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上小学二年级那年,母亲走了。
走得不算突然,可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都冲淡不了那份悲伤。我跪在灵前痛哭,女儿站在门口,一声不吭,也没有掉泪。
那之后好几年,她都不愿主动提起姥姥。
我翻出老照片,想跟她一起回忆:“你看,姥姥带你去公园喂鸽子,你走不稳,总缠着要扶,把姥姥累得够呛。”“这是过年和姥姥一起包饺子,你那时候最爱喝姥姥熬的鸡汤。”
她总是轻轻“嗯”一声,然后迅速岔开话题:“妈,我作业还没写完。”或是干脆走开,直接去干别的。无论是失去亲人的痛,还是死亡这件事本身,她都选择了逃避。好像不去想,那些令人难过和害怕的东西,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走走停停》剧照
我其实知道,她从小就怕死。
母亲查出重病那年,有天夜里,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嚎啕大哭。我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不能死,那样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让妈妈死。”
我抱着她哄,说妈妈不会死,妈妈还年轻。她不信,哭得更凶:“人都会死的,姥姥就快死了。”我一遍遍保证,从“妈妈身体很好”说到“妈妈要陪你很久很久”,她依旧无法平静。
万般无奈之下,我做了一件现在想来有些荒唐的事。我找来剪刀,剪下自己一缕头发,认真地对她说:“妈妈如果真的不在了,你就用这缕头发,克隆一个妈妈。”
她将信将疑:“克隆的妈妈,还会记得我吗?”
我硬着头皮继续说:“那时候科技发达了,记忆可以存在电脑里,再下载给新的妈妈。”
她终于放下心,把那缕头发藏在枕头底下,安然睡去。
现在回想,六岁的她,其实根本不懂死亡是什么。她所有的恐惧,都只是害怕分离。她怕的不是“死”,而是“再也见不到”。
《结婚礼服》剧照
母亲葬礼那天,是女儿第一次直面死亡。
殡仪馆里庄严肃穆,她站在我身边,不说话,也不哭,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爸爸捧着骨灰盒出来,我们一起去往墓地,她才终于意识到有什么永远消失了,开始放声大哭。那里面,有悲伤,也有害怕。
从那天起,她一直不太愿意走进姥姥和姥爷的房间。那里有姥姥的牌位。她大概还是无法接受,死亡会让一个亲人,就这样彻底消失。
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尽头是姥姥的房间,姥姥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隧道这头,远远地看着。
其实我一直想和她好好聊聊,聊聊姥姥,聊聊死亡,聊聊那些我们终究要面对的事。可她比我更不想提起。每次我刚开口,她就逃了。
也许,对死亡的回避,本就刻在很多人的习惯里。最近一个朋友的叔父去世,她跟我说起时,用的是“我叔叔老了”。用“老”代替“死”,好像换一个字,那件事就没那么锋利、没那么伤人。
《人生大事》剧照
女儿慢慢长大,终于开始真正思考死亡。契机,是一部动画片——《寻梦环游记》。故事里,小男孩在亡灵节意外进入亡灵世界,见到了早已离去的亲人。那些被活着的人记住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生活;被彻底遗忘的,会化作金色粉末,迎来真正的“终极死亡”。
女儿看完对我说:“原来死不是最可怕的,被忘记才是。”
那天她忽然问我:“姥姥会被我们忘记吗?”
我说不会。
她又问:“那我们怎么记住她?”
我想了想,问她:你还记得姥姥熬的鸡汤吗?她点点头。还记得姥姥给你缝的毛巾毯吗?她又点点头。
那就够了。记住一个人,不需要隆重的仪式,记住那些细碎温暖的小事,就够了。
《寻梦环游记》剧照
后来,我们又一起看了《葬送的芙莉莲》。
那是一个拥有漫长生命的精灵的故事。芙莉莲曾和勇者一行人打败魔王,可勇者是凡人,终会老去离世。留下芙莉莲独自踏上旅程,在漫长时光里,一点点回顾、靠近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她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去他提过的地方,在每一个回忆的角落,重新认识那个她以为很了解的人。
女儿说:“‘葬送’也许更像‘送葬’,芙莉莲好像在用剩下的人生,慢慢和一个人告别。”我点点头。这部动画里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淡淡的、绵长的思念。死亡不是终点,被留下的人,带着记忆继续往前走,才是对离别最好的回应。
《三悦有了新工作》剧照
再后来,我们看了《辛德勒的名单》。
辛德勒最后和众人告别时痛哭:“我本来可以救更多人……这辆车,可以救十个人……这枚胸针,可以救两个人……”他明明已经救下上千人,却仍在为没能多救一个而痛苦。
女儿看到这里也很触动,她说:“辛德勒花了很多钱救人,到最后才明白,什么都比不上一条命重要。”生命可以被标价,却又无比珍贵。
还有《拯救大兵瑞恩》。八个人去救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问我:“如果我是小队里的士兵,我会愿意去吗?如果我是瑞恩,我会希望别人来救我吗?”
我不知道标准答案,但我很欣慰——她开始思考了,这就够了。
《玫瑰的故事》剧照
上学期,女儿研学去了井冈山。回来后,她跟我说了很多:井冈翠竹、黄洋界,还有烈士陵园。她们给烈士敬献了花圈,很多烈士,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你说他们值吗?”她问我,“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他们那么年轻就牺牲,值得吗?”
我反问她怎么想。她说:“如果他们自己觉得值得,那就是值得的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也许是从那些电影里,也许是从书里,也许是从这些年模模糊糊的害怕与想念里,她开始试着理解死亡。
我告诉她,对死亡的恐惧不会消失,那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终极问题。但不去逃避,去直面、去思考,我们就能通过理解死亡去理解生命的意义。这大概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入殓师》剧照
清明又快到了。今年,我准备带她回老家,给姥姥扫墓。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不自觉地学习同一件事:如何面对死亡。大概想明白这个问题,才能知道如何更好地活着。
从六岁那夜的嚎啕大哭,到葬礼上的沉默不语,从那些年对姥姥房间的回避,到如今,能在看完一部电影后,和我认真讨论生命的价值。她不再是那个靠一缕头发就能哄住的小孩,却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那个她曾经碰都不敢碰的话题。
我看着她思考,自己也开始思考。人生如逆旅,每个人都要接受离别,学会目送。好在只要爱与记忆还在,离开的人就没有真正走远。
姥姥还在我们的记忆里,在梦里的隧道尽头,她朝女儿招手,女儿停在原地没有过去。我希望,总有一天,我们都不会再害怕走向隧道的那一头。
《春色寄情人》剧照
今年清明,我想跟她好好说说话。说说姥姥,说说她那个梦。
我想,这一次,她不会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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