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拧到第三圈,纹丝不动。

我以为是错觉,又试了一次。咔哒,咔哒——锁芯传来的声音陌生而坚决。贾煜城提着我的包站在身后,楼道声控灯灭了,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轻。

“怎么了?”

我没说话,凑近猫眼。

胡永昌坐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台阶上,垂着头,脚边是那个被我扔出来的蓝色行李箱。

再往下,三楼半的平台挤满了人。

冯秀英的绛紫色棉袄,丁淑芬卷发的弧度,还有好几张熟悉又模糊的脸。

他们的脖子都仰着,视线黏在我家门上。

议论声像潮水,从门缝渗进来。

“……真撵出来了?”

“换锁了,我刚看见他找的师傅……”

胡永昌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猫眼。隔着扭曲的镜片,他的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我猛地后退,后背撞进贾煜城怀里。

门外,冯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要我说,自找的!谁家媳妇把那种男人往家里领——”

我拉开门。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胡永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周六下午三点,阳光斜插进客厅,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我躺在长沙发靠暗的那头刷手机,胡永昌坐在明处的餐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键盘敲击声很密,像雨点。

这是我们结婚第六年,寻常的、疲惫的周末。

上一个完整的对话发生在午饭时。

我问:“汤咸不咸?”他说:“还行。”然后各自扒完碗里的饭。

他起身收拾碗筷,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弓着背刷锅。

水龙头哗哗响,他后颈有一小片晒伤的皮肤,蜕了点皮。

我想说要不要涂点芦荟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他连续加班三个月赶项目那会儿,也可能更早。

有些话,第一次没说,第二次就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了。

像搁在角落的物件,慢慢落满灰,最后干脆忘了它的存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

贾煜城发来个视频。点开,是只柯基犬拼命想爬上滑梯又屡屡摔下来的憨态,配了段夸张的配音。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

键盘声停了。

我下意识抬眼,胡永昌的目光从屏幕上方掠过来,很快,蜻蜓点水一样。他没说话,又低下头去。后颈那片蜕皮随着动作牵拉了一下。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扣在胸口。

阳光挪了一寸,爬上他的手腕。那块我三年前送他的表还在走,表带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其实很少戴,今天不知怎么翻出来了。

“晚上吃什么?”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都行。”他顿了顿,“冰箱里还有排骨。”

“那就红烧吧。”

“嗯。”

对话结束。

我又拿起手机,这次只是胡乱划着屏幕。

贾煜城又发来条语音,我转了文字:“好笑吧?我拍的!就在西山公园,那狗主人脸都绿了。”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回了个大拇指。

贾煜城是我大学同学。

学艺术的,现在当自由摄影师,接点散活,日子过得飘忽但自在。

胡永昌不喜欢他,我知道。

他说过两次,一次是“这人不太踏实”,一次是“你们走得太近了”。

我没当回事。

贾煜城就是那种性子,爱闹爱笑,心思其实挺细。

我和他之间要是能有什么,早有了,还等得到现在?

但胡永昌不理解。或者说,他不想理解。

茶几上摆着昨天的超市购物小票,我拿起来看。

排骨四十二块八,土豆三块五,一把小葱一块二。

生活就是这些琐碎的数字垒起来的。

我把小票折成小块,塞进垃圾桶。

胡永昌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累了?”我问。

有点。”他站起来,“我去躺会儿。

他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盯着那条昏暗的缝隙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累,比加了一星期班还累。

手机又震了。贾煜城问:“在干嘛?无聊死了,下雨了,本来还想拍晚霞。

我走到窗边。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天色暗了,细雨斜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我回:“在家发呆。”

他秒回:“可怜。胡工又在加班?”

“没,睡觉。”

“啧啧,老干部作息。”

我没再回。雨下得密了,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卧室里他平缓的呼吸声——也许根本没睡着,只是不想出来。

我坐回沙发,抱住膝盖。

电视遥控器在茶几那头,够不着,也不想够。

就这么呆着吧,像很多个周末一样。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直到该做晚饭的时间,直到又一个寻常的日子被消耗完。

雨点敲着玻璃,嗒,嗒,嗒。

像倒计时。

02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排骨焯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血沫子一点点浮上来。

我撇沫子撇得专心,铃声吓了我一跳。

胡永昌从卧室出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他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

我擦擦手,拿起手机。是贾煜城。

“喂?”

“晓燕!救命!”那头声音带着喘,背景是哗啦啦的雨声,“我快成落汤鸡了!”

“你在哪儿?”

“就你家附近!人民路那个老图书馆旧址拍建筑,结果这破雨说下就下,躲都没处躲。”

我看了眼窗外。雨比下午更急了,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化成一团黄雾。

“那你找个地方避雨啊。”

避了,小巷子屋檐下窄得要命,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他牙齿有点打颤,“我记得你家就在这片区,哪个小区来着?我过来借块毛巾擦擦,再借你卫生间换件干衣服。我背包里常备一件T恤,就是防这种意外。

我下意识看了眼客厅。胡永昌侧对着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新闻主播正在播报防汛通知。

“不方便吗?”贾煜城问,“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坚持坚持……”

“没有。”话脱口而出,“就丽景苑,三栋二单元502。你过来吧。”

“得嘞!十分钟!”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撇沫子。血沫已经撇干净了,清汤见底,排骨块沉在锅底。我该下香料了,却站着没动。

“谁的电话?”胡永昌的声音飘过来。

“贾煜城。”我尽量让语气平常,“他在附近采风淋了雨,想来借卫生间换件干衣服。”

胡永昌没说话。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欢快的女声推销着抽油烟机。我关了火,走到厨房门口。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纪录片,讲沙漠的。屏幕里黄沙漫天。

“就换个衣服,擦擦头发。”我又补了一句,“很快的。”

胡永昌盯着屏幕:“家里有外人,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声音提了点,“就卫生间用一下。他浑身湿透了。

“可以去公共厕所。”

“公共厕所哪儿有热水擦?而且他包里有干净衣服,就想换个干的。”

胡永昌终于转过脸。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很淡,但下颌线绷紧了。

“我说,不方便。”

六个字,硬邦邦的,砸在地板上。

我擦手的那块抹布还攥在手里,潮乎乎的。“胡永昌,你讲点道理。朋友淋雨了,帮个忙怎么了?”

“什么朋友需要跑到别人家里换衣服?”

“贾煜城不是别人!”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

胡永昌的眼神暗了一下。他关掉电视,客厅瞬间陷入昏暗,只有厨房的灯光切出一块亮区。他站起来,身高带来的阴影笼罩过来。

对,他不是别人。”他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更觉得不方便。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清脆,急促,像催命符。

我们同时看向门口。胡永昌站着没动,我也没动。锅里的排骨汤彻底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花。

门铃又响了一声,接着传来贾煜城带着笑意的喊声:“晓燕!开门!我真成水鬼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胡永昌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很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手搭在门把上时,我停顿了一秒。

门外传来贾煜城跺脚的声音,还有他轻轻哼歌的调子,是首老歌,走调走得厉害。雨声哗哗的,像隔着层纱布。

胡永昌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钉在我背上。

“晓燕?”贾煜城又喊了一声,带着点疑惑。

我拧开了门。

湿漉漉的热气扑进来。

贾煜城站在门外,果然狼狈:头发全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深灰色的摄影马甲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牛仔裤从膝盖以下湿透,紧紧裹着小腿。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防水背包,手里还拎着相机包,用塑料布裹了几层。

“我的天,这雨……”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看到我身后的胡永昌,笑容收敛了些,“胡工也在家啊。”

胡永昌点了点头,没说话。

“快进来吧,”我侧身让开,“卫生间在那边,我给你拿毛巾。”

贾煜城抬脚要跨进来。

胡永昌突然开口:“不用进来了。”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贾煜城的脚悬在门槛上,僵住了。他看看胡永昌,又看看我,脸上还挂着残留的笑,但那笑已经僵了。

“什么……意思?”他问。

我猛地转身,瞪着胡永昌:“你干什么?”

胡永昌不看我,只看着贾煜城:“不好意思,家里不太方便。楼下有便利店,可以买条毛巾。公共厕所在小区东门。”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贾煜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慢慢收回脚,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滴在楼道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低了些:“胡工,我就是想借地方换件干衣服,没别的意思。这雨实在太大……”

“不方便。”胡永昌重复了一遍。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屋里透出的光,勾勒出三个人僵硬的轮廓。

我觉得血往头上涌。

难堪,愤怒,还有一种被当众扒光似的羞辱。

贾煜城是我请来的朋友,现在像条狗一样被堵在门口,浑身湿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胡永昌那莫名其妙的“不方便”。

胡永昌,”我声音发颤,“你让开。

他没动。

“这是我朋友!我让他来的!”

“这是我家。”胡永昌终于看向我,眼神像两口深井,“我有权决定谁进来。”

“你家?”我气笑了,“房产证上也有我的名字!”

“所以更不该让乱七八糟的人进。”

“你说谁乱七八糟?!”

声控灯被我们的声音震亮了。惨白的灯光下,贾煜城的脸色很难看。他提起相机包,往后退了半步:“算了,晓燕,别吵了。我走了。”

“不行!”我一把抓住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今天你必须进来!胡永昌,你给我让开!”

胡永昌的身体像堵墙,牢牢封住门口。他比我高一个头,平时不觉得,此刻那种压迫感让我呼吸困难。

贾煜城站在两级台阶下,抬头看着我们。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贾煜城你站住!”我吼出来。

吼声在楼道里回荡。楼上似乎有开门声,又轻轻关上了。

胡永昌深吸了一口气,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拉开。我甩开他,用力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鞋柜上,哐当一声。

时间静止了。

胡永昌站稳,看着我。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片一片,沉进深不见底的黑色里。

贾煜城停在楼梯拐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全世界的水都倒下来了。

04

鞋柜上的铁艺摆件晃了几下,停了。

那是我和胡永昌去年逛宜家买的,两个小人手拉手。现在一个小人歪了,牵手的姿势变得勉强。

胡永昌没去扶摆件。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撞到的地方。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贾煜城,最后落在我脸上。

“许晓燕,”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平,“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我想清楚什么?清楚我连让朋友进家门的权利都没有?清楚我在自己家里要看他脸色?

“我想得很清楚。”我牙齿打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今天要么你让开,要么……”

要么怎样?

我哽住了。能怎样?打一架?摔东西?还是干脆我也滚出去?

贾煜城在楼梯拐角叹了口气:“晓燕,真别吵了。我走就是了,多大点事儿。”

“不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今天这事儿我还就较真了!胡永昌,你凭什么?凭你是这个家的男主人?男主人的气量就这么小?连个淋雨的朋友都容不下?”

“朋友?”胡永昌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但比哭还难看,“什么朋友需要你替他这么出头?什么朋友需要你为了他跟你丈夫在门口撕破脸?”

“那是因为你先不讲道理!”

“我的道理很简单,”他一字一顿,“我的家,不欢迎让我妻子心思活络的人。”

楼道里的空气凝固了。

贾煜城猛地抬头:“胡工,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胡永昌没看他,“贾煜城,你心里清楚。这些年,你给她发了多少信息?深夜的‘睡了吗’,节日的‘只有我记得你爱吃什么’,下雨了‘记得带伞,不像某人粗心’……需要我一条条念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过我的手机?

贾煜城的脸色由红转白:“那些只是朋友间的关心……”

“关心到需要对比贬低她的丈夫?”胡永昌往前迈了一步,跨出门槛,逼到贾煜城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但胡永昌此刻的气势像座山,“关心到只要我在加班,你就‘恰好’有空约她吃饭看电影?关心到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还一次次往她身边凑?”

胡永昌你闭嘴!”我冲出去,挡在两人中间,“你偷看我手机?你还要不要脸!

“脸?”他笑了,笑声干涩,“许晓燕,我们要过脸吗?在这个家里,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脸?他发来的每一个笑话,你对着手机笑的时候,想过我在旁边吗?你跟他抱怨我闷、我无趣、我不懂你的时候,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我像是被扇了一巴掌,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没有……”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听不清。

“你有。”胡永昌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血丝爬上眼白的红,“你一直有。只是你觉得理所当然。就像今天,你觉得让他进门理所当然,觉得我不该反对理所当然。许晓燕,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和你的男闺蜜,加一个多余的我。”

贾煜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提起背包,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雨声重新灌满耳朵。

胡永昌还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垮着。他盯着我,像在等什么。

等我的道歉?等我的醒悟?

可我只有满腔的委屈和愤怒。他凭什么把我说得那么不堪?凭什么把我珍视的友情贬得一文不值?还偷看我手机?他有什么资格!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陌生,“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的朋友,也容不下我,那我走。”

我没让你走。

“可我不想待了!”我转身冲进客厅,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手机,又冲进卧室,胡乱拉开衣柜,扯出几件衣服塞进一个购物袋,“这个家我待够了!每天死气沉沉,跟你多说一句话都累!我走!给你腾地方!”

胡永昌跟进来,站在卧室门口。他没拦我,只是看着我把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去。

“许晓燕,”他声音哑了,“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拉上袋子拉链,“你不是说这是我俩的家吗?那你一个人待着吧!”

我提着袋子冲出卧室,经过他身边时狠狠撞开他的肩膀。他没防备,踉跄着扶住门框。

我走到玄关,换鞋。手抖得厉害,鞋带系了几次都松了。最后干脆不系了,踢上鞋子,拉开门。

冷风和湿气涌进来。

我跨出去,反手带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我听见胡永昌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钻过门缝:“你走了,就别回来。”

门关上了。

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皱巴巴的购物袋,里面胡乱塞着两件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刚才的冲动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冰冷的、黏糊糊的难堪。

我真要这样走吗?去哪儿?回爸妈家?这个点,这个天气,我怎么解释?去酒店?身份证都没带。

雨水顺着楼梯间的窗户缝渗进来,在水泥台阶上积了一小滩。我盯着那摊水,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内一点声音都没有。胡永昌没开门,没喊我,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他大概就站在门后,等着,或者已经转身回客厅了。

更深的愤怒涌上来。他就这么不在乎?我说走,他就真让我走?六年婚姻,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没有?

我抬起手,想砸门,想吼“胡永昌你混蛋”。但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了。砸门给谁看?给楼上楼下听?刚才的争吵已经够丢人了。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很轻,迟疑的。

贾煜城从拐角探出头,手里还拎着湿漉漉的背包。他还没走,就坐在下面几级的台阶上,头发仍然湿着,一缕缕贴在额前。

“晓燕?”他小声问,“你……真出来了?”

我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上几级台阶,站在我下面两级。

这个角度,他需要微微仰头看我。

楼道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来的。惹这么大麻烦。”

“不关你的事。”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

贾煜城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哪儿?我送送你。

“不知道。”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可能去住酒店。”

“身份证带了吗?”

“……没有。”

他又沉默了。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

楼上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往楼下走了几步,停住。

有人在楼梯扶手边探头看,又缩回去了。

是四楼的老太太,平时就爱听墙角。

难堪像蚂蚁一样爬上我的皮肤。

贾煜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压低声音:“先离开这儿吧。站这儿给人看笑话。”

笑话。对,我现在就是个笑话。和丈夫在门口为了男闺蜜大吵,然后被“赶”出来,提着个破袋子无处可去。

我点点头。

他转身往下走,我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敲在我心上。

经过四楼时,那家的门虚掩着,里面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我知道,有人在门后听着。

终于走到一楼单元门。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在地上砸出无数个水坑。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

贾煜城拉开单元门:“我去开车,你在这儿等会儿。

他冲进雨里,跑向停在路边的灰色吉普。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我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看着他的车灯亮起,雨丝在光柱里飞舞。

很冷,我只穿了件薄毛衣,外套刚才胡乱塞在袋子里,懒得拿出来。

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抬头看向五楼。我家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胡永昌在干什么?继续看他的纪录片?还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最后那句话又响起来:“你走了,就别回来。”

凭什么?那是我的家,我付了一半房贷,我挑了沙发和窗帘,我养活了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凭什么他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一股邪火又冲上来。我转身,噔噔噔跑上楼。

我要回去。不是认输,是拿东西。拿身份证,拿钱包,拿充电器。我要堂堂正正地走,不是被他一句话轰出来。

跑到五楼,家门紧闭。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

没拧动。

又拧了一次,还是不动。锁芯传来一种陌生的滞涩感,像是里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不可能,钥匙没错,是这个锁,我每天开几十次。

用力,再用力。钥匙弯了,锁纹丝不动。

冷汗瞬间冒出来。我拔出钥匙,凑近锁眼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借着楼道灯光,我瞥见锁眼边缘有一道很新的、细小的划痕。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我抬手拍门:“胡永昌!开门!

没有回应。

“胡永昌!你开门!我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