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又至,细雨如丝。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清明节祭祖是对祖宗和家风的传承。这不,又是一年清明节。我家的祖坟在村北面大地里。已有四代人在这里长眠安息。

我家世代住在周王山西麓这个小村子里,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穷,但穷得有骨气——这大概是我们家风最朴素的底色。

爷爷在世时,家里的规矩大得吓人。

吃饭时,长辈不动筷,晚辈绝不能先吃。夹菜只能夹自己跟前的,不能满盘子翻。走路遇见长辈,要站定问好。家里来了客人,小孩子要倒茶递烟,然后安静退到一旁。这些规矩,父亲一一传给了我,我又一一传给了我的孩子。

可这些只是家风的“形”,真正的“神”,是爷爷一生都在践行的四个字:本分、担当。

1938年,日寇的铁蹄踏进了我们村子。鬼子烧了半个村,杀了三个不肯说出八路军去向的村民。整个村子笼罩在恐惧之中。不久,鬼子要在各村选“维持会长”——说白了,就是给日本人办事的汉奸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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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愿干,谁都不敢干。

可村子需要一个敢跟日本人周旋的人,八路军的地下工作也需要一个能在明面上掩护的人。村里的老人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我的爷爷。

爷爷那年三十出头,在村里人缘好,脑子活,嘴也严实。更重要的是,他有种庄稼人特有的沉稳,天大的事落在肩上,也不见慌张。

“让我去吧。”爷爷只说了这四个字。

奶奶后来说,那天晚上她哭了整整一夜。当维持会长,名声不好听,稍有不慎还会掉脑袋。可爷爷说,总得有人去。日本人要的是粮食和情报,咱给假的,把真的留给八路军,这叫将计就计。

从此,爷爷白天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赔着笑脸应付差事;到了晚上,就摸黑出门,把鬼子的兵力部署、扫荡计划,一五一十地传给村里的地下交通员。

村子里有人戳他的脊梁骨,骂他是汉奸。爷爷听见了,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真正让我明白爷爷胆量和智慧的,是父亲后来讲给我的那个故事。

194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八路军总部的几位领导秘密来到我家,在东屋开会。爷爷在院门口佯装晒太阳,实际在望风。

突然,一小队日本兵从村东头开过来,刺刀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闪着寒光,直直朝着我家这个方向走来。他们要经过村子,到邻村去搜查八路军。

爷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东屋里的人不能从后院撤——后院的围墙外面就是开阔地,没有遮蔽,跑出去反而会被发现。

硬拼?一个农民,连枪都没有。藏?十几个鬼子挨家挨户搜,迟早会搜到。

父亲说,他当时躲在里屋,透过门缝看见爷爷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可只跳了几下,爷爷就平静了下来。

爷爷不慌不忙地迎了上去,满脸堆笑,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加手势,比划着说村西头的路上有地雷,前几天炸死了一个皇军,他亲眼看见的。他自告奋勇,要带皇军们走村东头的小路绕过去,虽然远一点,但安全。

带队的日军小队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村西大路,又看了看一脸诚恳的爷爷,竟然信了。

爷爷领着十几个鬼子从村东头绕了一大圈,等把鬼子送出村,再赶回家时,东屋里的八路军干部早已从地道转移到了后山的联络点。

事后,那位八路军首长握着爷爷的手说:“老哥,你救了我们几条命啊。”

爷爷只是憨憨地笑了笑:“庄稼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脑子转得快些。”

1945年鬼子投降后,村里人才知道爷爷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那些曾经骂他的人,登门道歉。爷爷摆摆手说:“不怪你们,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谁。”

解放后,有人劝爷爷去找当年的那些首长,说不定能谋个一官半职。爷爷拒绝了,扛起锄头又下了地。他说:“我又不识字,当什么官?种地踏实。”

他从不主动跟人提起当年的事。要不是父亲反复讲给我们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爷爷做过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爷爷八十三岁那年,在自家院子的老槐树下安详离世。临终前,他把父亲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做人要本分,该扛的事别躲。”

这句话,爷爷用一生作了注解。

清明时节,跪在爷爷的坟前,摆上供品,点燃纸钱。青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细雨里。

父亲磕了三个头,我磕了三个头,我的孩子也跟着磕了三个头。孩子还小,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对着一个土堆磕头,但他知道,这里面睡着的人,很了不起。

回家的路上,我对孩子说:“你太爷爷是个英雄。”

孩子问:“英雄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英雄就是在本分里活出担当的人。你太爷爷一辈子种地,可他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了出来,该扛事的时候扛住了。这就叫英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风吹过麦田,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我突然觉得,爷爷其实从未离开。他在每一次饭桌上的规矩里,在每一句“做人要本分”的叮嘱里,在每一个清明节的这场奔赴里。

这就是我们的家风——本分做人,危难时挺身,平淡中坚守。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还在。家风就像这四月的细雨,润物无声,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