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明，今年五十二岁，浙江绍兴人。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辈子没结过婚，也没谈过恋爱。不是我不想，是真的没人愿意嫁给我。原因很简单——我跟我妈一起住了三十年，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这事儿传得挺开的。街坊邻居背后叫我“妈宝男”，相亲对象一听这情况直接扭头就走，连媒婆都不太愿意帮我张罗了。

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妈今年七十八了，身子骨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走路得扶着墙。每天早上我给她熬粥，她爱吃皮蛋瘦肉粥，我就变着花样做。她牙口不好，瘦肉我切得细细的，皮蛋也捣碎了拌进去。她喝粥的时候喜欢念叨：“明明啊，你也赶紧找个媳妇，妈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

我就笑着回她：“妈，您这话说了二十年了，您身体好着呢。”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急。当妈的哪有不盼着儿子成家的？可有些事，不是说我想就能办到的。

我二十岁那年，我爸出了车祸，人当场就走了。那会儿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在镇上的一家小厂子里做机修。我妈那时候才四十八岁，一夜之间白了头，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她每天抱着我爸的照片哭，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瘦得皮包骨头。

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商量。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天天守着我妈。我跟她说：“妈，爸走了，你还有我。你要是倒下了，我就真成孤儿了。”

大概过了小半年，我妈才慢慢缓过来。但她变得特别依赖我，一会儿看不见我就心慌。我试着去上班，她就隔一个小时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我在干嘛，什么时候回来。同事们笑话我，说我妈管得太严了，可我懂她——她是怕我也像我爸那样，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我干脆搬回来跟我妈一起住，把原来厂里的宿舍退了。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单程要四十多分钟，风雨无阻。那时候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对方一听我跟妈住在一起，就说“不太方便”。我当时年轻气盛，心想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家人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慢慢地我才明白，在外人眼里，一个大男人跟妈住一起，要么是没出息，要么是妈太强势，要么就是这个人有问题。

二十五岁那年，我谈过一个对象。姑娘叫小芳，隔壁镇的，在商场卖衣服。人长得挺清秀的，说话也温柔。我们处了大概三个月，我觉得差不多了，就带她回家见我妈。

那天我妈特意做了一桌子菜，还炖了排骨汤。小芳挺懂事的，进门就叫阿姨，还带了水果。吃饭的时候气氛也不错，我妈问了她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之类的。小芳也都笑着回答了。

可吃完饭出了门，小芳就变了脸色。

她说：“明明，你妈是不是管你管得太多了？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你夹菜，还帮你擦嘴角。你都二十五了，她怎么还把你当小孩？”

我说：“那是我妈心疼我，习惯了。”

她又说：“还有啊，以后要是咱俩结婚了，咱们得搬出去住。我不能跟你妈住一块儿，太不自由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搬出去住这个问题。我妈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我要是搬走了她怎么办？

我把这话跟小芳说了，她当时没吭声，但脸色很不好看。过了两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咱俩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就这样，第一段感情黄了。

后来陆陆续续又相过几次亲，情况都差不多。人家一听我要跟我妈一起住，十个里有九个直接打了退堂鼓。剩下那个愿意再接触接触的，处了一段时间后也受不了，觉得我妈太黏我了，什么事都要管，连我穿什么衣服、剪什么发型她都要过问。

说实话，我妈确实有点过分依赖我了。这事儿我心里清楚。她这些年没什么朋友，我爸走后她也不怎么出门，整天就在家里看电视、做家务。她的世界就那么大，装不下别的东西，只有我。

我也试着跟我妈谈过。我说：“妈，您能不能别老管我这些小事？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穿什么衣服我自己能做主。”

我妈听了就红眼眶，说：“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爸走得早，我要是不管你，你一个人怎么过？我这都是为你好。”

她一哭我就心软了。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这样，看不得我妈掉眼泪。

三十二岁那年，我差点就成了家。

对象是个离过婚的女人，比我小两岁，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她人很实在，也不嫌弃我跟妈住在一起，说她也是过来人，能理解。

我们处了大半年，感情挺好的。她女儿也跟我亲，管我叫陈叔叔，每次来我家都缠着我给她讲故事。我妈对她们母女也不错，逢年过节还给小姑娘买衣服。

我以为这回总算能成了。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问题又来了。

她想让我在县城买套房子，我们三口单过，我妈还住老房子，周末回去看看就行。她说：“不是我不孝顺，可你妈那性格，住在一起肯定有矛盾。到时候你夹在中间更难做。”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我又想，我妈那身体，一个人住老房子我不放心。万一晚上摔了、病了，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跟她说，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买个大点的房子，把我妈也接过去一起住。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陈明，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听你妈的话了。你要跟你妈过一辈子，就别耽误我了。”

说完她就走了，再也没回头。

那是我这辈子离婚姻最近的一次。后来我就再也没遇到合适的人了。

三十五岁以后，相亲基本就没人给我介绍了。我们这儿是小地方，三十多岁还没结过婚的男人，人家都觉得你有毛病。再加上我跟妈住在一起这个事儿，简直就是一个死结。

我妈也急，到处托人给我说媒。有一回她甚至跑到镇上的婚介所去登记，人家问她儿子多大了、做什么工作、有什么要求。我妈说了半天，人家最后来了一句：“阿姨，这情况不太好找啊，要不您让您儿子自己来一趟？”

我妈回来跟我学这话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她说：“明明，都是妈拖累你了。要不是妈，你早该成家了。”

我赶紧安慰她：“妈，您说什么呢？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自由自在的，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这话半真半假吧。说不想成家那是假的，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谁不想下班回家有口热乎饭、有个孩子在跟前叫爸爸？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既然选择了照顾妈，那就得认。

四十五岁那年，厂子里来了个新会计，三十出头，外地人，离异单身。我们偶尔聊几句，她说话挺有趣的，人也爽快。有一次她问我：“陈师傅，你条件也不差，怎么一直单着？”

我就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意外的话。她说：“你挺孝顺的，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来来回回想她这句话，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我这三十年到底值不值得？别人都说我傻、说我迂、说我被我妈绑住了。可孝顺这个词，什么时候变成傻的代名词了？

我跟那个女会计后来也没成，她干了半年就调走了。但她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每次被人说“妈宝男”的时候，我就想想那句话，心里就好受一点。

前年冬天，我妈半夜突发心梗，疼得直冒冷汗。幸好我跟她住在一起，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赶紧起来看。我打120的时候手都在抖，说话都不利索了。

到医院后医生说，再晚来二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妈住了半个月的院，我请了假在医院陪着。同病房的大爷问我妈：“这是你儿子？真孝顺啊，一天到晚守着你。”

我妈说：“是啊，我这辈子就靠这个儿子了。”

说着她又哭了，说：“就是因为我，他到现在都没成家。我对不起他。”

旁边的人听了都唏嘘不已。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会有好报的。”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好报，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如果我不在家，我妈可能就没了。这个念头比什么都可怕。

所以我从不后悔跟我妈住在一起。三十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三十年里我错过了很多——错过了爱情，错过了家庭，错过了别人眼里正常的人生。可我守住了我妈，守住了这个家。

现在我五十二了，早就过了那个还会纠结的年纪。我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能做的就是多陪陪她，让她安安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至于婚姻，随缘吧。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迂，有人说我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我觉得，孝顺父母从来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一个人连生他养他的妈都不管，还谈什么成家立业、谈什么顶天立地？

我妈有时候还会念叨：“明明，你要是当初不听我的话，自己搬出去住，兴许早就当爸爸了。”

我就笑着逗她：“那您可就没人陪了，到时候您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当爸爸也当不踏实。”

我妈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前两天镇上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四十七岁的寡妇，孩子已经上大学了。媒人跟我说：“这回你总该没问题了吧？人家孩子大了，不用你操心，她自己也有房子，不用跟你们挤。”

我说见见吧。见了面，人挺和气的，说话也实在。聊到最后她问我：“你妈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离不开人。”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媒人打电话来说，人家觉得不合适。我问为什么，媒人吞吞吐吐地说：“人家说了，你这个人太老实了，一辈子被你妈拴得死死的，嫁过去跟嫁给你妈没什么区别。”

我听完就笑了。这理由我听了三十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说实话，我现在真的不太在意这些了。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什么都占着。你选了这条路，就得放弃那条路。我不后悔我的选择，因为我妈值得。

她二十岁生我，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爸走得早，她一个女人家，又当爹又当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她老了，走不动了，身边就剩我一个人了。我要是不管她，她怎么办？

说一千道一万，妈在，家就在。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至少现在，每天下班回家，喊一声“妈”，有人答应，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