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是踩着田埂上的露水长大的孩子,庄稼于我,是血脉里割不断的牵挂。那些嫩绿的苗儿就像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小精灵,攥着全家人一年的盼头,我守着它们时,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我总爱蹲在田垄边,看新苗顶开结着薄冰的土层。它们探出鹅黄的小脑袋,叶尖还沾着细碎的冰晶,像极了刚出生的小兽,怯生生地试探这个世界。那时候我整个人都紧绷着,比守岁等压岁钱还上心——夜里总惦记着要不要给苗儿加床“草被子”,清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田里看有没有被霜打坏的叶片。有年倒春寒来得突然,我和父亲连夜把家里的塑料布全搬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里忙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把整片地严严实实地盖好。第二天掀开塑料布,看见苗儿还精神地挺立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刚破土的嫩芽最金贵。记得有年春旱,地里干得直冒白茬,好不容易盼来几场雨,田头才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我蹲在垄沟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些小芽——它们刚顶开土皮,嫩得像豆腐,风一吹就晃悠。那阵子我天天揣着个搪瓷缸子,见哪棵苗蔫了,就赶紧舀水浇。有回半夜下暴雨,我抄起蓑衣就往田里跑,裤腿沾满泥浆,生怕雨水把苗儿冲歪了。现在想想,那股子较真劲儿,大概是打骨子里带出的对土地的敬畏。

庄稼窜高了,连成一片青纱帐,站在地头望过去,心里说不出的踏实。晌午头热得发闷,我常折根柳条编草帽,坐在树荫下吹自制的竹笛。那笛子音色粗糙得很,吹起来“呜呜”响,没想到竟成了麻雀的闹钟。有时候刚吹出个调,扑棱棱惊起一群鸟,过会儿又呼啦啦飞回来,落在秸秆上叽叽喳喳,倒像是在跟我拌嘴。有次邻居王婶路过,打趣说:“你这笛声比村口大喇叭还管用,鸟群都听你的指挥!”

夏天最难熬。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庄稼叶子卷得像火燎过似的。我凌晨四点就下田浇水,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有次实在太累,靠着草垛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噼啪”声——是玉米在拔节!那声音就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敲鼓,当时困意全消,蹲在地里听了好久,觉得比啥音乐都动听。村里老人常说,庄稼生长的声音要用心听,这话一点儿不假。

秋收是最热闹的时候。镰刀割过秸秆“沙沙”响,谷穗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凑近了能闻到股甜丝丝的香气。村里人都来帮忙,打谷场上扬起的尘土裹着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雾。我家那老黄牛拉着石磙碾场,“吱呀吱呀”的声音能传出去老远。晚上把粮食堆成小山,躺在上面数星星,连梦里都是晒谷场的味道。记得有年丰收,父亲特意杀了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全家围坐在院子里,伴着月光吃得满嘴流油。

进城以后,总觉得缺了点啥。超市里的大米包装得严实,印着各种产地说明,可打开袋子闻闻,只有股子塑料味。有回买了袋号称“农家米”的,煮出来的饭软塌塌,跟老家的米完全不是一个味儿。夜里睡不着,就翻出手机里存的田间照片,看着看着,仿佛又听见风吹过麦浪的声音。周末去菜市场,看到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自种的菜,叶子上还沾着泥土,即便价格比超市贵,也忍不住多买几斤,就为了找回那股子熟悉的地气。

阳台上种的菜,怎么都长不出地气。我照着老家的法子施肥浇水,可青菜叶子总是透着股娇气,轻轻一碰就打蔫。有次台风天,我担心花盆被吹翻,连夜把它们搬进屋里,突然想起在老家,再大的风雨,庄稼都是挺着腰杆硬扛的。去年试着种了几株辣椒,好不容易结了果,摘下来炒了盘菜,吃起来却寡淡无味,跟老家菜园里那又辣又香的味道差远了。

前些日子听说老家要建开发区,心里空落落的。特意请假回去看,田埂已经被推成平地,挖掘机正在作业。蹲在残存的田角,抓起把土攥在手里,还是记忆里的触感,却再也见不到那些熟悉的青苗了。村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没了扎堆唠嗑的人。王婶拉着我絮叨:“现在年轻人都走光了,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换点钱实在。”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钱是换不来的。

现在不管走到哪儿,总爱往有土的地方凑。公园里的绿化带、小区的花坛,看见有人侍弄花草,就忍不住上去搭话。有人笑我老土,我也不辩解——他们不懂,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能摸到一把带着露水的泥土,闻着那股子腥气,心里有多踏实。下班路过建筑工地,围挡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我都要驻足看上半天,想起小时候在田间拔草,草叶沾在裤腿上,回家被母亲好一顿数落。

这乡愁啊,就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根儿却越扎越深。有时候路过粮油店,听见店主吆喝“新米上市”,脚步就挪不动了。虽然明知不是记忆里的味道,还是忍不住买上一袋,煮成饭,就着回忆慢慢吃。逢年过节回老家,总要去老宅后的空地转转,哪怕那里已经盖起了楼房,闭上眼睛,依然能清晰地想起每垄庄稼的位置,想起在田间劳作的点点滴滴。或许有一天,老家的模样会彻底改变,但那些与庄稼相伴的岁月,永远是我心底最珍贵的宝藏。 (邓亚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