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
徐博超躺在病床上，腹部的疼痛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冷汗湿透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押金加后续费用，先准备三万。
他第一时间打给了母亲彭桂云。这么多年，他的工资卡都在母亲那里。
母亲来了，两手空空，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钱……钱暂时动不了。”
疼痛和恐慌让他眼前发黑。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床尾的妻子于曼妮。
他几乎是用气声在求：“曼妮，你那里……有没有钱？先垫上。”
于曼妮手里捏着他的化验单，纸张边角被捻得起了毛。她看了他很久，病房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慢慢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有温度，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负的、冰冷的释然。
她说：“谁拿你钱，你找谁啊。”
01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银行入账短信。
徐博超扫了一眼数字，八千一百二十二块五毛。绩效比上个月少了三百。他放下喝到一半的豆浆，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进入转账界面。
收款人“彭桂云”。金额“8000”。备注栏空着。密码输得飞快。
确认转账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
餐桌对面，于曼妮正低头剥一个水煮蛋。
蛋壳在她指尖碎裂，露出光滑的蛋白。
她剥得很仔细，碎壳一点没掉在桌上。
“妈说这周末舅舅可能过来。”徐博超说。
于曼妮“嗯”了一声，把剥好的蛋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知道了。我周六上午有教研会，下午能回。”
徐博超点点头，几口把蛋吃了。
豆浆有点凉了，他端起碗喝完。
于曼妮起身收拾碗筷，她的棉布睡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蹭了一点蛋黄渍。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
徐博超换好鞋，拎起电脑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走了。”
厨房的水声没停，于曼妮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真切：“路上慢点。”
地铁像沙丁鱼罐头。
徐博超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晃动。
手机又震了，母亲彭桂云发来语音：“钱收到了。天热了，你单位空调冷，带件外套。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徐博超回了句：“随便，都行。”
他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无意识地点开购物软件。
浏览记录里，有个一千出头的吸尘器，加了收藏。
是上个月于曼妮提过一次，说家里那个老式的太重，吸力也不行了。
他当时说，看看，等下个月。
现在下个月了。
他点开那个商品页面，又退出。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车厢顶部的广告灯箱明晃晃的，映着每一张疲惫的、模糊的脸。
晚上到家，饭菜已经摆上桌。青椒肉片，清炒冬瓜，番茄蛋汤。都是家常味道。彭桂云摘下围裙，招呼他洗手吃饭。
“曼妮还没回？”徐博超问。
“回了，在房里改作业呢。”彭桂云盛着饭，“当老师也辛苦，白天带一群小毛头，晚上还得熬夜。”
于曼妮端着水杯从卧室出来，对徐博超笑了笑。
她脸上有些倦色，在餐桌边坐下。
饭桌上话不多，彭桂云絮叨着菜价，蒜苗又涨了五毛，猪肉倒是便宜了点。
徐博超应和着，于曼妮安静地吃，偶尔给彭桂云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于曼妮抢着收拾洗碗。徐博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彭桂云凑过来，低声说：“你舅舅下午来电话了，说他那生意，周转有点……”
徐博超抬起头。
彭桂云搓了搓手，眼神飘向厨房方向，水声哗哗。“也没说借多少，就是难处……唉，你姥爷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徐博超沉默了几秒，说：“妈，我手里也没……”
“知道知道，”彭桂云连忙打断，“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上班累，早点歇着。”
她起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堆着笑：“对了，曼妮那吸尘器，我看着挺好，就是贵了点。过日子嘛，能省就省，旧的那个我瞧着还能用。”
徐博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厨房的水声停了。于曼妮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眼客厅，轻声说：“妈，您也早点休息。”
夜深了。
徐博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于曼妮背对着他侧卧，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他想起晚上瞥见于曼妮的手机屏幕，购物车页面一闪而过，那个吸尘器的图标，已经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于曼妮，一动没动。
02
周六下午，彭健来了。拎着一袋品相普通的苹果，进门嗓门就亮起来：“姐！博超！哎哟，曼妮也在家，越来越俊了！”
于曼妮笑了笑，接过苹果：“舅舅坐，我去洗水果。”
彭健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五十多岁，身材发福，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额头油亮。眼睛不大，转得挺活络。
“博超现在是大公司的人，忙吧？”彭健掏出烟，想起什么，又塞回去，“瞧我这记性，曼妮老师闻不惯烟味。”
徐博超给他倒了杯茶：“还行。舅舅生意怎么样？”
“咳，别提了！”彭健一拍大腿，“今年这行情，狗看了都摇头。我那边压了一仓库货，本钱都套在里面，天天被催货款，头发一把把掉。”
彭桂云从厨房探出头：“怎么又压货了？上次不是说都……”
“姐，你不懂！”彭健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些，但客厅里依然听得清楚，“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撑过去就好了，我这批货，渠道都找好了，就是差点流动资金……”
于曼妮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葡萄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水晶果盘是结婚时买的，边缘有个不显眼的磕痕。
“曼妮别忙了，坐，坐。”彭健拿起一个苹果，没吃，在手里转着，“还是你们稳定好啊，老师，铁饭碗。博超也好，每月到时候钱就打卡上，不像我们，吃了上顿愁下顿。”
徐博超觉得这话有点说不出的别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立在水里。
彭桂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抹了抹，对彭健说：“你过来，有点事跟你说。”
姐弟俩进了彭桂云的卧室，门虚掩上了。里面传来压低了的、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徐博超和于曼妮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在播一个吵闹的综艺，没人看。于曼妮拿起一个葡萄，慢慢地剥皮，紫色的汁水染了一点在指尖。
卧室里的声音偶尔拔高一点，又立刻压下去。是彭健有点急的语调，夹杂着彭桂云“小声点”的提醒。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彭健走出来，脸上笑容舒展了很多，手里那个苹果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
彭桂云跟在他身后，神色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绷着点什么。
“不坐了不坐了，还有事。”彭健摆摆手，往门口走，“姐，博超，曼妮，回见啊！”
彭桂云送他到门口。徐博超瞥见，母亲飞快地往彭健手里塞了个什么。土黄色的，厚墩墩的，像是个旧式信封。
门关上了。彭桂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没事人一样：“晚上吃面条吧？省事。”
于曼妮站起身：“妈，我去煮吧。”
她走进厨房。很快，响起了哗哗的水声，比平时更大些。然后是有节奏的切菜声，笃，笃，笃。
徐博超走到厨房门口。
于曼妮背对着他，正在切番茄。
刀刃落在砧板上，干净利落。
她切得很专注，脖颈微微弯着，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淡褐色的痣。
“曼妮。”他叫了一声。
于曼妮手没停：“嗯？”
“舅舅他……”徐博超不知道该问什么，“又来借钱？”
于曼妮把切好的番茄扒拉到碗里，打开水龙头冲洗刀和砧板。水声淹没了她的回答，也可能她根本没回答。
徐博超站在门口。厨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油烟机的味道。他看见于曼妮抬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脸颊。
可能是有水溅上去了。
03
周一上午，徐博超正在整理报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
他走到走廊接通。“喂，您好。”
“是徐有福老人的家属吗？我这里是安心养老院。”那边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口气。
徐博超心里咯噔一下：“我是他孙子。请问……”
“徐老这个季度的费用该交了，一共九千六。之前联系您母亲彭女士，她说会尽快，但到现在还没到账。我们这边也有规定，麻烦您催一下，最迟这周五前缴清好吗？”
徐博超耳朵有点发热：“好的好的，不好意思，我马上问一下。”
挂断电话，他站在走廊窗边。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城市像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他捏了捏眉心，拨通了彭桂云的手机。
响了七八声才接。“妈，养老院来电话了，说爷爷的费用还没交。”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彭桂云有些含糊的声音：“哦，那个啊……我知道，这两天就交。你忙你的，别操心。”
“妈，不是操心，人家催到我这了。”徐博超压低声音，“上次不是说好了，每个月我从工资里划出两千，专门给爷爷交费吗？这都三个月了，钱……”
“钱在呢在呢！”彭桂云语气急了些，“就是……就是最近银行手续有点麻烦，取大额要预约。下个月，下个月一定一起交上，我跟那边说好了。”
“可人家说最迟这周五。”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死心眼呢！”彭桂云声音带了点不耐烦，“我说了会交就会交。养老院还能把老爷子赶出来不成？行了行了，我正买菜呢，人多，听不清。”
电话挂了。
徐博超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喉咙发干。他想起上个月，好像也听过类似的话。“下个月一起”、“最近不方便”。
回到工位，报表上的数字有点跳。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下午部门开会，主管李学军点了他的名：“博超，上个月你们组的项目尾款跟进了吗？客户那边反馈有点拖。”
徐博超连忙应声：“在跟，下午我再催一下。”
李学军四十多岁，眉头习惯性皱着，点点头：“抓紧。公司现金流也紧，都上点心。”
散会后，徐博超去楼梯间透气。摸出烟盒，发现空了。他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金属桶身发出哐当一声响。
晚上回家，饭桌上他提起养老院的事。彭桂云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跟你说了吗，下个月。”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博超，不是妈说你，你现在成了家，心思得多放在自己小日子上。你爷爷那边，有妈在呢，你不用管。你以为持家容易？现在物价飞涨，哪哪都要钱。你看这排骨，比上月一斤贵四块！水电煤气，哪样不是钱？你那八千块钱，看着不少，真不经花。”
她说着，眼圈似乎有点红，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帮你成家，没求过你什么。现在就指望你安稳，妈帮你管着钱，还不是怕你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下？你倒好，为这点事追着问……”
徐博超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噎得慌。
于曼妮默默吃着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彭桂云碗里：“妈，吃饭。博超也是着急，没别的意思。”
彭桂云擦了擦眼睛，对于曼妮笑了笑：“还是曼妮懂事。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吃完饭，徐博超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笑声尖利。对面楼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里，是不同的日子。
于曼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玻璃杯壁暖暖的。
“爷爷的事，”徐博超接过水，没喝，“妈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于曼妮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过了片刻，说：“你决定。”
夜风凉了。她环抱起手臂，转身回了屋里。
04
周六下午，谢悦溪来了。
她是于曼妮的大学同学，如今在一家早教机构当策划，性格风风火火。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曼妮！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你最爱吃的那家栗子蛋糕！”
于曼妮笑着开门迎她：“来就来，还带东西。”
谢悦溪把手提袋塞给她，熟门熟路地换鞋，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彭桂云从房间出来，笑着打招呼：“小溪来啦。”
“阿姨好！”谢悦溪嘴甜，“阿姨您气色真好，比我上次见您还年轻。”
彭桂云乐得合不拢嘴，客气两句，说去泡茶，进了厨房。
谢悦溪拉着于曼妮在沙发坐下，上下打量她，眉头慢慢皱起来：“曼妮，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这么重。”她伸手捏了捏于曼妮的胳膊，“人也瘦了。你们幼儿园这么累？”
“还好，带大班了，孩子皮一点。”于曼妮笑笑，把栗子蛋糕打开，递给她一把小叉子。
“得了吧，我看你就是操心太多。”谢悦溪压低声音，朝厨房方向努努嘴，“家里……都还好吧？经济上没什么压力？”
于曼妮叉起一小块蛋糕，奶油很细腻。“都挺好。”
“好什么呀。”谢悦溪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你这毛衣，还是前年咱俩一起买的吧？袖口都磨出球了。曼妮，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咱俩这关系……你老公，工资不低吧？怎么感觉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妈是不是……”
“悦溪。”于曼妮轻声打断她，叉子碰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她脸上还是带着笑，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真的挺好的。博超孝顺，他妈帮他管着钱，也挺好，省心。”
谢悦溪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靠回沙发背。“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心疼你。”
彭桂云端着茶盘出来，红枣枸杞茶，热气腾腾。“来，小溪，喝茶，暖胃。”
“谢谢阿姨！”谢悦溪接过，吹了吹气，换了个话题，说起她们机构最近的趣事，手舞足蹈。
于曼妮安静地听，不时笑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毛衣下摆一根脱出的线头。
聊了一个多小时，谢悦溪起身告辞。于曼妮送她到电梯口。
等电梯时，谢悦溪忽然抓住于曼妮的手，用力握了握。“曼妮，对自己好点。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啊？”
于曼妮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电梯门合上，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彭桂云正在收拾茶杯，随口问：“小溪这姑娘，还挺能说。”
“嗯，她性格活泼。”于曼妮走过去帮忙。
“活泼好，招人喜欢。”彭桂云擦着桌子，“不过曼妮啊，妈得说你一句，朋友之间，也别啥都往外说。各家有各家的过法，说多了，让人笑话。”
于曼妮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杯壁上挂着一片枸杞，红得刺眼。
“我知道，妈。”她轻声说。
晚上，徐博超加班回来，家里已经收拾干净，安静了。于曼妮在卧室书桌前，台灯亮着，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幼儿活动教案。
徐博超洗完澡出来，看见衣柜门开着。
于曼妮站在衣柜前，手指拂过挂着的衣服。
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款式简单，有些看起来已经穿了很久。
她拿起一件米白色的开衫，看了看，又挂回去。
手指在空了一半的衣架间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把衣柜门推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徐博超躺到床上，觉得有点累，骨头缝里透出的乏。他听见于曼妮保存文档，关电脑，洗漱，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润肤霜味道。
“曼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今天谢悦溪来了？”
“嗯，坐了会儿。”
“她……没说什么吧？”
于曼妮静了几秒。“没。就聊了聊工作。”
徐博超转过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
“曼妮，我们……要不要也规划一下？我妈年纪大了，管钱可能……我是说，以后我的工资，要不一部分给妈，一部分我们自己留着？也存点，万一……”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几天，说出来却觉得空落落的，像一脚踩进棉花里。
于曼妮没动，也没说话。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
就在徐博超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你决定。”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摩挲，发出窸窣的轻响。
夜很深了。徐博超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小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模糊的光痕。他想起于曼妮关上衣柜门的那个动作。
很轻，但很坚决。
05
公司年度体检报告发到邮箱。
徐博超点开PDF，一项项往下看。
血脂偏高，轻度脂肪肝。
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里有一行字：“胆囊息肉，直径约0.4cm，建议定期复查，观察变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息肉。虽然医生说很小，大概率良性，让半年后复查就行，但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中午在食堂，他没什么胃口。李学军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看了看他盘子里的青菜和稀饭。“怎么，减肥？”
“没有，体检有点小问题，医生让清淡点。”徐博超扯了扯嘴角。
李学军夹起一块红烧肉，叹了口气：“到了咱们这年纪，是该注意了。我去年查出来颈椎反弓，现在天天贴着膏药上班。健康是福啊，不然挣多少钱都是白搭。对了，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就是有点高血压，一直吃药。”
“老人更得仔细。看病吃药，现在可都是钱。”李学军摇摇头，“我岳母前年中风，住院小半年，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十好几万。幸亏我老婆工作稳定，家里有点底子，不然真够呛。”
徐博超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稀饭，米粒上下沉浮。
钱。
这个字最近总在他脑子里打转。爷爷的养老院费用，妈妈含糊的推脱，舅舅闪烁的眼神，于曼妮沉默的侧脸，还有衣柜里那些半旧的衣裳。
他想起自己那张工资卡。
从工作起就没怎么摸过实体卡，每月数字进来，又流出去，流向一个他习惯性认为安稳的、不用他操心的方向。
像一条设定好航道的河。
但现在，河床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硌着。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
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银行网点。
他走进去，在自助查询机前站住。
插入卡片，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那张工资卡的余额：327.18元。
他退出来，又查了流水。
最近几个月，每月发薪日，8000元入账。
紧接着，几乎同一时间，一笔8000元的转账汇出，收款人彭桂云。
再往前翻，大同小异。
偶尔有几笔小额消费，是他自己用手机支付绑定了这张卡，买烟，买咖啡，数额都很小。
一条笔直的、几乎没有波澜的线。
他抽出卡，走出银行。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点黏。手机响了，是彭桂云。“博超，下班没？晚上炖了鸡汤，早点回来喝。”
“好，就回。”
到家时，鸡汤的香味飘了满屋。
于曼妮还没回，彭桂云在厨房忙活。
徐博超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张淡蓝色的银行卡，边缘有些磨损了。
吃晚饭时，鸡汤很鲜。彭桂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肉堆在面上。“多喝点，补补。你们上班辛苦。”
徐博超吹着热气，喝了一口。烫，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妈。”他放下勺子。
“我今天拿到体检报告了。”
彭桂云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哪不好？”
“没什么大事，胆囊有个小息肉，让定期复查。”徐博超斟酌着词句，“就是……医生也说，要注意，以后万一有什么，可能需要手术或者治疗。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该有点自己的应急钱？”
厨房里传来于曼妮洗手的轻微水声。她刚回来，正在摆碗筷。
彭桂云脸上的紧张松了些，又夹了一块鸡肝放到徐博超碗里：“息肉啊，很多人都有，别自己吓自己。应急钱妈那里有，你不用担心。你的钱放妈这儿，跟放你自己那儿有什么区别？妈还能花了你的？都是给你们存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曼妮她……”
“跟曼妮没关系。”徐博超打断她，有点急，“我就是自己觉得……我也成家了，有些事，是不是该自己担着点？”
“你自己担着？”彭桂云眼圈又有点红，“你担什么？你知道柴米油盐多少钱一斤？知道人情往来要多少？你爷爷那边，养老院月月要钱，你舅舅前阵子……唉，这些烦心事，妈都不跟你说，怕影响你工作。你倒好，现在跟妈算起账来了？”
“妈，我不是算账……”
“好了好了，”彭桂云摆摆手，用围裙擦擦眼睛，“妈知道你没坏心。这事不提了，吃饭。钱的事你放心，妈有数。”
徐博超剩下的话堵在胸口。他看了一眼于曼妮。于曼妮安静地吃着饭，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神。
吃完饭，于曼妮收拾桌子。徐博超跟到厨房门口，水声哗哗。他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池边。
“曼妮，”他声音干涩，“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我……我不是不想管我妈，我就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于曼妮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擦一个盘子。擦得很慢，很仔细，从盘心到边缘，一圈一圈。
盘子光洁如新，映出头顶灯光的一小点模糊倒影。
她把盘子放进碗柜，转过头，看向徐博超。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没什么波澜，但也望不到底。
她说。
然后她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卧室。
徐博超站在厨房门口，空气里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他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比任何争吵都让人无力。
像一拳打在厚厚的、吸音的棉絮上。
06
疼痛是后半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右下腹有点隐隐的胀，徐博超翻了个身，没太在意。
最近应酬多，可能吃坏了。
但胀痛感非但没缓解，反而像有人在那里点了把火，火势渐猛，烧灼着，拧绞着，还带着尖锐的坠痛。
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博超？”于曼妮被惊醒，声音带着睡意。
“肚子……疼。”徐博超牙关都在打颤，挤出几个字。
于曼妮立刻坐起身，拧开床头灯。灯光刺眼，徐博超脸色煞白，嘴唇失了血色，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一绺绺贴在额角。
“去医院。”于曼妮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很快，但手有些抖。她抓起外套披上，又过来扶他。
徐博超几乎站不直，身体的重量大半压在于曼妮肩上。每走一步，腹部的绞痛就狠狠踹他一脚。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半夜打车不容易，于曼妮在冷风里站了好几分钟，才拦到一辆。
司机帮忙把人搀进后座。
徐博超蜷在后座，于曼妮搂着他，不停地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快点，去最近的医院急诊。”
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急诊室灯火通明，人却不多，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闷气味。
护士量了体温，不高，但血压有点低。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脸上是熬夜后的疲惫。
他按压徐博超的腹部，在右下腹某个位置稍稍用力。
徐博超“啊”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从检查床上滚下来。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位置有点深。”医生收回手，语气严肃，“去做个血常规和腹部CT，快。”
于曼妮跑着去缴费，拿单子，搀着他去检验科。
CT室外面冰冷的金属长椅，徐博超瘫在上面，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于曼妮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汗。
结果出来得很快。血象很高，CT显示阑尾肿大，周围有渗出，医生指着屏幕上一小片模糊的阴影：“穿孔了。得立刻手术。”
徐博超脑子嗡嗡响，只抓住几个词：手术，立刻。
“医生，手术……要多少钱？”于曼妮问，声音很轻。
“押金先交两万，后续看情况，总费用大概三万左右。你们谁去办一下手续？病人直接准备进手术室。”
三万。
徐博超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着往手术室方向去。
天花板上的灯光一道道掠过，晃得人眩晕。
疼痛似乎都麻木了，只剩下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钱……”他抓住于曼妮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手背皮肤里，“妈……我妈那儿有……我的工资卡……在她那儿……”
于曼妮被他攥得生疼，没挣开，只是俯下身，在他耳边快速说：“我给她打电话。你别怕。”
她的声音有点颤。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于曼妮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拿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几下，找到“妈妈”，拨出去。
等待接通的嘟声，响了很久。
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空荡的走廊墙壁上。
07
彭桂云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开始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有些凌乱，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看到独自站在手术室外的于曼妮，她冲过来，一把抓住儿媳妇的胳膊：“博超呢？怎么样了？什么病啊要动手术？严不严重？”
力气很大，于曼妮被她抓得晃了一下。
“急性阑尾炎，穿孔了，正在手术。”于曼妮抽回胳膊，语气平静，但脸上没什么血色，“医生说没太大危险，但要尽快。”
“哎呀我的老天爷……”彭桂云拍着胸口，眼圈立刻红了，“好好的怎么就得这病？疼坏了吧？都怪我，晚上不该给他炖那鸡汤，油大了……”
她絮絮叨叨，来回踱步，不时看向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
于曼妮靠在冰凉的墙上，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彭桂云自己察觉到那目光，停下脚步，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
“妈。”于曼妮开口。
“医生说，要先交两万押金，后续可能还要一万左右。”于曼妮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很清晰，“博超进手术室前说，他的工资卡在您那儿。您带了没？我们去缴一下费。”
彭桂云脸上的焦急和心疼，像潮水一样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某种硬质的、慌乱的东西。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手下意识摸向自己随身那个旧的人造革挎包，又停住。
“钱……钱……”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钱在呢，在呢。就是……就是……”
“妈，”于曼妮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眼睛直视着她，“医院催得急。博超等着手术。”
“我知道！我知道催得急！”彭桂云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躁，“可这大半夜的，银行也没开门啊！我……我卡里活期没那么多，存的定期，一时取不出来！”
“工资卡是储蓄卡，活期账户。”于曼妮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每月八千，博超工作九年多了。就算有开销，应急的三万，应该能取出来。”
彭桂云的脸白了，又涨红。“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拿了我儿子的钱？我是他妈！他的钱我帮他保管，天经地义！我还能害他不成？”
“我没说您害他。”于曼妮垂下眼睛，看着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砖，“我只是说，现在需要钱，交押金，付手术费。博超的工资卡里，应该有钱。”
“那钱……那钱有别的用！”彭桂云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眼神更加慌乱，“不是，我是说……钱暂时动不了，有些……有些别的安排。曼妮，你那里有没有？你先垫上，妈过后……过后一定还你！”
于曼妮没说话。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还有不知哪间病房传来的、隐约的呻吟。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徐博超家属！”
两人同时上前。
“病人麻醉醒了，状态还可以。送回病房观察。家属去个人办一下手续，押金还没交。”
彭桂云连忙说：“我去看看博超！”说着就要往手术室里张望。
护士挡了一下：“病人马上出来，直接去病房等。”她看向于曼妮，“缴费在那边一楼。”
于曼妮点点头：“好。”
徐博超被推出来时，意识半清醒，脸色灰败，身上插着管子。看到彭桂云和于曼妮，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到了病房，安顿好。彭桂云坐在床边，握着徐博超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眼泪终于掉下来：“疼不疼？饿不饿？妈在这儿呢。”
徐博超虚弱地摇摇头，目光转向于曼妮，带着询问。
于曼妮走到床边。彭桂云期待地看着她。
“妈说，”于曼妮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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