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谢春晖 见习记者 王伊灵 通讯员 杨博轩 金哲彬
清明前一周,丽水遂昌大柘镇,雨丝连绵,茶山被云雾包裹着。
70岁的毛石玄根赶在一场大雨前,到地里种下了黄瓜、茄子和辣椒。
毛石玄根和他打理的菜地。谢春晖/摄
“雨一下,种子就发芽了。这几天,我不去地里了。”雨天里,毛石玄根坐在家门口的板凳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目光望向远处的茶山。“清明快到了,我要去看看儿子。”
毛石玄根的儿子叫毛景荣,是一名消防员。
毛景荣。杭州消防供图
1300多天前,杭州初夏的一个中午,毛景荣和战友刘泽军在灭火战斗中,永远倒在了火场。那一年,毛景荣29岁,距离他在老家大柘镇办的婚宴,仅过去了不到20天。
2022年6月9日,毛景荣在火场牺牲前最后的影像。谢春晖/摄
这个清明,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走进遂昌大柘镇,叩开毛景荣的家门,听他的父母讲述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关于他们眼中“英雄”儿子的故事。
再也等不回主人的新房
藏着老人的所有思念
毛景荣的家,是一幢三层小楼,在遂昌大柘镇的山村里。
十年前,父母拆掉了一公里外的老屋,置换了这块临路的宅基地,建起了这栋新房。
毛石玄根回忆,造房那年,毛景荣刚满23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当时就想着,换个路边方便的位置,以后景荣结婚,迎亲的车队也好进些。”
2022年6月13日,大家送着毛景荣的遗像“回家”,家门口站满了致敬的人。谢春晖/摄
这栋房子和装修,花了几十万。毛石玄根说,绝大部分钱是景荣出的——他当消防员十来年攒下的工资,还有一部分是他悄悄贷的款。“唉。”毛石玄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新房里办了婚礼,可那新房,他还没睡上几次,人就走了。”
二楼,曾是毛景荣的新房,有一间客厅、两间卧室。
现在,次卧是毛景荣的小外甥女在住,她每个周末从遂昌县城回到村里,陪外公外婆生活。主卧墙上已经撤下与婚礼有关的喜庆装饰,换上了毛景荣的照片,房间里放满了毛景荣的遗物,有他穿过的消防制服、盖过的被子,还有毛景荣的烈士光荣证。
如今,毛景荣的房间。王伊灵/摄
在床的位置,摆放着几本与毛景荣本人毫不相关的嘉宾证和宣传册,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印着“云和梯田”。毛石玄根说,这是近几年他作为烈属参加活动时收到的。“他们邀请我,在我眼里,就是邀请我儿子去的。所以那些证件、那些本子,都是属于景荣的。”
毛石玄根的腿受过伤,行动不便,平日里他和妻子都住在一楼。如今,几乎每周,他都要撑着扶手,一步步爬上两层楼梯,走进毛景荣的房间。有时是打扫一下卫生,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想儿子的时候,我们就上来。”
毛景荣的妈妈摸着他曾穿过的战斗服。王伊灵/摄
毛景荣的妈妈经常会去摸摸挂在角落衣架上的灭火战斗服,有时也会去抱抱那件厚重的战斗服。她说,战斗服里还有儿子的“气息”。
手机收藏着数百条视频
那是能“见到”儿子的唯一方式
毛景荣成为消防员时,消防还没有退出现役,他是穿着军装成为消防员的。
送兵那天的画面,毛石玄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毛景荣胸前别着大红花,那模样可威风了。说起这些,毛石玄根总会愣神,“我真的不知道,当消防员会如此危险。”
左一是十八九岁,在白杨消防站穿着迷彩服和同事训练的毛景荣。杭州消防供图
在他的观念里,男孩子就是要去当兵,就是要去锻炼自己,保家卫国。毛景荣在绍兴参加消防员新兵集训时,曾给家里打过电话,“他说太累了,腿都抬不起来,晚上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悄悄哭。我和他说,再坚持坚持,就挺过去了。”毛石玄根说,之后毛景荣再给他电话,就再也没提过训练辛苦的事儿。
消防改制前,毛景荣拍下的军装照。杭州消防供图
在毛景荣当消防员的十多年里,毛石玄根只去过队里两次。
第一次是儿子入伍的第二年,第二次则是儿子牺牲后。
“那时候他刚分到下沙(白杨消防救援站)不久,我去看他。在消防站的大厅里,我看到一块黑板报,他的名字后面贴着好多大红花。”毛石玄根回忆道,眼里闪着光,“看到那么多红花,我心里可高兴了,这说明我儿子在队里表现好。”在父亲眼里,穿上消防员制服后的毛景荣,变得懂事又上进。
那十多年里,毛石玄根给儿子打电话,几乎总是无法接通,毛景荣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出警。“他很努力,很拼。他跟我说过,他当了班长。”
老两口早已习惯了儿子的“失联”。
“只要他把工作忙完了,就肯定会第一时间回电话的。”毛石玄根说,儿子每次回电也说不了几句,无非是些家常问候,互相叮嘱几句注意身体。
然而,2022年6月9日那天,当得知毛景荣在灭火中受伤后,毛石玄根打了无数个电话过去,再也无法收到毛景荣的回电。
老两口看关于儿子的视频。王伊灵/摄
毛景荣走后,毛石玄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想给儿子打再也打不通的电话。
后来,有人教会他使用短视频软件。从此,每当夜深人静无法入眠时,他就抱着手机,一遍遍地刷着关于毛景荣的新闻和事迹。在短视频软件的收藏夹里有数百段关于儿子的视频,那是他如今唯一能“见”到儿子的方式。
菜地旁通往老家的小路
恍惚间跑来儿子小时候的身影
这些年,每逢清明、冬至,或是与毛景荣相关的纪念日,总会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位甘肃的姑娘,说自己是‘烈士守护者’,每年6月9日都会来祭奠。”毛石玄根说。
毛景荣生前的队友,以及他所在的杭州消防彭埠特勤站的领导和同事们,也常来看望。
大家问起老两口的近况,毛石玄根总是客气地回答:“都好的,没啥缺的。”而他的妻子多半沉默地坐在一旁,她不太会说普通话,也听不太懂大家的交谈。可只要谈话中冒出“毛景荣”三个字,她便会立刻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其实,大家都明白,对于这对老人来说,要真正从儿子的离去中走出来,需要很久,很久。
毛景荣家门口。王伊灵/摄
村里的邻居们,努力地帮着这对老人重回如常的生活。
他们很少在老人面前提起“毛景荣”的名字。“有些思念,就放在心里吧。”一位村民说。
毛石玄根在院子里养着很多盆兰花,是从一个村民家移栽过来的。他每次去菜地忙碌时,地里的村民都会跟他打招呼,拉着他聊天。
菜地旁的一条小路,一直通向毛景荣已经拆掉的老家。
毛石玄根的背影。谢春晖/摄
打理菜地时,毛石玄根总会不经意抬头,望向小路的尽头。有时恍惚间,好像能看到小时候的毛景荣会从小路上跑过。
我们问毛石玄根:“毛景荣小时候,调不调皮?”他笑了:“那是很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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