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黄丽芬】
又是一年清明至。人们追思怀远,祭奠先人,也在这一时节更加关注“身后事”如何安顿。
就在清明前夕,3月30日,去年通过的《殡葬管理条例》正式施行,可以说正是对这份关切的及时回应。
该条例旨在强化殡葬行业的公益属性,规范殡葬管理,推进殡葬改革,以解决殡葬服务过度商业化、公益性不足的问题。它的目标清晰而具体:减轻群众经济负担、规范市场秩序、持续推进移风易俗。可以说,这一条例的出台,相当于给大办白事戴上了“紧箍咒”。
修订后的《殡葬管理条例》自2026年3月30日起施行,全文共8章73条。
那么,这道“紧箍咒”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番现实图景?
笔者家乡位于鄂东南农村,是一个人口大县。上世纪90年代末,这里逐渐成为打工大县。从社会结构上看,属于典型的宗族性村落,一个自然村往往由同姓家族组成,共同供奉一位“落业祖”。2010年以来,家乡县城辖下的农村掀起了建祠堂、修族谱的热潮。祠堂成为多功能综合性场所,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功能便是操办红白喜事。祠堂落成后,各家各户的红白事都在这里举行,以群众自组织的方式实现了仪式场所的公共化。
2025年初至今,笔者亲身经历了家乡的三场白事。结合这些经历以及对几位中老年农民的访谈,本文尝试梳理并讨论家乡日益昂贵的白事仪式。
一、仪式服务类型及相关费用
一般说来,白事是所有生命仪式中最为隆重、参与人数最多、民俗规定性最强的仪式。它涉及多重关系的梳理、确认与展示,包括对死后世界的想象、死者与子女之间“孝慈一体”关系的展演、死者与吊唁者之间关系的回顾,以及子女与吊唁者之间关系的再确认。
一场白事涉及多种角色:死者、主家、帮忙的乡邻、客人、风水先生、道士、乐队以及脚夫(家乡对抬棺人的称呼)。其中,主家和客人是白事的主角,而风水先生、道士、乐队和脚夫则负责主持不同环节的仪式。由于大多数主家和客人都对仪式细节不熟悉,后四种角色往往主导了白事仪式的话语权。主家和客人需根据他们的指导或跪或起、或哭或止,并按要求准备各类仪式物品,推进仪式进程。
这四类角色提供的服务各不相同,收费方式也有较大差异。
(1)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在家乡也叫“年月师”,是人去世后主家延请的首位仪式主持者。其主要职责涵盖三个方面:
一是勘定下葬时间,依据死者的生辰八字、亡故时辰,并结合黄道吉日,综合确定停灵时长与安葬日期;
二是选定下葬地点,在主家陪同下前往祖坟山实地勘察,确认墓穴的具体位置与朝向,并主持动土仪式;
三是确定冲撞属相,推算出1至2个与白事相克的属相,由主家在出殡当日张贴公示,提醒相关人士在特定环节注意回避。
风水先生的酬劳全部由主家承担,收费标准通常在大几百元至一两千元之间,且多取带有吉祥寓意的数字。
风水先生 AI制图
(2)道士
道士一般由两人组成,多为师傅带徒弟的搭配,协作完成从停灵、入殓到下葬期间的多场法事。每场仪式均包含念经、烧纸、超度亡灵及占卜等环节,旨在与亡灵沟通各项事宜。以掷杯筊为例,如果未能连续三次掷得“圣杯”,则需重复相关仪式,因此整体耗时较长。
道士的费用主要分为两部分:
一是做法事费用,全部由主家承担。收费起步价为一千余元,具体金额根据主家要求的法事次数浮动——次数通常为5次至12次不等,次数越多,费用越高。
二是祭文服务费用,涉及代写和代读祭文。道士备有数个祭文模板,仅需替换祭者与死者的姓名、关系等基本信息即可成文。每代写或代读一篇祭文收费50元,这部分费用由祭者承担。按惯例,每位祭者通常需支付这两项费用,平均花费为100元。
(3)乐队
乐队一般由6到10人组成,包括主持人、主唱、各类白事乐器手,他们自带全套设备,除在安葬当天负责作揖、摸棺、哭灵、起灵、路祭中的所有配乐工作外,还是摸棺和哭灵环节的主持者。
乐队费用由主家和客人共同承担,有两种收费模式:一是包干制,主家一次性付给乐队三千到五千不等的费用,摸棺所得归主家所有,少数白事规模大的会选择包干制;二是半包干制,主家先给乐队一笔费用,大致是两千元左右,摸棺所得归乐队所有。大多数家庭选择半包干制。
2014年,福建省长乐市一送葬队伍走出家门口。这支送葬队伍长达2公里多,据村民介绍,这场丧事花费至少上百万元。 图源:新华网
除了主家给的费用外,白事上乐队还有两大笔收入,来自吃过午饭到起灵之间的摸棺环节和哭灵环节。
首先是摸棺环节的费用。
乐队在棺材上放置一个大空盒,由主家、宗亲和客人组成的送葬队伍排成一队,在主持人的带领下手摸棺材前进,以示对死者的不舍。除主持人外,每个人走到盒子旁边都要往里面丢钱,数额从5元到100元不等。送葬队伍一共绕棺三圈,每个人也就需要丢三次钱。
一般紧跟主持人的是死者的子女,越在队伍前头与死者关系越近,他们基本上被要求单圈至少丢100元。如果第一圈没达到这个标准,旁边的乐队成员会介入提醒,话语包括“打头的不是红钱不好看”等,经过提醒,第二圈基本都会提高数额。
同时,越在队伍后头对数额要求越松,多数是10元、20元,未成年孩子丢5元。三圈过后,摸棺总费用差异较大:与死者关系较远的未成年孩子至少花费15元,与死者关系最近的子女们每人花费200至300元。
由于每个送葬者都要投钱,白事规模越大,摸棺环节的总费用就越高。
其次是哭灵环节的费用。
摸棺结束后,所有送葬人员跪在棺材前,主唱在丧乐配合下带着哭腔唱歌,边唱边在送葬人群中走动,身后跟着一名手拿大空盒的乐队成员。主唱在走动过程中会扶起跪在地上的送葬者,每个人被扶起后要给一次钱,数额上同样要求与死者关系越近给钱越多。
一般跪在前排的都是戴重孝者,从孝服可以判断他们与死者的亲疏关系,主唱首先扶起的就是戴重孝者。如果某人给100元,主唱就会暂停唱歌,对着他说一些好听话,类似于“某某孝子的孝心感天动地”,相当于向所有人宣告他给的钱比较多。如果给钱没达到预期标准,例如戴重孝者只给10元、20元,主唱会第二次、第三次扶起他,每扶起一次就要再给一次钱。
在三四首歌的时间里,大多数送葬者都会至少被扶起一次,跪在队伍前头的基本都会被扶起。哭灵的总费用同样差异较大,而且无论主家请乐队时选择包干制还是半包干制,哭灵所得全部归乐队所有。
(4)脚夫
脚夫一般由10人组成,其中8人负责抬棺,2人负责抬祭桌与祭品(主家也会安排人帮忙)。按照传统,脚夫一般不直接收钱,而是以礼包形式作为酬劳。主家对脚夫的回报主要体现在:提供高于所有人标准的酒席,且专门为脚夫准备两桌。
需要举行路祭仪式(从祠堂到墓地途中多次停下的祭祀仪式)的人负责提供礼包和祭品。其中,死者的姐妹、女儿、侄女、外甥必须做路祭,死者的外甥女可根据情况选择做或不做。礼包是送给脚夫的慰劳品,一个礼包内含一双鞋子、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两瓶饮料,由死者女儿负责购买,每个女儿购买10个礼包。祭品是祭祀所需物品,包括搭红(红布或红毯,搭在棺材上)、烟花、花圈、香纸鞭炮、2条烟、1大包各色糕点。由所有做路祭的人以小家庭为单位准备,每个小家庭准备一份祭品。
出殡前,脚夫会检查和收取祭品,一看祭品类型是否齐备,二看祭品价值是否符合预期。笔者参与的白事中,曾出现祭者准备2条200多元/条的烟,被责备过于廉价,要求更换成至少400元/条的烟。祭品花费较大,平均每个家庭花费至少大几百元,其中的烟和糕点在路祭结束后归脚夫所有。
总之,家乡白事花费环节多、涉及人数多、费用总量大,也因为出钱出物者、收钱收物者都很多,很难精确统计一场白事的仪式总费用,但每个家庭基本能计算出自己的开支。
以笔者作为死者侄女参加的一场白事为例,总支出1900多元,其中1000元是送给主家的礼金,900多元是祭品钱、摸棺和哭灵钱、代写代读祭文钱。结果令人震惊,这里面的仪式支出已经与送给主家的礼金相当了。在交流中发现,部分人的仪式支出甚至略高于礼金。
二、白事仪式服务市场与费用上涨
访谈发现,家乡白事仪式开支并非一直这么昂贵,而是这些年水涨船高的结果。
据家乡老人们回忆,1990年代的白事仪式很简单,费用也比较便宜,对比起来,风水先生和道士的费用是逐步上涨的,大家接受程度较高,而乐队和脚夫的费用近几年明显上涨。
首先,乐队费用的上涨与专业服务市场的形成高度相关。
家乡老人们说,白事上有乐队是2000年以后的事,也说不清是从哪里学来的。大批人外出打工,手里有了活钱,才请得起乐队。最开始乐队只提供配乐活动,用以增加仪式悲恸氛围,彼时村镇从事乐队服务的人也比较少。大致2010年以后才增加了摸棺、哭灵环节,且费用越来越高,村镇从事乐队服务的人也多了起来,一个村镇有好几支队伍。
近些年甚至组成了专业队伍,为了拉生意,他们会通过抖音、快手等平台发布短视频进行宣传,还和风水先生、道士、一条龙服务商家等组成合作关系,互相提供信息。除白事外,这些专业队伍还承接红事、做寿、考学、乔迁、开业活动等,除乐队和唱歌外,还发展出舞蹈队、打鼓队等服务项目。
图为1993年电影《孝子贤孙伺候着》剧照。剧里,老舅请来的团队既可以在县城组乐队,也可以扮演“假和尚”在灵堂前念“经”。
专业服务队伍形成后,购买相关服务的家庭越来越多,白事请乐队就成为“标配”。一个乡镇范围内有几家举行了摸棺、哭灵环节,在利益驱动下,乐队就会通过“大家都这么办”引导所有白事都举行摸棺、哭灵环节;有几家摸棺、哭灵时给钱较多,乐队就期望所有家庭给钱较多,且在没达到预期时通过话语提醒、多次扶起等方式校准。
其次,脚夫费用的上涨与队伍人员的变化高度相关。
打工经济兴起前,家乡白事脚夫在村落内部产生,属于村庄互助体系的一部分。以笔者娘家所在村落为例,虽然整个村落列属同宗,但内部分为5个房头。每当有白事,每个房头的话事人会在本房头内部选出2个脚夫参与抬棺。因为每个房头都会举行白事,所以抬棺就是一种村落内部的互助行为,不需要提供特别的礼品,也不要求高昂祭品,只需要主家为其多备一桌高规格酒席以慰辛劳。
打工经济兴起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一是房头话事人模糊化,因为大多数人外出务工,话事人也外出务工,常出现无法确定到底由谁主事的情况;二是房头话事人在本房头找不到合适的抬棺人,房头内部多以轮流方式参与抬棺,但大家外出务工后,轮流制无法继续,房头内部不平衡程度越来越高,就算有话事人,其动员能力也越来越弱;三是房头之间的不平衡程度提高,有的房头因为总找不到抬棺人,只能由别的房头多出人,时间久了,平衡互助就被打破了;四是空心化程度过高,导致村落内部无法凑齐一支脚夫队伍,需要整合临近几个村。
结果,抬棺不再是村落内部互助事务。一方面,互助的平衡性被打破,不再具有互惠互利的属性,从而需要通过礼品、祭品等形式做出补偿;另一方面,脚夫队伍来源超出村落范围,不再是共嵌一个互助体系内部的人,这就更需要提高礼品、祭品的价值了。虽然脚夫队伍还延续着老传统,不直接收钱,以收礼品形式保留互助性和礼仪性,但礼品、祭品价值的不断上涨表明其早已走向市场化逻辑。
近些年家乡也确实出现了半专业化的脚夫队伍,他们平时散居于周围几个村庄,有需求时就相互联系组成队伍并提供服务。笔者婆家的一个叔叔在务农之余兼职做脚夫,业务遍及周边几个村落,每次抬棺都会带回一大蛇皮袋的烟和各色糕点,后续又会通过各种渠道将这些东西变现,有人评价说不如直接给钱,省去许多麻烦。
三、村民的被动应对
那么,面对高昂的仪式费用,村民们又是如何评价和应对的呢?
整体来看,村民们虽然有不满情绪,但也只能被动跟随,较少有因为高昂费用产生矛盾的情况。
首先,白事仪式费用上涨是因为白事服务市场价格贵,与村庄面子竞争关系不大。
与不少地区农村因面子竞争而导致白事大操大办不同,家乡白事费用上涨主要是白事服务市场化带来的,仪式环节变多且每个环节价格提高主要肇始于风水先生、道士、乐队、脚夫等仪式角色的多样变化,他们是主导者,而包括主家和客人在内的村民只能被动跟随。
宗族性村庄具有强结构性,社会整合程度较高,个体如果随意打破既有规矩,会遭受较多负面评价。经济条件好的家庭率先增加仪式环节,或主动提高相关费用,村民们很少评价其“有实力、有面子”,反而会评价“不如生前给老人多花点,不如照顾照顾宗亲”“打破规矩就是给别人压力,不考虑别人死活”等,而那些经济条件普通的家庭主动提高费用,更会得到“打肿脸充胖子”的评价。当价格上涨是因为市场行情,而非面子竞争时,村民只能随行就市。
其次,许多收费是在仪式场域中发生的,是压力之下的消费行为。
白事仪式营造了一个肃穆的公共场域,一方面每个人都需要遵照结构中角色的要求调整其行为,不能逾矩越礼;另一方面每个人都会在他人凝视的压力之下行动,想拒绝又不能,且必须快速行动。如哭灵环节因为给钱少被多次扶起就会产生心理压力,在众人的围观下,不仅显得比较小气,而且拖慢了仪式进程,导致大家跪更长时间。
多人收费、多人支出的模式使得即便是主家也没办法调节控制,在仪式过程中要求少收费,客人碍于情面难以在现场向主家反映仪式支出过高的情况,更不会在现场与收费方发生矛盾,影响主客关系。结果主家与客人彼此信息难以共享,仪式费用主导权被牢牢掌握在四类仪式服务人员手中。
再次,事后村民会将之自我合理化。
仪式结束后,村民一算开支,大多会惊叹“竟然花了这么多”,并强调人情负担越来越重,但很快又会通过一些话语自我合理化这笔支出。这些话语包括:“花都花了”“大家都这样,这是行情”“送他(指死者)最后一程,最后一次了”“都是你来我往的事,算不清楚的”等。
这些话语进一步表明,处于地方白事服务市场、地方社会关系结构中的村民只能被动接受超出预期的白事仪式费用。
最后,村民普遍希望通过集体行动或借助外力扭转局面、减轻负担。
面对高昂的仪式费用,有的老人交代儿孙:“我走了不要乐队和脚夫,用个车子拉上山就行”;部分人畅想有人出头带着大家制定新规矩和新风尚,让白事回归简单,回归送别意涵,少些金钱味道,但又承认当前的村庄很难有这样的人出现,要么很少有人愿意出头做这个事,要么社会性集体行动难度太大;部分人则希望政府和外力介入规范白事服务市场。
四、政策建议
可以看到,《殡葬管理条例》问题导向突出,符合群众实际需求,但其具体落地要充分考虑地方差异,才能有的放矢,实现较好的治理效果。结合家乡实际,笔者认为可以重点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首先,成立并发挥村落红白理事会作用,以社会力量倡导丧事简办。宗族性村庄自带社会结构力量,有利于遴选出合适的红白理事会成员,村干部可以通过赋予其半正式身份等方式实现动员。
其次,规范乡村白事服务市场,进行清单化管理。一是管理白事仪式服务人员,通过登记造册、市场培训、法律法规宣传等提高服务人员素养,引导白事服务市场的发展方向;二是制定白事服务标准,结合地方民俗习惯,在丧事简办原则下,制定与仪式服务环节和内容相关的市场标准,遏制白事仪式的繁琐化;三是制定白事服务收费标准,以县域为单位制定按照白事服务环节和内容制定收费标准,并明确惩处措施和举报渠道。
最后,提高白事仪式服务的公益属性,减轻农民负担。在公墓建设、公用场所建设等方面提供政策支持,在仪式服务方面以“群众自费+政府补贴”方式引导群众主动提供相关信息,方便提高市场监管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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