过他工位时,脚步没停,表情没变,跟经过老张的工位、经过林小美的工位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咖啡杯上贴了张便利贴,是林小美写的:“沈总,您昨晚不是八点就走了吗?怎么车钥匙在桌上?”
陆以恒看到那张便利贴,心跳漏了一拍。
她昨晚是专门回来的。
不是为了拿车钥匙,不是为了加班。是为了他。
2
“你知道公司里有人叫她什么吗?”
茶水间里,林小美端着咖啡,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沈昭宁不在附近。
“灭绝师太。”她说,“老张起的。上次她把他方案全否了,老张气得在厕所抽了半包烟。”
陆以恒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昨晚她又加班到几点?他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不过老张那个人你也知道,”林小美耸耸肩,“方案做得跟狗屎一样,不否他否谁?”
“她不是灭绝师太。”陆以恒说。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最近帮她说话好几次了。你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林小美把咖啡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开会了。”
上午的部门会议,沈昭宁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方案。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冷淡,像一座雕塑。
老张的方案第一个被批。
“逻辑推演站不住脚,数据来源不清晰。”沈昭宁把方案推到一边,语气没有任何温度,“你拿这个去给甲方,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老张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会议室气压极低,没人敢出声。林小美在笔记本上画画,头都不敢抬。
轮到陆以恒的方案。沈昭宁翻了翻,安静了很久。
“第三部分的媒介策略,”她抬头看他,“你为什么选这个点位?”
陆以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在全员会议上主讲,十几个人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他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图。一边画一边讲,从点位选择逻辑到受众触达率,从媒介库存到竞品分析,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五秒。
沈昭宁点了点头:“可以。但投放节奏再优化一下,回头我跟你对。”
就这?就这两句话?
老张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林小美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偷偷举起来给陆以恒看:“你牛你牛。”
散会后,林小美凑过来:“你居然没被骂?她是不是对你特别?”
“她对事不对人。”
“得了吧,”林小美撇嘴,“她对老张也是‘对事’,但老张都快被她骂出心理阴影了。你知道他昨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想辞职。”
陆以恒没接话。他注意到沈昭宁走出会议室时,在门口停了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他画的图还没擦。
下午,陆以恒去沈昭宁办公室对方案。
他敲了三下门。
“进来。”
沈昭宁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沈总,第三版投放节奏我重新做了,您看一下。”
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据:“这里的CPM估低了。周总那个项目的点位必须是S级,S级的溢价你没算。”
陆以恒皱眉:“我查了最近三个月的媒介报价,S级点位的均价是——”
“这是上季度的。”沈昭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周总上周末刚发的需求变更,点位从A级升到S级,溢价15%。你自己看。”
陆以恒接过文件。上面有手写的批注,字迹和药盒上的一样——清秀,力道很重。他认出那是沈昭宁的字。
“您昨晚又加班了?”
沈昭宁抬头看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改完发我邮箱。下班前。”
陆以恒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他注意到她桌上有一个空的外卖盒,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最简单的那种。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昨晚在办公室过的夜?
中午,林小美在茶水间堵住他。
“我跟你说个八卦,”她压低声音,“沈总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对方是个什么公司的副总。后来劈腿了,跟自己的助理搞在一起。沈总知道之后,当天就搬走了,什么都没要。”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就是提醒你,别想太多。”林小美看着他,表情难得认真,“她那种人,不可能——”
她话说一半停住了。
因为沈昭宁正好从茶水间门口经过。
端着咖啡杯,面无表情。但陆以恒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听到了。
林小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昭宁已经走过去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陆以恒端着咖啡回了工位。手机上有一条赵磊的消息:“伴郎服到了,深蓝色,你穿多大码?我跟店家说。”
他回了一句:“175的。”
赵磊秒回:“你咋这么晚还不睡?”
“加班。”
“你们公司是不是只有你一个员工?”
“不是。但我老板也在加。”
赵磊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狗趴在桌上,配文“我也想要这样的老板”。然后又补了一句:“兄弟,你老板男的女的?”
“女的。”
“漂亮不?”
陆以恒没回。他关了手机,打开方案,开始改CPM的数据。
但脑子里全是沈昭宁手收紧的那一下。
她听到了林小美说的话。
她听到了。
3
陆以恒发现沈昭宁有个习惯——她会记住每个人提过的困难,然后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帮他们解决。
三天前,他在工位上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月停车费又涨了,交费app每次都要排半天队。”
第二天,他桌上多了张停车费代缴单,上面写着“公司福利,这个月停车费报销”。他去问行政,行政说:“沈总批的,说最近加班多,给大家的福利。”
但他问了老张,老张说没有。问了林小美,林小美也说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收到了。
五天前,他在电话里跟王秀英说:“妈,你寄的辣椒酱吃完了,这边买不到正宗的。”
三天后,他桌上多了一瓶湖南产的剁椒。没有纸条,没有署名。他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最后他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快递单——寄件地址是湖南,收件人是他的名字,但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手机号,是沈昭宁的。
一周前,他加班时打了个喷嚏,随口说了一句“空调开太低了吧”。
十分钟后,行政群发消息:“今晚加班同事请注意,空调温度已调至26度,如有需要可联系前台领取毛毯。”
他抬头,看见沈昭宁从走廊经过,手里拿着手机。
消息是她让行政发的。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没办法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周四晚上,陆以恒在改方案。沈昭宁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他工位时放下一杯热咖啡。
“第三版改得不错,”她说,“周总那边过了。”
“谢谢沈总。”陆以恒顿了一下,“那个……停车费的事,谢谢您。”
沈昭宁面不改色:“公司福利,不用谢。”
“辣椒酱也是公司福利?”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食堂新进的供应商,”她说,“你吃着还行就行。”
然后她走了。
陆以恒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确定了一件事。
她在关心他。用那种最笨的方式——不让他有压力,不让他觉得欠她什么,甚至不让他知道是她做的。
但她忘了一件事。
快递单上的手机号,他存了三年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陆以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租屋很小,一个月四千块,带一个只能转身的卫生间和一扇对着天井的窗户。
手机响了,赵磊的语音。
“兄弟,伴郎服到了,我给你试了试,我穿有点大,你应该刚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你说,我媳妇非要你去接亲,说你是上海来的,有面子。我说上海来的有啥面子,又不是明星。”
陆以恒没回语音,打字:“磊子,我觉得我完了。”
赵磊秒回,还是语音,背景是汽修店的噪音:“咋了?得绝症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我上司。”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后悔了。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赵磊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陆以恒点开,声音大到隔壁都能听见:“你疯了?办公室恋情,死罪!再说了,她是你领导,比你大吧?你图啥?图她给你多发工资?”
陆以恒没回。
赵磊又发了一条:“兄弟,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现在是在上海,不是咱们县城。你那个公司,多大的公司?几百号人?你跟领导搞在一起,被人知道了,你还要不要工作了?”
陆以恒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我知道。所以我才完了。”
赵磊没再回。
陆以恒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凌晨两点的胃药、抽屉里的海盐饼干、停车费代缴单、快递单上的手机号、她站在走廊口回头看他画的图。
她做了这么多,他怎么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破,可能连现在这点“特殊”都没有了。
窗外是上海的夜,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吵架。
陆以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完了。”他对自己说。
4
赵磊的婚礼定在月底。
消息是周日中午来的。陆以恒正在改方案,手机响了,赵磊的视频通话。
接通之后,屏幕里是一张黑脸,机油印子从额头画到下巴,像刚从车底爬出来。
“兄弟,跟你说个事。”
“说。”
“我媳妇说了,伴郎必须是你。你要是敢不来,咱俩绝交。”
陆以恒笑了:“你每个朋友都这么威胁一遍?”
“我就你一个朋友。”赵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忘了小时候你被人堵在巷子里,是谁拎着板砖去救你的?”
“我记得。你把人打了之后自己跑了,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挨揍。”
“那是我去叫人。你不懂战术。”
两人对着屏幕笑了。
赵磊说:“婚礼定在月底,周六。你提前请好假,别到时候说走不开。”
“行。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陆以恒打开日历。月底,还有两周。
方案的交期也在月底。
周一早上九点十五分,陆以恒站在沈昭宁办公室门口。
手里捏着打印好的请假单,上面写着“事假四天”。他深呼吸了三次,才敲门。
“进来。”
沈昭宁坐在电脑前,正在看邮件。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胸针——一只银色的小猫。
陆以恒以前从没注意过她戴胸针。
“什么事?”
他把请假单递过去:“沈总,我想请四天假。下周四到周日。”
沈昭宁接过请假单,看了一眼,然后翻日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下周三周总要来对方案,”她抬头看他,“你不在谁主讲?”
“方案初稿我周三前发您。后续修改我远程做。”
“远程?”沈昭宁靠在椅背上,“你回老家,网速够不够?甲方要改东西你能及时响应?”
“能。”陆以恒说,“赵磊家装了光纤。”
“赵磊是谁?”
“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要结婚了,伴郎是我。”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陆以恒捕捉到了——不是审视,不是考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下周三之前能出初稿?”
“能。”
“质量能保证?”
“能。”
沈昭宁拿起笔,在请假单上签了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
她把请假单推过来,没有抬头。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当伴郎的照片,发几张给我看看。”
陆以恒愣住了:“啊?”
沈昭宁终于抬头看他。表情平静得像在说“把报表发我邮箱”,但陆以恒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
很红。
“我想看看你穿西装打领结什么样。”她说。
陆以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她要看什么?他穿西装打领结?为什么?
“好。我发。”
他接过请假单,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躲。
陆以恒回到工位,心脏狂跳。
他打开手机,给赵磊发消息:“假批了。”
赵磊秒回:“牛逼!你老板这么好说话?”
“她让我发伴郎照给她。”
赵磊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兄弟,我修车修了十二年,别的本事没有,但看人准。你老板对你有意思,你信不信?”
陆以恒没回。
他打开和沈昭宁的聊天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工作消息:“沈总,方案我会按时交。”
沈昭宁秒回:“嗯。”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湖南下周降温,带件厚外套。”
陆以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分钟。
不是“注意保暖”,不是“别感冒了”,是“带件厚外套”。具体的、实在的、像是他妈会说的话。
他确定了一件事。
她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晚上,他给王秀英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周末回来。赵磊结婚,我当伴郎。”
王秀英在电话那头,背景是菜市场的嘈杂声:“伴郎?你自己对象都没有,给人家当伴郎,你不嫌丢人?”
“这有什么丢人的?”
“人家结婚你站旁边,人家媳妇你看着,你心里不难受?”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结婚上扯?”
“我不往结婚上扯往哪扯?你二十八了!你爸在你这个年纪,你都三岁了!”
陆以恒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王秀英说完,才说:“妈,我还有工作要忙,先挂了。”
“等等,”王秀英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认真起来,“儿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陆以恒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你以前提到结婚就烦,今天没有。”
“我没有。”
“你骗不了你妈。”王秀英说,“行了,不逼你了。回来再说。我给你卤猪蹄,你最爱吃的那种。”
挂了电话,陆以恒坐在床边发呆。
他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5
出发前一天,陆以恒加班到凌晨一点。
方案初稿五十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了三遍。最后在邮件正文里写了详细的批注说明,把第三部分的逻辑调整、数据来源、备用方案全部列清楚了。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给沈昭宁发了一条消息:“沈总,初稿已发。四大板块的逻辑在第三部分有个小调整,我在批注里写了原因。婚礼是周六,周一回来上班,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错别字,才关掉电脑。
凌晨三点,他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沈昭宁回了邮件。
他迷迷糊糊地点开,看到满屏的批注——红色、蓝色、绿色,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有的地方甚至写了整段的修改意见。
但最后一行字,是黑色的。
“框架没问题,细节回来改。当伴郎别喝多了,第二天脸肿了没法改方案。PS:湖南降温,带件厚外套。”
陆以恒盯着屏幕,在黑暗里笑了。
他截图存了下来。
周四下午,高铁上。
陆以恒靠在窗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的方案和沈昭宁的批注。他一条一条地看,发现她连标点错误都改了——一个逗号用了英文格式,她专门标出来改成中文格式。
他的手机响了,王秀英的电话。
“儿子,你到哪了?”
“刚过长沙,还有一个小时。”
“赵磊他爸问你晚上去不去家里吃饭。我说去,你不去不合适。”
“行。我去。”
“还有,”王秀英压低声音,“你赵磊他爸昨天问我,你是不是在上海有对象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儿子怎么还不结婚?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陆以恒靠在窗边看风景。高铁从城市开进乡村,高楼变成稻田,霓虹灯变成炊烟。
下午三点,陆以恒到站。
赵磊开着面包车来接他。车身上写着“磊子汽修”四个字,电话号码用红色油漆刷的,已经掉了一半。
赵磊比上次见面又壮了一圈,穿着汽修店的工服,胸口的口袋里塞着一包软白沙。
“兄弟!”赵磊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力气大到陆以恒觉得自己肋骨要断了,“瘦了!上海不好混吧?”
“还行。你呢?要当爹了,紧张不?”
“紧张啥?”赵磊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媳妇说了,生儿子就跟我姓,生女儿就跟她姓。我说都行,反正都是我的种。”
两人大笑。
面包车穿过县城的主街。两边是卖五金、化肥和电动车的小店,招牌一个比一个大,颜色一个比一个艳。空气里有桂花和卤味的混合味道——王秀英的卤菜摊就在前面那条街。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陆以恒看见母亲的摊位。她想跟王秀英打招呼,但她正在跟一个顾客吵架。
“我这个猪蹄是正经土猪的!你说贵?你去对面买冷冻的试试!冷冻的那个皮,一煮就烂,能有我这个嚼劲?”
王秀英穿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对面的摊位。旁边挂着一排卤好的猪蹄,在夕阳下泛着酱红色的光。
赵磊:“你妈还是那个脾气。”
陆以恒笑了。但眼眶有点热。
晚上,陆以恒住赵磊家。赵磊的新房是县城边上的一套三居室,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客厅里堆满了结婚用的东西——喜字、气球、红色床单、成箱的啤酒。
赵磊的媳妇叫李雪,在县城小学当老师,扎着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见到陆以恒,笑着叫了一声“陆哥”,然后转头对赵磊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
“人家穿个衬衫都比你穿西装帅。”
“那是我兄弟!你夸他干什么?”
李雪笑着进了厨房。
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一样。赵磊翻出手机相册给陆以恒看婚纱照。
“怎么样?我媳妇好看吧?”
“好看。比你有出息。”
“那必须的。”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兄弟,你说我是不是结婚太早了?我才二十八。”
“遇到对的人,什么时候都不早。”
赵磊转头看他:“你这话说得跟电视剧似的。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陆以恒没说话。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赵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但你记住,不管啥时候,我站你这边。”
陆以恒的手机亮了。
沈昭宁发来的消息:“方案我看了。第三部分的逻辑没问题,但投放节奏的数据你用的是上季度的,明天更新一下。”
发送时间:凌晨00:37。
她又在加班。
陆以恒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他发了一条:“沈总,您还不休息?”
沈昭宁秒回:“在看你的方案。你先睡,明天再说。”
陆以恒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您也早点休息。”
沈昭宁回了一个字:“嗯。”
陆以恒握着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是县城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远处有狗叫,楼下有赵磊他爸打呼噜的声音。
他想起了上海的霓虹灯。
想起了沈昭宁站在走廊口回头看白板的那一秒。
6
婚礼当天,陆以恒六点就醒了。
赵磊还在睡,打着呼噜,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陆以恒没叫他,自己起来洗漱。
赵磊他妈在厨房煮面条,看见他出来,笑着说:“以恒,快来吃早饭。今天辛苦你了,当伴郎要站一天。”
“不辛苦,婶子。”
他吃了两碗面条,换上了伴郎西装。深蓝色的,赵磊按他说的尺码买的,很合身。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结系好。
赵磊他爸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以恒,你比新郎还帅。不行,你得站远一点,别抢风头。”
赵磊在卧室里喊:“爸!你说什么呢!”
九点,迎亲车队从赵磊家出发。六辆车,全是县城里借的,头车是一辆黑色奔驰,赵磊他舅的车。
陆以恒坐在头车副驾,手里拿着对讲机。赵磊在后座,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手心全是汗。
“兄弟,”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紧张。”
“紧张什么?你媳妇又不是不认识你。”
“不一样。今天不一样。”赵磊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事——以后怎么养家,怎么带孩子,怎么对李雪好。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现在想也不晚。”
“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两人都笑了。
接亲的过程很顺利,除了赵磊被堵在门外塞了二十八个红包。李雪的闺蜜们出了各种难题——唱情歌、做俯卧撑、说一百个新娘的优点。赵磊说了三十个就卡壳了,回头冲陆以恒喊:“兄弟,帮我想几个!”
“善良、温柔、漂亮、有耐心、会做饭——”
“够了够了!”赵磊转回头,“我媳妇还有好多优点,我回头慢慢说!”
门开了。
李雪穿着白色婚纱,坐在床上,笑得很开心。
赵磊站在门口,看着她,愣了三秒。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陆以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结婚,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会是谁?
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沈昭宁穿着婚纱,站在某个地方,回头看他。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十一点,婚礼仪式在酒店开始。
县城的酒店,算不上多好,但布置得很用心。红毯、花拱门、气球,全是赵磊和李雪自己弄的。音响里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声音大到整个大堂都在震。
陆以恒站在赵磊旁边,看着李雪被她爸牵着手走过来。
赵磊的手在抖。
“别抖。”陆以恒小声说。
“我没抖。”
“你在抖。”
“那是你抖。”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
四十桌酒席,锣鼓喧天。赵磊的舅舅、叔叔、表哥、堂弟轮番上来敬酒。陆以恒作为伴郎,被拉着陪了一杯又一杯。
白酒,五十二度。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
他喝了三杯,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正想借口去洗手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沈昭宁。
第一通电话。
他走到酒店大堂角落接电话,背景是锣鼓声和碰杯声。
“沈总?”
“以恒,方案第三部分的投放模型,周总刚才打电话说要推翻重做。”沈昭宁的声音比平时急,语速很快,“他老板临时改了营销节点,整个节奏要往前调两周。你现在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把调整思路对一下?”
陆以恒看了看周围。赵磊正在被亲戚拉着拍照,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他。
“沈总,您先别急。第三部分的模型,我留了一个备用方案。在初稿的第四十五页批注里,您点开那个批注链接,里面有我做的简化版推演逻辑。核心数据没变,只是投放节奏做了弹性预留。您先用那个跟周总对,我晚上八点前给您电话,我们细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沈昭宁说,“抱歉,我知道你在婚礼上——”
“您别这么说。是我请假的时间不巧。”
“那你先忙。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陆以恒深呼吸了一下。赵磊凑过来:“你老板?”
“嗯。”
“催方案?”
“嗯。”
赵磊拍拍他肩膀:“兄弟,你这工作比我修车还苦。”
中午十二点十分,第二通电话。
陆以恒陪着赵磊敬酒到第三桌,手机又震了。
他接起来,沈昭宁的声音比之前更急了:“以恒,备用方案周总看了,说思路可以。但他要具体的媒介排期表,那个只有你电脑里有。你能不能把笔记本密码告诉我,我远程登录调出来?”
陆以恒犹豫了一下。笔记本里有个人文件——日记、照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虽然不是见不得人,但让上司直接翻自己电脑,总觉得别扭。
“沈总,您登录我的电脑,桌面‘方案素材’文件夹里有一个子文件夹叫‘数据源’,排期表在里面。”
“密码多少?”
“032817。”
“什么?”
“2017年3月28日。”他顿了顿,“我进公司的第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以恒以为信号断了。
“好。我知道了。”沈昭宁的声音很轻。
挂了电话,赵磊的舅舅正端着酒杯等着他。陆以恒挤出一个笑脸,把手机塞回口袋。
“来,以恒!再喝一杯!”
“舅,我真喝不了了——”
“不行!今天必须喝好!”
中午十二点半,第五通电话。
陆以恒被赵磊的舅舅拉着喝了第三杯白酒,脑子已经有点晕了。他正想借口去洗手间,手机又震了。
沈昭宁。
他接起来。
“以恒,周总又变了。”沈昭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不像平时那个永远冷静的女总监,“他刚才打电话说,不仅要排期表,还要完整的数据来源说明。你电脑里的文件太多了,我找不到。”
“沈总,您打开桌面‘方案素材’文件夹,里面有个子文件夹叫——”
他一边说一边往走廊走。路过王秀英那桌时,被她一把拽住了。
“儿子!你又接电话!谁啊?”
“妈,我老板,工作的事。”他边走边说。
王秀英站起来跟上来:“老板?男的女的?”
“女的。”
王秀英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陆以恒太熟悉了。每次她在菜市场看到好货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他加快脚步,想甩掉她。但王秀英的步子比他还快。
他走到走廊尽头,正要继续说密码,手机被王秀英一把抢走了。
动作快到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妈!!!”
他伸手去抢,王秀英一个侧身,敏捷得完全不像五十五岁的人。
“喂!”王秀英对着话筒,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陆以恒的心沉到了谷底。
7
“喂!我是陆以恒他妈!”
王秀英的声音穿透走廊,连宴会厅里的音乐都被盖过去了。陆以恒站在旁边,伸手去抢手机,王秀英又躲开了。
“姑娘,我问你啊,你是不是陆以恒的领导?”
电话那头的沈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
“是的阿姨,我是他的总监。”
“总监好啊,有本事!”王秀英的语气突然变得热络起来,像在菜市场跟老顾客聊天,“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啊,我这个儿子,二十八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本科学历,一米八二,长得周正,在我们县城的房子都给他准备好了——”
“妈!!!”陆以恒急得跳脚,声音都变了调。
王秀英根本不看他,继续说:“姑娘你别挂啊,我跟你说,我儿子老实,不会谈恋爱,但我这个当妈的着急啊!你要是觉得他行,你就收了!”
“妈!你把手机给我!”
“要不要我儿子?”王秀英对着话筒喊,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彩礼我给你五十万!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这个钱我出得起!”
走廊尽头,赵磊的婚礼还在继续。音响里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锣鼓声、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
陆以恒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电话那头的沈昭宁,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五十万?
彩礼?
要不要她儿子?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
“姑娘?姑娘你在听吗?”王秀英还在喊。
陆以恒终于抢回手机。脸红到了脖子根,汗都急出来了,衬衫后背全湿了。
“沈总!沈总您听我解释!”他对着话筒喊,声音都在发抖,“我妈她误会了!她以为——”
“我、我知道。”沈昭宁的声音有点飘,明显还没回过神来,“那个……密码你说到哪了?”
陆以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032817。桌面上‘方案素材’文件夹。您先忙,我妈这边我处理,晚上我再给您电话。”
“好。”沈昭宁顿了顿,“032817是什么日期?”
陆以恒沉默了一秒。
“2017年3月28日。我进公司的第一天。”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他入职的日子。他用这个做密码,用了整整三年。
“我知道了。”沈昭宁挂了电话。
陆以恒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手在抖。
他深呼吸了三次,才转过身。
王秀英站在旁边,正悠闲地嗑瓜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妈。”
“嗯?”
“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
“帮你找对象啊。”
“那是我老板!我的直属上司!你跟她说什么‘要不要我儿子’,你知道多尴尬吗?”
王秀英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说:“尴尬啥?我问你,她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那不就得了。没结婚没对象,我为啥不能问?”
“妈!这不是菜市场买菜!你不能见个人就问人家要不要你儿子!”
王秀英放下瓜子,认真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陆以恒见过很多次。小时候他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她就是这么看他的。他考试没考好,她也是这么看他的。
“儿子,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陆以恒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你从小就这样。”王秀英叹了口气,“喜欢什么都不说。小时候想吃糖葫芦,站在摊子前面能站半小时,就是不说。最后还是我帮你买的。”
“这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喜欢就说,说了最多被拒绝,不说连机会都没有。妈虽然没文化,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陆以恒沉默了。
王秀英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别站着了。回去吃饭,菜都凉了。”
沈昭宁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分钟呆。
她打开陆以恒的电脑。桌面很干净,文件夹分类清晰。“方案素材”、“行业报告”、“个人”。
她找到那个Excel,打开,数据完整,逻辑清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另一个文件上——“沈总生日方案.pptx”。
她犹豫了两秒,点开了。
那是一份详细的生日策划方案。执行日期是两周后。
第一页:蛋糕口味——草莓慕斯,不要奶油太多的,她在控制体重。
第二页:花束偏好——洋甘菊,不是玫瑰。她说过玫瑰太俗。
第三页:餐厅推荐——她常去的那家日料店,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街景。
第四页:方案B——如果沈总当天加班,改为办公室小型惊喜。
注意事项:
1.不要搞得太隆重,她会不自在。
2.蛋糕不要买太大,她最近在控制体重。
3.花不要送到办公室,放她车上就好。
最后一页,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其实我想自己做蛋糕,但怕翻车。先记着,以后学会了补上。”
沈昭宁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上个月,陆以恒在茶水间碰到她,随口问了一句:“沈总,你生日有什么安排吗?”
她当时说:“不过,又不是小孩子了。”
原来他一直在记。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王秀英的号码——那通电话里,王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她好友。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阿姨,您的猪蹄,真的很好吃吗?”
发完之后她又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王秀英秒回了一长串语音。
她点开听。
“好吃!我跟你说姑娘,我卤猪蹄的手艺,县城第二,第一是我师父,已经去世了。你要想吃,我给你寄,不要钱!你跟我说地址就行!”
沈昭宁听完,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起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生日方案。
那行小字——“先记着,以后学会了补上。”
她关掉文件,退出登录。
但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她记住了。
“个人。”
8
陆以恒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赵磊正被灌第六杯酒。
“兄弟!你去哪了?快来救我!”
陆以恒接过酒杯,替赵磊喝了半杯。五十二度的白酒,烧得他胃疼。
赵磊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你妈刚才是不是跟你老板打电话了?我听到她说五十万。”
“你听到了?”
“整个大堂都听到了。”
陆以恒捂住脸。
赵磊拍拍他肩膀:“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妈这招虽然猛,但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
“你想啊,你不敢说,你妈帮你说。她要是有意思,这事就成了;她要没意思,你也死心了,不用天天纠结。一枪毙命,痛快。”
“你这是什么歪理?”
“修车界的歪理,但管用。”赵磊咧嘴笑,“行了,别想了。今天是我结婚,你给我笑!”
下午三点,宴席散了。
陆以恒帮赵磊把他爸妈送回家,又帮李雪的爸妈叫了车。忙完已经快五点了,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
手机亮了。
沈昭宁发来的消息:“你妈妈加了我微信。”
陆以恒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什么???什么时候???”
“抢你电话的时候。”
陆以恒打字,手指都在抖:“沈总,对不起,我妈她——”
“别。你妈挺可爱的。她说要给我寄猪蹄。”
“您千万别给她地址——”
“已经给了。”
陆以恒把脸埋进双手里。
他想换一个妈。
但好像来不及了。
沈昭宁又发了一条:“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我知道是误会。”
陆以恒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沈昭宁没再回。
周日中午,长沙到上海的高铁上。
陆以恒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
他妈的那通电话。沈昭宁那句“032817是什么日期”。还有他发出去的那条道歉微信——改了七八遍才发出去,措辞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让她不舒服。
沈昭宁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没事,阿姨很可爱。替我谢谢阿姨的好意,五十万彩礼太多了,我受不起(笑)。”
陆以恒盯着那个“笑”的表情包看了半天。不确定她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在讽刺。
他又发了一条:“方案的事我今晚到家就改,明天上班前发您。”
“不急。你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明天到公司再说。”
不急?沈昭宁从来不说“不急”。她是那种“deadline就是deadline”的人,方案晚交一分钟都会发消息来问进度。
他试探着发了一句:“沈总,我妈说的那些话,您别放在心上。”
“哪句?五十万彩礼那句?”
陆以恒差点把手机摔了。
沈昭宁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见。”
然后她补了一句:“你妈妈身体还好吗?听你提过她在菜市场做生意,挺辛苦的。”
陆以恒的心跳加速了。
她记得他说过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稻田、村庄、电线杆、远处的山。
他给赵磊发了条消息:“我觉得有戏。”
赵磊秒回:“啥戏?”
“她好像不反感。”
“兄弟,人家那是礼貌。你别自作多情。”
“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你要是成了,我请你吃一年饭。”
陆以恒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有乘务员推着小车卖零食。
他想,也许赵磊说得对。也许她就是礼貌。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下属太难堪。
但他又想起那瓶辣椒酱。想起停车费代缴单。想起凌晨两点的胃药。
这些东西,不是礼貌能解释的。
晚上八点,陆以恒到上海了。
他拖着行李箱,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公司大楼空荡荡的,保安在门口打瞌睡。他刷了工卡,电梯上到二十六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排。
他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沈昭宁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句:“到了,在改方案。”
沈昭宁没回。
他改到十一点,胃有点不舒服。想起沈昭宁说的“抽屉里有苏打饼干”,打开抽屉——饼干还在。
海盐味的。
他吃了一包,继续改。
十一点,电梯响了。
陆以恒抬头。
沈昭宁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份便利店的三明治。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没化妆,头发散着。陆以恒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打扮,跟在公司判若两人。
“我就猜你会来。”她把咖啡放在他桌上。
“沈总?您怎么来了?”
“方案明天要交,我不放心。”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改到哪了?”
“媒介排期重新拉了一遍,第三部分的逻辑推演也调整了,还差投放预算表。”
沈昭宁拿过鼠标,开始看。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陆以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里的CPM还是估低了。”她指着屏幕。
“我调了,按上浮百分之十五算的。”
沈昭宁仔细看了一下:“哦,对。我没看清楚。”
陆以恒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您今天跟公司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公司您不会承认自己没看清楚。”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
“在公司我是总监,不能在你们面前犯错。现在不是在公司。”
“那现在是什么?”
沈昭宁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看方案。
凌晨一点,方案改完了。
沈昭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沈总。”
“嗯?”
“今天的事——”
“什么事?”
“我妈那通电话。”
沈昭宁看着他。
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妈很可爱。”她说,“我挺喜欢她的。”
“您不用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沈昭宁打断他,“我说的是真的。”
她拎起包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你妈妈发消息给我了。说猪蹄已经寄出来了,明天到。”
“她真的寄了?”
“嗯。她说顺丰到付。”
陆以恒捂住脸:“到付?!她连快递费都不出?!”
沈昭宁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晚安,以恒。”
电梯门关上了。
陆以恒坐在工位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无声地笑了很久。
手机亮了。
沈昭宁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妈的猪蹄,我付了快递费。二十六块。记得还我。”
陆以恒盯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她连这个都要算清楚。
但他觉得,这是她给他们的关系留的一个借口。
9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分,陆以恒到公司。
电梯门打开,里面只有沈昭宁一个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一对小珍珠耳环——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戴耳环。
陆以恒走进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温度。
“早。”他说。
“早。”她说。
然后她伸手,帮他整了整歪了的领带。
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他闻到了她手上的护手霜味道——柚子味的,很淡。
“领带歪了。”她说。
“谢谢。”他说。
电梯门开了。
林小美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O型。
她看看陆以恒,看看沈昭宁,再看看陆以恒歪了的领带——已经被沈昭宁整好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举起双手后退三步,“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转身就跑,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沈昭宁和陆以恒对视了一眼。
同时笑了。
上午十点,部门会议。
陆以恒站在投影幕前讲方案。沈昭宁坐在会议桌尽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认真地听着。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以前沈昭宁听方案会不断打断、追问、质疑——这是她的风格,用压力逼出最好的方案。但今天她全程没有打断,只是在陆以恒说完之后,提了两条补充意见。
“媒介排期的弹性预留再加大一些。创意素材的备选方案提前准备。其他没问题。”
老张凑过来,小声说:“你给沈总下药了?她今天这么好说话?”
陆以恒没理他。
林小美坐在角落里,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射,嘴角挂着一抹“我懂了”的微笑。
会后,林小美堵在陆以恒工位前。
“你别装了。”
“装什么?”
“你周末是不是跟沈总在一起?”
陆以恒心里一惊:“你胡说什么?”
“你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跟她的一样。”
“……你属狗的?”
“我属猴的。”林小美压低声音,“而且,你昨天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沈总的车就停在楼下。”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来公司拿东西,看到你们两个一起从电梯里出来。”
陆以恒沉默了。
“而且,”林小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以前她看你像看下属,今天看你像看——”
“像看什么?”
“像看一件自己很喜欢的、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外套。”
“你这什么破比喻。”
“你别管比喻,你就说是不是?”
“不是。她是我领导。”
“行,你继续嘴硬。”林小美耸耸肩,“不过我提醒你,周总下午来对方案,这是硬仗。你要是搞砸了,沈总也保不了你。”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洗衣液牌子,沈总也用。别说我没提醒你。”
下午两点,周总来了。
他带着助理,大摇大摆地走进会议室,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周总,四十五岁,某地产公司的营销总监。头发稀疏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夹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小沈啊,”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方案我看了,有个问题。”
沈昭宁翻开方案:“您说。”
“第三部分的投放节奏,太保守了。”周总把方案往桌上一推,“我们老板说了,要赶在金九银十之前把声量打出去。你这个节奏,赶不上。”
“周总,这个节奏是我们根据历史数据和媒介库存推演出来的最优解。如果把节奏往前推两周,有三个问题——”
“我不听这些理论。”周总打断她,“你就告诉我,能还是不能?”
会议室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沈昭宁的下颌线绷紧了——陆以恒知道,这是她在忍的标志。
“周总,我理解您老板的需求——抢节点、打声量。但为了赶节点而牺牲媒介质量和创意质量,最后的效果反而会打折扣。”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周总的声音提高了,“我花这么多钱请你们,就是要你们解决问题。不是让我来解决问题的。”
沈昭宁没说话。
陆以恒站了起来。
“周总,我补充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周总,我理解您的压力。”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这是原方案的投放节奏预估曲线。曝光量在前两周稳步上升,第三周达到峰值,然后维持高位。”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
“这是按您要求提前两周的预估曲线。您看这里——因为媒介点位被竞品锁了,我们只能用B级点位替代。触达率会下降百分之二十三。”
周总的表情变了。他开始认真看白板。
“但这不是最严重的。”陆以恒继续画,“最严重的是创意素材的制作周期。如果提前两周,我们的拍摄、后期、修改时间全被压缩。质量会打折。”
他画了第三张图。
“这是我的建议方案。维持原有节奏,但在创意内容上做两个版本的备选。如果第一波反响好,我们立刻启动第二波加推。这样既有弹性,又不牺牲质量。”
他放下马克笔。
“周总,我说的不一定对。但逻辑和数据都在这里,您可以自己判断。”
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周总靠在椅背上,盯着白板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转头看沈昭宁。
“这小子是你带的?”
沈昭宁点头:“他主笔的。”
“不错。”周总难得地笑了笑,“逻辑很清晰。行,就按这个思路走。但你保证,如果第一波效果不行,第二波要能顶上去。”
“我保证。”陆以恒说。
周总走后,会议室里只剩沈昭宁和陆以恒。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
“什么时候学会的用白板推演?”她问。
“跟你学的。”陆以恒说,“你每次被甲方质疑的时候,都是用白板画图说服他们的。”
沈昭宁笑了。
不是总监式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你学得不错。”
那天晚上,陆以恒收到沈昭宁的微信:“今天谢谢你。你站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扛。”
他回了四个字:“我在你后面。”
发完之后觉得太暧昧了,又补了一条:“我是说,作为下属,我会一直支持你。”
沈昭宁回了一个表情包——她的猫“甲方”翻着肚皮,配文:“算你识相。”
陆以恒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不是‘有戏’,是‘已经开场了’。”
赵磊秒回:“啥意思?”
“你会懂的。”
10
方案终稿定下来的那天,是周四。
全组人加班到十一点,沈昭宁请大家吃烧烤。公司楼下那家新疆烧烤,老板是喀什人,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撒一把孜然,香味能飘到马路对面。
大家喝了不少啤酒。老张喝多了,搂着陆以恒的肩膀说:“兄弟,你今天在白板上画那三张图的时候,帅炸了。周总的脸色,哈哈哈,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小美在旁边翻白眼:“你喝多了,回去睡觉吧。”
“我没喝多!我还能喝!”老张举着啤酒瓶晃了晃,“来,以恒,再喝一杯!”
“老张,你真的喝多了。”
陆以恒把老张送上出租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回到烧烤摊,发现只剩沈昭宁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羊肉串还剩两串,啤酒也没喝完。
“他们呢?”他问。
“走了。”沈昭宁说,“林小美叫了车,老张被她塞进去了。”
陆以恒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塑料凳子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烧烤摊的老板在收桌子,塑料椅子摞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那天在走廊上说的密码,”沈昭宁突然开口,“真的是你进公司的第一天?”
“嗯。”
“为什么用这个做密码?”
陆以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我人生中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在那之前,我在一个小公司做文案,每天写一些我自己都觉得没意义的东西。进了这家公司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做策划可以这么有意思。那天是我重新开始的起点。”
“那你现在觉得,这个起点带你走到了哪里?”
陆以恒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暖黄色的,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走到你面前。”他说。
夜风停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昭宁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路灯的光映在里面,像是碎了的星星。
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知道吗,”她说,“我妈也催我结婚。上个月回家,她给我安排了三个相亲对象,我一个都没见。”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不是我想见的人,见了也是浪费时间。”
“那你想见的人是谁?”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王秀英发来的。陆以恒当伴郎时被灌酒的照片,脸红扑扑的,领结歪了,笑得像个傻子。
“你妈发给我的,”沈昭宁说,“她说这是她手机里她觉得最好看的一张。”
陆以恒看着那张丑到极致的照片,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妈到底什么时候加的你好友?!”
“就那通电话的时候。”沈昭宁说,“她动作特别快,挂电话之前就已经加了我微信。”
“我妈到底是卖卤菜的还是搞特工的?”
沈昭宁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之后,她认真地看着他。
“我觉得挺好看的。”她说,“你笑起来的样子,比在公司帅多了。”
陆以恒放下手,看着她。
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
然后沈昭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我比你大三岁,”她说,“我是你上司。公司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办公室恋情,但这种事情,总是会有影响的。你想过这些吗?”
“想过。想了三个月。”
“那你想出答案了吗?”
“想出来了。”
“什么?”
“如果因为这些原因就放弃,那我以后一定会后悔。我不想后悔。”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万一我们在一起之后又分手了,工作怎么办?”
“没想过。”陆以恒说,“因为我不打算跟你分手。”
沈昭宁抬起头。
眼眶红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你以前都是装的吧?”
“不是,”陆以恒说,“我以前是不敢说。但你那天在电话里问032817是什么日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其实也——”
“我也什么?”
“你也注意过我。”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以恒以为她要松手了。
然后她说:“你抽屉里的苏打饼干,是我放的。”
“我知道。”
“胃药也是我放的。”
“我也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放吗?”
“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我看到你捂着胃趴在桌上。我想过去问你怎么样,但我怕你觉得我大惊小怪。然后我就想,那我以后就默默地放点东西。这样你就知道有人在关心你,但又不会觉得有压力。”
陆以恒握紧了她的手。
“那你现在不怕给我压力了?”
“不怕了。”沈昭宁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但嘴角在笑,“因为你妈说了,五十万彩礼。我觉得这个价码我可以接受。”
陆以恒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她的手攥着他衬衫的后背,攥得很紧。
夜风又吹起来了。
烧烤摊的老板在收最后一桌的盘子,羊肉串的炭火还在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沈昭宁在他怀里说:“你妈寄的猪蹄我吃了。确实好吃。下次你回家,带我一起。”
11
第二天上班,陆以恒到公司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他在工位上坐着,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她的手,她的眼泪,她说“五十万彩礼我可以接受”。
八点五十五分,他去了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沈昭宁站在里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他走进去。
电梯门关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早。”他说。
“早。”她说。
然后她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
她的手指碰到他领口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护手霜——不是柚子味的,是某种花的味道,很淡,很好闻。
“领带歪了。”她说。
“你每天都这么说。”他说。
“因为你每天都歪。”
电梯门开了。林小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嘴巴张着。
三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小美慢慢举起咖啡杯,像举着一面白旗。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今天没来上班。你们也没看到我。”
她转身走了。
沈昭宁和陆以恒对视了一眼。
“她知道了?”沈昭宁问。
“她早就知道了。”陆以恒说。
沈昭宁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开会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开始了“地下恋情”模式。
上班时间,他们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比之前还要公事公办。开会的时候,他叫她“沈总”,她叫他“陆以恒”。递文件的时候,手指不会碰到一起。说话的时候,眼神不会多停留一秒。
但他们之间有了暗号。
沈昭宁在工作群里发“方案第三部分再优化一下”——意思是今天加班,晚点见。
发“第三部分可以了”——意思是正常下班,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便利店旁边的消防通道。那里没有监控,很少有人经过。
每次见面,沈昭宁都会带一杯热豆浆给他。
“你不是胃不好吗,别喝咖啡了。”
“你天天带豆浆,便利店的人以为你是我妈。”
“我比你大三岁,不是三十岁。”
“三岁也是三岁。”
“那你叫我一声姐姐。”
“不叫。”
“为什么不叫?”
“叫了你就不让我还那二十六块了。”
“想得美。二十六块一分不能少。”
周末,他们去对方家里。
陆以恒发现沈昭宁的生活技能几乎为零。洗衣机不会用——白色和深色一起洗,染了一堆。水电费不会交——欠费停电了才想起来。外卖点不明白——每次都点同一家店的同一道菜,鱼香肉丝盖饭。
他帮她修了漏水的水龙头。
“我以前都是叫物业。”沈昭宁站在旁边看,“物业的人每次都修不好。”
“那你以后叫我就行。”
“叫你要钱吗?”
“不要。但管饭。”
“那我亏了。我做的饭不好吃。”
“没关系。我做。”
陆以恒打开她家冰箱。里面只有牛奶、鸡蛋和几盒过期的酸奶。冷冻层放着王秀英寄来的猪蹄,用保鲜袋包着,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卤好了,热一下就能吃。——陆妈妈”
“你妈写的。”沈昭宁说。
“我看到了。”
“她每隔一周就寄一次。顺丰到付。”
“你付了多少快递费了?”
“没算过。不敢算。”
陆以恒把猪蹄拿出来热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猫“甲方”趴在茶几上盯着他们看。
“它叫什么名字?”陆以恒指了指猫。
“甲方。”沈昭宁说。
“为什么叫甲方?”
“因为甲方永远难伺候。”
猫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沈昭宁靠在陆以恒肩上。
“你妈昨天又发消息了,”她说,“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她卤了新口味的猪蹄,麻辣味的。”
“你想去吗?”
“想。”
“那下个月?”
“好。”
陆以恒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还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猫。
猫“甲方”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它喜欢你。”沈昭宁说。
“你怎么知道?”
“它不喜欢的人,它会咬。”
陆以恒低头看猫。猫翻了个肚皮,露出白色的毛。
“那它挺有眼光的。”他说。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挺自恋的。”
“跟你学的。”
12
方案投放第一周,数据出来了。
曝光量超预期百分之三十二。点击率超预期百分之十八。转化率超预期百分之十一。
周总打电话来的时候,陆以恒正在会议室里看后台数据。
“小陆啊,”周总在电话里的声音难得地带着笑意,“数据不错。我们老板很满意。下次还找你。”
“谢谢周总。”
挂了电话,沈昭宁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周总夸你了?”她问。
“嗯。说下次还找我。”
“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
“只是还行?”
“不错就是很好。在你这里,不错是最高评价。”
沈昭宁嘴角翘了一下。
“确实不错。”她说。
下午,公司发了内部通知。
沈昭宁升任副总经理。陆以恒升任策划总监。
林小美第一个冲过来:“陆总监!请客!”
全组人起哄。
陆以恒看了沈昭宁一眼。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老地方”见面。
“你提前知道的?”陆以恒问。
“嗯。提名是我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值。”
陆以恒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感动。”沈昭宁说,“我是从工作角度考虑的。跟私人感情无关。”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顿了顿,“但我确实也为你了开心。”
她把咖啡递给他。
“汇报线的事,我跟HR谈过了。你以后向另一个副总汇报。这样就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你安排的?”
“嗯。这是我作为你上司,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以后,我们就是平级了。”
周五晚上,部门聚餐。
火锅店,热气腾腾的。老张涮着毛肚,林小美在调蘸料,陆以恒被推到了桌子的正中间。
“今天的主角!陆总监!”老张举着啤酒瓶,“来,走一个!”
陆以恒喝了一杯。火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
林小美坐在对面,眼神在陆以恒和沈昭宁之间来回扫。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又玩?”老张翻白眼,“上次玩你问老李的银行卡密码,人家差点跟你翻脸。”
“这次不问了。”林小美笑嘻嘻的,“就玩简单的。转啤酒瓶,瓶口对着谁,谁回答问题。”
啤酒瓶转了起来。
第一轮,瓶口对着老张。大家问了他一个无聊的问题,他答了。
第二轮,瓶口对着林小美自己。她选了大冒险,跑到隔壁桌跟陌生人合了张影。
第三轮,瓶口对着陆以恒。
林小美的眼睛亮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全桌安静了。
陆以恒看了沈昭宁一眼。她端着杯子喝饮料,面无表情。
“是。”他说。
“谁啊?”全桌异口同声。
陆以恒站起来,走到沈昭宁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
“沈总。”
全桌炸了。
林小美第一个跳起来:“我就知道!!!”
老张的筷子掉了:“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另一个同事:“沈总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沈昭宁放下杯子,站起来。
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公司没有明文禁止办公室恋情,”她说,“但有一条——不影响工作。这段时间我和陆以恒的合作成果大家有目共睹。所以这件事,希望你们就当知道了就行。别影响工作氛围。”
“沈总放心!”林小美举手,“我们绝对不影响工作。但能不能不影响我们八卦?”
全桌笑成一片。
陆以恒坐回位置。桌子底下,沈昭宁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13
年底,元旦假期。
陆以恒带沈昭宁回湖南。
高铁上,沈昭宁紧张得手心出汗。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太老了?”
“你三十一,她五十五。在她眼里你跟我一样大。”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太瘦了?”
“她觉得胖了不好看。”
“那她会不会——”
“沈昭宁。”陆以恒抓住她的手,“我妈已经给你寄了两个月猪蹄了。你觉得她会不喜欢你吗?”
沈昭宁闭嘴了。
但她还是紧张。
下午两点,高铁到站。
赵磊开着面包车来接他们。后座上放着两个安全座椅——李雪生了,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兄弟!”赵磊上来就是一个熊抱,“你瘦了!沈总好!久仰久仰!”
沈昭宁被赵磊的热情吓了一跳:“你好。”
“我媳妇说了,让你们晚上去家里吃饭。她做了红烧鱼,你最爱吃的。”
“好。”陆以恒说。
面包车开出车站,穿过县城的主街。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小店——五金店、化肥店、电动车行。招牌一个比一个大,颜色一个比一个艳。
“你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她问。
“嗯。”
“挺好的。”
“好什么?”
“很热闹。”她说,“不像我长大的地方。我小时候住的那种小区,邻居见面都不打招呼的。”
王秀英站在门口等着。
穿着新衣服,头发烫过了,围裙上还沾着卤汁。
“姑娘!”她拉着沈昭宁的手上下打量,“比视频里还好看!个子高,气质好,配我家以恒绰绰有余!”
“阿姨您过奖了。”沈昭宁把礼物递过去,“这是给您买的围巾。上海的冬天湿冷,您戴上暖和。”
“哎呀,花什么钱!”王秀英接过围巾,直接围上了,“好看吗?”
“好看。”
“进来进来!饭都做好了!”
桌上摆了十几个菜。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蒜蓉虾,还有一大盘卤猪蹄。全是硬菜。
王秀英不停地给沈昭宁夹菜。
“姑娘,我跟你说,以恒小时候可乖了。学习成绩一直班里前三,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我还担心他找不到对象呢,没想到找了这么个有本事的!”
“妈——”陆以恒想打断。
“你别插嘴!”王秀英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沈昭宁笑眯眯地说,“姑娘,我之前说的五十万彩礼,算数的。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
沈昭宁看了陆以恒一眼,笑着说:“阿姨,彩礼的事不急。但如果您实在要给,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这五十万,能不能换成以恒升职加薪?我觉得他值得。”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好!好!这姑娘,比我还精!”
吃完饭,沈昭宁和王秀英一起在厨房洗碗。
陆以恒坐在客厅,听到厨房里的对话。
“姑娘,你跟我说实话,以恒对你好不好?”
“很好,阿姨。”
“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打飞的过去收拾他。”
“好。”
“还有,”王秀英顿了顿,“那五十万,我是认真的。我卖卤菜攒了十几年,就是为了给他娶媳妇。你不要,我心里不踏实。”
沈昭宁想了想。
“阿姨,那这样——钱您先留着。等我和以恒结婚的时候,用这笔钱在县城买个铺面,把您的卤菜摊升级成卤菜店。您看行吗?”
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以恒听到他妈哭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那天晚上,王秀英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儿媳妇说了,五一回来领证!”
赵磊秒回:“婶子,五十万彩礼真给啊?”
王秀英回:“给!必须给!但她说要拿来给我开店。这姑娘,比我还过日子!”
林小美发了一排烟花表情包。
周总发了一个大拇指。
陆以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笑得像个傻子。
沈昭宁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妈说五一领证,你同意了吗?”
“同意了。”
“你都不跟我求婚就直接答应?”
陆以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
“沈昭宁。”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嫁给我。”
沈昭宁看着戒指,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个月前。用我妈给的彩礼钱。”
“你妈什么时候给的彩礼钱?”
“她没给。”陆以恒笑了,“我用的是她的银行卡。她说‘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取,别告诉我取了多少,我怕心疼’。”
沈昭宁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伸出手指,让他戴上戒指。
“你这人,真的很会。”
“跟你学的。”
窗外,县城的夜空中难得地看到了几颗星星。远处有狗叫,楼下有王秀英在打电话的声音——“对,我儿媳妇!上海的!做总监的!长得可好看了!”
猫“甲方”被寄养在林小美家。林小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猫趴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
配文:“甲方说它想你们了。”
沈昭宁回了一条:“告诉它,它很快就有爸爸了。”
林小美秒回了一排感叹号。
陆以恒看着沈昭宁。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嘴角翘着,眼睛弯成月牙。
“沈昭宁。”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接那通电话。”
她抬头看他。
“不后悔。”她说,“五十万呢,不接亏了。”
陆以恒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是县城的月亮,又大又圆。
屋里是两个人安静的心跳。
三个月后,王秀英的卤菜店开业了。
铺面在县城主街上,以前是个卖五金的小店,王秀英花了四十万买下来。剩下的十万,用来装修和进货。
招牌上写着“秀英卤味”四个字。匾额是沈昭宁请人设计的,白底红字,很醒目。
开业那天,放了一挂鞭炮。街坊邻居都来了,排了二十多米的队。
赵磊开着面包车来捧场,后座上坐着李雪和双胞胎。
“婶子!给我来十个猪蹄!”
“十个?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带回去慢慢吃!支持你生意!”
周总也来了。他从长沙开车过来,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夹上还是那三个字母。
“小陆啊,你妈的猪蹄,在长沙都出名了。我们公司的人吃了一次,天天让我带。”
“周总,您买多少?”
“先来二十个。回去送客户。这比送烟酒好,有特色,还便宜。”
王秀英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一直笑着。
晚上,店关了。王秀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数钱。
“今天卖了多少?”陆以恒问。
“你猜。”
“五千?”
“一万二!”王秀英把钱举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子,“照这个势头,半年就能回本!”
沈昭宁坐在旁边,笑着说:“阿姨,我说过吧,开店面比摆摊赚得多。”
“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王秀英拉着她的手,“姑娘,我跟你说,你比以恒有出息多了。他怎么找到你的?他配不上你。”
“妈——”
“你别说话。”
三个人坐在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卤味的香气。街上的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
陆以恒看着身边的两个人——他妈和他女朋友——在讨论明天的卤味菜单。
“明天要不要多卤一点猪耳朵?今天卖太快了,有人没买到。”
“行。猪蹄也多卤一点。今天周总一个人就买了二十个。”
“那个周总,他是不是你领导?”
“以前是甲方。现在是忠实客户。”
“甲方是什么?”
“就是很难伺候的人。”
“那他怎么不难伺候了?”
“因为猪蹄好吃。”
两人都笑了。
陆以恒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
县城的天空,比上海黑得多。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像被人擦过。
手机响了。林小美的消息:“甲方今天打翻了水杯,把你送我的那个盆栽淹了。”
他回了一句:“没事。回头再送你一个。”
“不用。你好好对沈总就行。她值得。”
陆以恒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还在担心不敢说出口。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是他妈和他女朋友,身后是他妈的卤菜店。
手机又响了。赵磊的消息:“兄弟,你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老板对你有意思。我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跟李雪看我的眼神一样。”
陆以恒笑了。
他关了手机,转头看沈昭宁。她正在跟王秀英讨论明天的采购清单,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翘着。
“沈昭宁。”
“嗯?”
“五一领证,你准备好了吗?”
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准备好了。”她说,“你呢?”
“准备好了。”
王秀英在旁边说:“我也准备好了!五十万彩礼,一分不少!”
沈昭宁笑了。
“阿姨,说好了,钱留着开店。”
“不行!说好的彩礼,必须给!”
“那这样——您给我五十万,我拿四十万给您开分店。剩十万,我和以恒付房子首付。”
王秀英想了想。
“那我不是亏了?”
“您不亏。分店开了,赚的钱比五十万多。”
王秀英看着沈昭宁,看了很久。
“姑娘,”她说,“你是不是学会计的?”
“不是。我学广告的。”
“那你脑子怎么这么好使?”
“遗传的。我妈是护士长,算账算了一辈子。”
王秀英大笑。
“行!听你的!开分店!”
那天晚上,陆以恒躺在老家的床上。床单是王秀英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窗外是县城的月亮,又大又圆。
沈昭宁睡在隔壁房间。他听到她跟王秀英在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她在笑。
他也笑了。
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王秀英的嗓门吵醒了。
“以恒!起来吃早饭!你媳妇都起来了!你还睡!”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亮得刺眼。
他听到沈昭宁在厨房里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姨,这个粥是您煮的吗?好香。”
“不是我煮的。是隔壁王婶煮的。她听说我儿媳妇来了,非要送过来。”
“帮我谢谢王婶。”
“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她应该的。”
陆以恒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笑了。
窗外有鸟叫,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有菜市场早市的吆喝声。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上海的霓虹灯,不是凌晨两点的办公室。
是这个。是这里。是这些人。
他起床,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沈昭宁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今天没化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他的旧卫衣。
“早。”她说。
“早。”他说。
“你妈说今天带我去逛县城。”
“县城没什么好逛的。”
“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行。”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以恒,吃完早饭去赵磊家看看。他媳妇说让你教她怎么用那个什么——辅食机。”
“行。”
三个人坐在桌前吃早饭。粥、咸菜、卤蛋、油条。
沈昭宁吃了两根油条。
“你今天胃口挺好的。”陆以恒说。
“你妈做的油条好吃。”
“那当然!”王秀英在厨房里喊,“我用的老面发的!超市那种发酵粉,不好吃!”
陆以恒看着沈昭宁。她低着头喝粥,睫毛很长,嘴角沾了一粒米。
他伸手帮她擦掉。
她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干嘛?”
“有米。”
“哦。”
王秀英在厨房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俩,赶紧领证!别拖了!五一不行就清明!清明不行就元宵!”
“妈,清明是扫墓的。”
“扫完墓顺便领证不行吗?”
沈昭宁笑了。
陆以恒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照在她脸上。
他想,五十万彩礼,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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