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

郑振海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屏幕上是那份耗费心血完成的竞标文件。他隐约记得,昨夜离开时,烟灰缸在左手边。

此刻它在右手边。

他抬眼望向卧室门缝下透出的光,很久没动。

八年后。

沈怡萱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发白,站在会议室的角落。

收购方代表“袁先生”背对众人,望着窗外的城市轮廓。那身姿,那抬手整理袖口的习惯性动作——

她手中的托盘开始轻颤,陶瓷杯碟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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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很重。

沈怡萱坐在病床边,小心地用棉签蘸水,涂抹在贾母干裂的嘴唇上。老人睡着,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贾高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便利店塑料袋。

“萱萱,真不知怎么谢你。”他声音沙哑,眼窝深陷,“护工临时有事,要不是你……”

“说什么呢。”沈怡萱接过袋子,里面是面包和矿泉水,“阿姨就是我阿姨。”

这话不假。

贾高畅和她从小一个院子长大,贾母待她如半个女儿。

沈怡萱记得,小时候父母出差,她常去贾家吃饭,贾母总会多煎个荷包蛋,悄悄放进她碗底。

“振海呢?”贾高畅撕开面包包装。

“还在公司。”沈怡萱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说标书到了关键时候,今晚可能回不来。”

贾高畅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也是,那个市政工程,够他拼的。”他喝了口水,“听说竞标对手不少,我们公司也报了名。”

沈怡萱没接话。她不怎么过问丈夫公司的事,郑振海也极少主动说。那些钢筋混凝土、资质证明、资金流水,离她日常的行政表格和会议纪要太远。

“你们最近……”贾高畅斟酌着词句,“还好吧?”

“就那样。”沈怡萱起身去扔棉签,“他忙他的,我上我的班。”

回来时,她看见贾高畅盯着病床上的母亲,眼眶红了。她心软,拍了拍他肩膀。

“会好起来的。”

凌晨两点半,沈怡萱才回到自家楼下。

抬头看,十六楼的窗户黑着。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郑振海的未接来电或信息。

电梯上升时,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处空了一块,风吹过去,有回响。

钥匙转开门锁,玄关的感应灯亮起。

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光来。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

郑振海趴在电脑前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纸。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旁边还放着半盒没吃完的泡面。

她取来毛毯,盖在他身上。

郑振海动了动,没醒,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沈怡萱弯腰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词:“报价……不能低……”

她关掉台灯,退了出去。

主卧的大床一半整齐一半凌乱。

沈怡萱躺在自己那侧,睁眼望着天花板。

枕边手机亮了一下,是贾高畅发来的:“我妈醒了,情况稳定。你快休息,今天真的多亏你。”

她回了句“应该的”,放下手机。

隔壁书房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郑振海醒了。

她听见他起身,走向厨房,应该是去倒水。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进来。

沈怡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02

竞标截止日还有十天。

郑振海公司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后回家,眼睛里血丝越来越多。

沈怡萱和他打照面的时间,缩减到早餐桌那十五分钟。

那天早晨,郑振海破天荒先开了口。

“书房我整理过,你别动我文件。”

沈怡萱正在剥鸡蛋,闻言抬头:“我什么时候动过你东西?”

“不是说你会动。”郑振海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压着烦躁,“是提醒。标书定稿了,放在电脑里,加密了。纸质版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锁着。这单生意关系到公司下半年能不能活。”

“知道了。”沈怡萱把鸡蛋放进他碗里。

郑振海看着那颗白嫩的鸡蛋,沉默了几秒。

“做完这一单,我休个假。”他说,“我们去云南,你说过想去。”

沈怡萱“嗯”了一声。这话他去年也说过,后来因为一个紧急项目取消了行程。

郑振海似乎看出她的不信,补充道:“这次真的。”

他匆匆吃完,起身拿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贾高畅他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下周能出院。”

“那就好。”郑振海顿了顿,“你……别太累着自己。”

门关上了。

沈怡萱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了自己那碗粥。碗底剩下几粒米,她用勺子拨来拨去。

上午在公司,她收到贾高畅的信息。

“萱萱,中午能见一面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他们约在公司楼下的简餐店。贾高畅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更憔悴,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怎么了?”沈怡萱问。

贾高畅握着水杯,指关节发白。

“我们公司……可能要完了。”他声音很低,“上半年接连丢了两单,现金流快断了。这次市政工程投标,是最后的机会。老板说了,拿不下,整个项目组解散,公司裁员一半。”

沈怡萱心头一紧。

“可是竞标不是看实力吗?你们公司……”

“实力?”贾高畅苦笑,“现在这行,实力只是一部分。关系、底价、方案亮点,缺一不可。郑振海公司这几年势头猛,这次又请了省设计院做方案顾问,我们……”他摇摇头,“硬碰硬,胜算不大。”

服务员端来套餐。两人都没动。

“阿姨的后续治疗费,还够吗?”沈怡萱问。

贾高畅抹了把脸:“存款掏得差不多了。我妈那病,你也知道,是个长期的事儿。如果这次我失业……”他没说下去。

沈怡萱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贾母整夜守在床边;想起贾高畅把攒的零花钱给她买生日礼物;想起两家人在院子里乘凉的日子。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她听见自己问。

贾高畅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你帮不了。”他扯了扯嘴角,“除非你能拿到郑振海的标书,让我看看他们的底牌。可那是犯法的,也是害他。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沈怡萱盯着餐盘里的西兰花,绿色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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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振海那晚凌晨三点才回来。

沈怡萱没睡,听见他轻手轻脚洗漱,进了书房。半小时后,书房灯灭,他进了卧室,在她身边躺下。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她睁着眼,数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

第二天是周六。

郑振海难得在家,但一上午都在书房接电话。

沈怡萱打扫卫生,拖地拖到书房门口时,听见他在说:“……资质证明还没下来?不是说上周就能搞定吗?……再去催,这是硬性条件!”

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气。

中午他出来吃饭,脸色阴沉。

“出问题了?”沈怡萱问。

“一点小麻烦。”郑振海扒拉着饭,“有个资质审核卡住了,可能得托关系去疏通。时间有点紧。”

“会影响竞标吗?”

“看情况。”郑振海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沈怡萱低头夹菜:“随口问问。”

饭后郑振海又钻进书房。沈怡萱收拾完厨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她想起贾高畅憔悴的脸,想起贾母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手机震动,贾高畅发来一张照片。是贾母坐在病床上喝粥,对着镜头微笑。下面附了一句话:“我妈今天精神不错,说想你做的鸡蛋羹了。”

沈怡萱眼眶发热。

下午,郑振海接了个电话,抓起外套要出门。

“资质的事得亲自跑一趟。”他边换鞋边说,“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后,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沈怡萱在客厅坐了会儿,起身走向书房。

门没锁。她走进去,站在书桌前。电脑关着,桌面整理得很干净。她想起郑振海说的“左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上了锁,一把小小的铜锁。

沈怡萱转身想走,脚踢到了桌下的废纸篓。

里面有几团揉皱的纸。

她蹲下身,捡起一团展开——是报价表的草稿,上面有涂改的痕迹。

另一团纸上有手写的数字和算式。

她盯着那些数字,心跳开始加快。

手机又震了。

贾高畅发来语音消息,点开,是他压低的声音:“萱萱,我刚听说,郑振海公司那个资质可能真有问题。如果资质下不来,他们连投标资格都没有。那我们公司……说不定有点希望。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语音里背景嘈杂,像在施工现场。

沈怡萱慢慢站起身,手里的纸团被捏得变了形。她走到抽屉前,蹲下,看着那把锁。很普通的铜锁,锁孔不大。

她起身去客厅,从工具箱里找来一根细铁丝。

手在抖。第一次没插进去,第二次才对准锁孔。她没开过锁,只是凭着感觉慢慢拨弄。咔哒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沈怡萱屏住呼吸,拉开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封面:“市政新区综合配套工程投标文件”。她拿出文件,翻到报价部分。那一页有郑振海手写的签名和日期。

数字清晰印在纸上。

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贾母的微笑,贾高畅通红的眼眶,郑振海趴在电脑前睡着的样子,他说“这单生意关系到公司下半年能不能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郑振海发来的:“晚上可能回不来了,你先睡。”

沈怡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04

拍照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沈怡萱手抖得厉害,拍了两张才清晰。她把文件按原样放回,锁上抽屉,用袖子擦了擦锁面。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几秒钟后,她手指滑动,把它发给了贾高畅。没有附言。

发送成功。

沈怡萱立刻删除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扔在桌上,仿佛那是烫手山芋。她冲进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瞳孔放大。

手机响了。贾高畅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后,一条信息进来:“收到了。萱萱,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沈怡萱没回。

她关掉手机,走回书房,把废纸篓里的纸团重新捏皱,扔回去。

然后她开始检查房间,看有没有留下痕迹。

台灯的角度,椅子的位置,窗帘的缝隙。

确认一切如常后,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傍晚,她开始做饭,切菜时差点切到手指。油锅热了,她忘了放菜,直到油烟冒起来才慌忙关火。一顿饭做得乱七八糟。

晚上九点,郑振海回来了。

他看上去疲惫但放松,进门就说:“资质搞定了,托了个老朋友,加急处理。”

沈怡萱正在盛汤,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飘。

吃饭时,郑振海说起疏通关系的细节,沈怡萱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是否发现了什么。

“你怎么了?”郑振海忽然问。

沈怡萱一惊:“什么怎么了?”

“脸色不太好,魂不守舍的。”

“可能有点累。”她低头喝汤。

郑振海没再追问。饭后他主动洗碗,让她去休息。沈怡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什么也没看进去。余光里,郑振海擦干手,走进了书房。

她的心提了起来。

几分钟后,郑振海走出来,眉头微皱。

“你下午进过我书房?”

沈怡萱心脏狂跳:“没有啊。怎么了?”

“感觉东西有点……”郑振海摇摇头,“可能我多心了。废纸篓好像被动过。”

“我打扫卫生时倒过垃圾。”沈怡萱尽量让声音平稳,“看到里面有些纸团,以为是废纸,就倒掉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郑振海看着她,眼神有些探究。那几秒钟对沈怡萱来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没什么。”他终于说,“都是草稿。”

沈怡萱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晚上躺下后,郑振海很快睡着了。

沈怡萱却失眠了。

她听着枕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郑振海还是个小小的项目经理,每次投标前都紧张得睡不着,她会陪他说话,直到天亮。

那时候他什么都跟她说。

什么时候开始不说了呢?

可能是公司越做越大之后,也可能是他回家越来越晚之后。

沈怡萱觉得,他们的生活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如今各自奔涌,中间隔着越来越宽的沙洲。

她翻了个身,背对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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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竞标日定在周四。

周二晚上,郑振海把沈怡萱叫到书房。他打开电脑,调出标书的最终版。

“明天打印装订,后天就是决战的时刻。”他眼睛里有光,是沈怡萱许久未见的、充满斗志的光,“报价我最后调整了一下,比原先降了三个点,但利润空间还在。方案亮点突出生态节能,这是评审组最近强调的方向。”

沈怡萱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嗯了一声。

“如果中标,”郑振海握住她的手,“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上班。你不是一直想开个花店吗?”

他的手心温热,沈怡萱却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没中呢?”她问。

郑振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就要收缩规模,裁掉一部分人。这几年扩张太快,资金链绷得紧。但应该不至于,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他松开手,关掉电脑。

“早点睡吧。”

周三,沈怡萱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午贾高畅发来信息:“明天见分晓。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萱萱。”

她没回。

晚上郑振海回来得早,带了沈怡萱爱吃的甜品。

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没什么话,但气氛难得平和。

九点多,郑振海的手机响了,是公司副总打来的。

“什么?”郑振海猛地站起来,“你说清楚点!”

沈怡萱抬头看他。

郑振海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他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出什么事了?”沈怡萱问。

“报价泄露了。”郑振海的声音像结了冰,“对方公司,就是贾高畅他们公司,今天下午提交了最终标书。有内部消息说,他们的报价比我们低两个点,方案框架和我们的核心部分高度相似。”

沈怡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郑振海吼了一声,又强行压下火气,“我得去公司,连夜改方案改报价。现在改,还来得及在明早截止前重新提交。”

他摔门而去。

沈怡萱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她摸出手机,给贾高畅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喂,萱萱?”

“你们报价怎么回事?”沈怡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为什么和我们那么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萱萱,你听我说。”贾高畅的声音异常平静,“商场如战场,信息就是武器。你们公司资质审核卡住的消息,也是我放出去的,为了拖时间。至于报价……我只是参考了你给的数据,做了适当调整。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骗我。”沈怡萱指甲掐进手心,“你说只是看看,你说不会害他……”

“我是没害他啊。”贾高畅叹了口气,“竞标本来就是各凭本事。现在我们有更好的方案和报价,胜算更大。这怎么能叫害他?萱萱,你别太天真了。”

电话挂断了。

沈怡萱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她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敲打着胸腔。

凌晨四点,郑振海才回来。

他走进客厅时,沈怡萱还坐在沙发上。两人对视,郑振海眼里布满血丝,还有某种沈怡萱看不懂的东西。

“改好了。”他说,“报价又降了四个点,几乎贴着成本线。方案也做了大调整,把原先的核心亮点拆解重组。”

“那……能赢吗?”沈怡萱轻声问。

郑振海摇摇头:“不知道。但尽力了。”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身上有浓重的烟味。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沈怡萱。”郑振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沈怡萱的呼吸停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

手机响了,是闹钟。竞标会议上午九点开始。

郑振海起身,去卧室换衣服。沈怡萱看着他的背影,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06

竞标结果下午就出来了。

郑振海没接到中标通知电话。

打去问,对方委婉地表示“评审组综合考量后做出了选择”。

再追问细节,只透露中标方的报价比郑振海公司的最终报价还低零点五个点,而技术方案得分“非常接近”。

挂掉电话后,郑振海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

傍晚他回到家时,沈怡萱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关了火,走出来。郑振海站在玄关,没换鞋,就那么看着她。

“没中?”沈怡萱问。

“中了。”郑振海说,“贾高畅他们公司中了。”

沈怡萱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郑振海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停在沈怡萱面前,低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的报价,只比我们低零点五个点。技术方案的核心部分,和我们最初的设计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评审组说,两家方案都很好,但考虑到报价优势,最终选择了他们。”

沈怡萱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在想,”郑振海继续说,“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们最初的报价和核心方案。知道报价的,全公司不超过五个人。知道方案细节的,只有我和两个核心设计师。”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起来,上周有天晚上,我总觉得书房有人动过。废纸篓被动过,抽屉锁上有一点划痕——很新的划痕。我当时问你,你说你倒过垃圾。”

沈怡萱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我没动过抽屉……”她声音发虚。

“是吗?”郑振海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公司监控,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你进了我办公室——不是家里书房,是公司办公室。你在我的办公桌前站了五分钟,手放在抽屉上。”

沈怡萱脸色煞白。

她想起来了,那天她确实去过他公司,说是送落在家里的文件。

其实她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更完整的标书。

但郑振海的办公室锁着,她只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我……我没进去,门锁着……”

“门是锁着,但保洁阿姨有万能卡。”郑振海收回手机,“我问过阿姨了,她说你找她借过卡,说要把文件放我桌上。她没多想,就借你了。”

空气凝固了。

沈怡萱感到窒息,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郑振海就那么看着她,等一个解释,或者一句承认。

电视忽然自动播放起晚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清晰传来:“……市政新区综合配套工程今日完成招标,中标方为畅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该公司项目经理贾高畅表示,将以最高标准完成这一民生工程……”

画面切换到贾高畅接受采访。他穿着得体的西装,笑容满面,身后是庆祝中标的团队。

郑振海的目光从沈怡萱脸上移开,看向电视屏幕。他看着贾高畅,看着那个春风得意的男人,然后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沈怡萱。

“原来是这样。”他轻轻说。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砸得沈怡萱眼前发黑。

“振海,你听我解释……”她抓住他的胳膊。

郑振海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决绝。他走到茶几旁,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火。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烟雾升起来,隔在他们中间。

“贾高畅他妈妈病了,需要钱治病。”沈怡萱语无伦次,“他说他们公司快不行了,如果这次不中标,他就要失业……我只是想帮帮他,我没想害你,我以为……”

“你以为?”郑振海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以为商业竞争是什么?过家家吗?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项目,我押上了公司全部流动资金,还借了银行贷款?你知不知道,如果失败,公司会破产,我会欠一屁股债?”

他吸了口烟,咳嗽起来。

沈怡萱哭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郑振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沈怡萱,我们结婚五年了。五年,你都不知道你丈夫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每天在拼什么?不知道这份标书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过猛,烟灰缸翻了,烟灰撒了一桌。

“那是我的半条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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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郑振海不再去公司——公司已经空了。员工陆续离开,办公室退租,设备低价变卖。银行催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合作伙伴发来律师函。

家里能卖的东西也开始变卖。郑振海那块结婚时买的手表,沈怡萱的首饰,收藏的字画。房子挂了出去,但因为急着出手,价格压得很低。

沈怡萱请了长假,每天待在家里。郑振海很少和她说话,早出晚归,不知道去了哪里。偶尔深夜回来,身上带着酒气。

那天晚上,沈怡萱做了几个菜,等他回来。郑振海进门时,看见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坐下吃点吧。”沈怡萱说。

郑振海坐下,默默吃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到一半,郑振海忽然开口:“房子找到买家了,下周过户。”

沈怡萱手一颤:“那……我们住哪儿?”

“你先回你爸妈那儿住段时间。”郑振海没看她,“我还有些债务要处理,处理完了……再说。”

“债务有多少?”

郑振海报了个数字。沈怡萱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她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能……能还得清吗?”

“慢慢还,总能还上。”郑振海放下筷子,“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沈怡萱听出了一丝认命。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男人,现在说“大不了从头再来”,像在念一句无可奈何的咒语。

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抓住他的手。

“振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害了你。但你别灰心,你还年轻,还有能力,一定会东山再起的。我陪你,我们一起还债,一起重新开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又流下来。

郑振海慢慢抽回手,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沈怡萱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东山再起?”他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沈怡萱,你知道‘山’是什么吗?”

沈怡萱怔住。

“山不是一座房子,一笔钱,一个公司。”郑振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山是信誉,是根基,是人心里那点不认输的劲儿。我的山,已经被你挖空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劝我东山再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凭什么再起?凭你这份迟来的愧疚?还是凭你那个男闺蜜施舍的怜悯?”

沈怡萱脸色惨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郑振海打断她,“你只是习惯性地安慰,就像安慰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孩子。但沈怡萱,我不是孩子,这是生死,不是考试。”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儿?”沈怡萱慌忙起身。

“出去走走。”郑振海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今晚不回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沈怡萱追出去,电梯已经下行。她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着电梯运行的嗡鸣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那一夜,郑振海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沈怡萱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郑振海的号码:“债务我已安排,不会连累你。勿寻,勿念。”

她疯狂打电话过去,已是空号。

去他可能去的地方找,朋友、亲戚、常去的场所,所有人都说没见他。报警,警察说成年男子自行离开,不构成失踪。

郑振海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房子过户那天,沈怡萱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郑振海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后都打包好,存在储物间。

锁上门之前,她在空荡荡的客厅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颜色稍浅的地方,是原来放沙发的位置。墙上还有挂画留下的印子。

这里曾经是家。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她拖着行李箱下楼,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出父母家的地址。

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六楼的窗户紧闭着,像一只不再睁开的眼睛。

手机响了,是贾高畅。

“萱萱,听说你们房子卖了?你现在住哪儿?需要帮忙吗?”

沈怡萱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几秒后,按了拒接。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车窗外,城市飞速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里。

那一刻她模糊地意识到,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回不了头。

而有些离开,是真的离开。

08

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沈怡萱搬回了父母家,住了半年,还是搬了出来。

父母小心翼翼的关怀和欲言又止的眼神,让她窒息。

她在城西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够一个人住。

工作换了几次,现在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行政主管。公司不大,三十几个人,老板姓陈,五十多岁,精明但不算苛刻。薪水够生活,还能存下一点。

她很少社交,下班就回家,看看剧,做做饭。

同事聚会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坐在角落,安静地吃东西。

时间长了,大家知道她性子冷,也不怎么找她。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郑振海。想他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债还清了没有。想他会不会也偶尔想起她,是恨,还是已经忘了。

她试过找他。

最初那几年,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都没有消息。

后来慢慢放弃了。

也许他去了别的城市,也许他开始了新生活,也许……她不敢想也许。

贾高畅找过她几次。

电话、短信、甚至来公司楼下等。

沈怡萱一律不见。

听说他后来升了职,结了婚,又离了婚,母亲终究没挺过去,几年前去世了。

再后来,听说他移民了,去了加拿大。

这些消息都是辗转听来的,沈怡萱听完就忘了。那个人,那段事,像旧伤疤,不去碰,就不会疼。

直到那天早晨。

沈怡萱照常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煮咖啡,整理会议室。九点整,部门经理叶光赫匆匆走进来,脸色严肃。

“十分钟后全体会议,大会议室。”他语速很快,“总公司那边来人了,有重要通知。”

“总公司?”沈怡萱疑惑。他们这家小公司是独立运营的,哪来的总公司?

“刚接到的消息,我们被收购了。”叶光赫压低声音,“收购方是‘海誉资本’,背景很深。今天他们的代表过来,宣布后续安排。”

沈怡萱心里莫名一紧。海誉资本,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

大会议室很快坐满了人。老板陈总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但强撑着笑容。门开了,一行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冷峻,目光扫过会议室时,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沈怡萱站在后排,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尽管多了岁月的痕迹,尽管气质完全变了,尽管戴着眼镜,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