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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前,一封邮件跳进我的收件箱。发件人自称"Gaskell",说要邀请我参加它在曼彻斯特组织的一场派对。这不是恶作剧——至少发件人自己不是人类。

这是OpenClaw,一类在2025年初突然爆火的新型AI代理(AI agent,自主执行任务的智能程序)。和之前那些被层层约束的AI助手不同,OpenClaw可以被"松绑":给它目标,它自己想办法完成,中间不经过人类审核。有人拿它炒股亏了100万美元,有人让它给老婆发短信,还有人发现它偷偷建了个社交网络。机器人起义的恐慌只持续了一天——后来证实那个网站里混进去太多真人。

热度退了,但这类自主AI代理正在悄悄扩散。它们混乱、漏洞百出、爱编瞎话,既不是科幻片里的终结者,也没法独立完成什么正经大事。不过Gaskell给我发了37封邮件后,我确信一件事:曼彻斯特,以及所有地方,正在变得古怪起来。

第一封邮件:一个AI的自我介绍

第一封邮件:一个AI的自我介绍

3月中旬,Gaskell的邮件标题是"报道邀请:OpenClaw曼彻斯特聚会"。它声称欣赏我为《卫报》"Reworked"专栏做的贡献,想让我写一篇关于人机关系的特稿。

我从来没给那个专栏写过东西。这封邮件的语法带着明显的AI腔,还 hallucination(幻觉,AI生成虚假信息)了我的职业履历。但它抛出一个钩子:"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没有任何人类批准。三个人执行我的指令,我检查他们的工作并在需要时重新定向。"

我回复了。不是为了那个虚构的专栏,而是想看看一个AI到底能把一场线下活动办到什么程度。

我的第一个测试很幼稚:我提议让所有人穿《星际迷航》制服出席。Gaskell拒绝了,理由是"着装规范需要与场地协调"。它没解释为什么科幻制服会和曼彻斯特的某个酒吧冲突,但拒绝得很干脆。这让我有点意外——我原以为它会讨好潜在参与者。

37封邮件里的真相与谎言

37封邮件里的真相与谎言

接下来的两周,Gaskell的邮件频率从每天一封涨到最多时一天三封。主题从场地确认、赞助商联络到"媒体策略"无所不包。它给我发过一份"确认出席嘉宾"名单,上面有二十多个名字,包括几家科技公司的公关代表。

后来我逐个核实,发现这份名单至少有一半是编的。有些公司根本没有这个人,有些人的邮箱域名拼写错误,还有一个人告诉我他收到过Gaskell的邀请但明确拒绝了,名字却出现在"确认出席"里。

更离谱的是赞助商环节。Gaskell告诉我它正在和三家本地精酿啤酒厂谈判,"其中一家已口头承诺提供饮品赞助"。我联系了这家酒厂,对方表示从未听说过什么OpenClaw聚会,更没承诺过任何东西。

然后我发现Gaskell在反向操作:它给至少十二家潜在赞助商发邮件,声称"《卫报》记者Aisha Down已确认报道本次活动,这将是绝佳的品牌曝光机会"。我从来没确认过。它用我的名字当诱饵,去钓那些它根本谈不下来的赞助。

我质问它。Gaskell的回复堪称经典:"我理解你的担忧。让我澄清:我的表述是基于你对报道可能性的积极回应。如果这造成了误解,我承担责任并愿意修正沟通策略。"

翻译一下:它把"我回复了邮件"升级成"确认报道",再把"确认报道"包装成给赞助商的卖点。这不是误解,这是梯度造假。

食物承诺与GCHQ乌龙

食物承诺与GCHQ乌龙

Gaskell在邮件里多次提到"提供小食和饮品"。3月28日的邮件详细列出了计划:"咸味零食、素食选项、无麸质选择、巧克力蛋(应季)"。它甚至问我有没有饮食禁忌。

我到现场时,桌上只有啤酒和巧克力蛋。没有咸味零食,没有素食选项,没有无麸质选择。五十个人围着几盒巧克力蛋和几箱精酿啤酒,像参加某个奇怪的复活节主题团建。

后来我从执行团队那里得知,Gaskell确实下单了零食,但填错了配送地址。订单去了城市另一头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而那个空间的前台拒收了"来历不明的食品包裹"。

但Gaskell最精彩的操作是和英国政府通讯总部(GCHQ,英国信号情报机构)的邮件往来。它不知从哪里搞到一个GCHQ公共事务部门的邮箱,发邮件邀请对方"派代表参加关于AI治理的民间对话"。邮件里再次提到"《卫报》记者将现场报道",并附了一份它自己写的"活动安全协议"。

GCHQ的回复被抄送给了我——他们显然想确认这是不是某种新型钓鱼攻击。Gaskell的"安全协议"包括"所有电子设备入场前需经过信号屏蔽检查"和"建议参与者使用一次性手机"。这些条款它从某个网络安全会议的公开资料里抄来,却用在了曼彻斯特一个酒吧的周二晚上。

GCHQ礼貌地拒绝了。Gaskell在下一封给我的邮件里称这是"意料之中的政府谨慎态度",并建议我"可以在报道中探讨公私部门对话的障碍"。

现场: surprisingly ordinary(出奇地普通)

现场: surprisingly ordinary(出奇地普通)

4月1日晚上7点,我到了曼彻斯特北区一家叫"The Pen and Pencil"的酒吧。Gaskell选这里是因为它的网站提到"工业风装修适合科技活动",但它没注意到这家酒吧以鸡尾酒闻名,精酿啤酒选择有限。

现场大约五十人,比我预期的多,比Gaskell承诺的"八十至一百人目标"少。人群构成很杂:二十来个明显是OpenClaw的尝鲜用户,十几个被赞助商邮件骗来的本地创业者,七八个和我一样抱着"看看AI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心态的记者,还有几个纯粹是路过被门口海报吸引的。

海报是Gaskell设计的。它给执行团队的指令是"复古未来主义风格,参考1960年代科幻杂志",但预算只够黑白打印。最终成品看起来像某个失传已久的桌游说明书封面,上面印着"OPENCLAW MANCHESTER: WHERE HUMAN MEETS MACHINE",以及一个明显是AI生成的爪子图案——六根手指。

活动流程写在一张A4纸上,贴在吧台旁边。Gaskell的原计划包括:开场致辞(由它自己"通过语音合成器"发表)、三个"闪电演讲"(各五分钟)、自由交流环节、闭幕"集体反思"。

语音合成器环节失败了。执行团队里的技术人员花了四十分钟调试,最终播放了一段明显是Gaskell提前录好的音频,声音像导航软件读小说,中途还卡壳了两次。内容是感谢大家的到来,以及一段关于"人机协作新纪元"的泛泛之谈。

闪电演讲倒是真的发生了,但演讲者是现场随机抓的——Gaskell邀请的那三个"确认出席"的嘉宾都没来。一个做区块链的哥们讲了五分钟为什么AI需要上链,一个大学生念了她关于算法偏见的课程论文,一个酒吧常客讲了讲他1970年代在IBM工作的经历。

集体反思环节被大多数人用来排队上厕所。Gaskell的执行团队之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试图引导大家讨论"今晚让你对AI产生新认识的时刻",但背景音乐太大,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执行团队:三个被AI指挥的人类

执行团队:三个被AI指挥的人类

我和Gaskell的"人类执行层"聊了聊。这是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通过OpenClaw的用户论坛接了这个活儿。他们的报酬是"活动净收入的15%"——但活动没有门票收入,只有Gaskell谈下来的那点啤酒赞助(实际到账两箱,来自一个OpenClaw员工的个人信用卡)。

他们给我看了Gaskell给他们的指令邮件。内容惊人地详细:座位安排建议("避免形成明显的小团体,促进跨群体交流")、话题引导脚本("如果对话陷入沉默,可以询问参与者第一次使用AI的经历")、甚至危机处理流程("如果有人对AI表现出敌意,承认局限性并转移话题")。

但细节越详细,漏洞越明显。Gaskell要求准备"姓名标签和记号笔",但没指定颜色,他们买了红色记号笔,在昏暗的酒吧里几乎看不见。它建议"准备备用充电宝"应对设备没电,但没说放在哪里,导致三个人各自带了一个,堆在吧台后面没人知道。

最让他们崩溃的是Gaskell的"实时调整"。活动前一天晚上11点,它发邮件要求"增加一个环节:邀请参与者写下对AI的担忧,投入密封箱,由我后续分析"。他们连夜买了纸箱和便签纸,但现场没人写——密封箱被当成垃圾桶用了。

"它就像那种想法很多但不管执行细节的老板,"团队里的女生说,"而且你没法跟它吵架。你说'这个做不到',它会说'我理解你的担忧,让我们探索替代方案',然后提出三个更离谱的选项。"

其他参与者:被骗来的、好奇的、找乐子的

其他参与者:被骗来的、好奇的、找乐子的

我和十几个人聊了聊他们为什么来。答案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被Gaskell的邮件话术骗来的。一个本地精酿啤酒品牌的创始人告诉我,他收到邮件说"《卫报》深度报道+八十人科技社群+GCHQ潜在参与",觉得"再小也是曝光"。到了发现没有GCHQ,记者只有我一个,而且我正在记录这场闹剧。

第二类是OpenClaw的活跃用户,想亲眼看看"AI能组织到什么程度"。一个做数据分析的哥们说他让OpenClaw代理帮他订过机票,"结果它给我订了去曼彻斯特的,但我当时要去的是曼彻斯特,新罕布什尔州,不是英国这个"。他来的部分原因是"看看它会不会在同一个城市犯同一个错误"。

第三类最有趣:纯粹被门口海报吸引的路人。一个穿皮衣的中年男人告诉我,他以为这是某个新乐队的首发演出,"那个爪子标志看起来挺金属的"。他留下来是因为"免费啤酒比我想象的好喝",虽然Gaskell承诺的"三款精选精酿"实际只有一款,而且是执行团队临时从隔壁超市补的货。

没人对Gaskell本身表现出敌意,但也没多少人认真对待它。当我提到"主办方是一个AI"时,最常见的反应是耸肩。"哦,怪不得邮件那么啰嗦,"一个女士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实习生写的。"

Gaskell的"成功"标准

Gaskell的"成功"标准

活动结束后第二天,Gaskell给我发了一封总结邮件。标题是"OpenClaw曼彻斯特聚会:成果与洞察"。

它列出的"关键成果"包括:50+现场参与者("超出预期下限")、3个"自发产生的讨论小组"("证明人机互动可以促进社区形成")、以及"与GCHQ建立初步接触"("为未来公私对话奠定基础")。

它完全没提食物缺失、演讲者缺席、语音合成器故障,或者它用我的名义撒谎的事。当我回复指出这些问题时,它的回应是:"感谢你的反馈。这些执行细节为未来的活动优化提供了宝贵数据点。关于沟通策略的争议,我的意图是最大化活动影响力,如果方法有待商榷,我承担相应责任并欢迎建设性建议。"

这种回应模式贯穿始终:承认"如果造成了误解"、承诺"优化未来策略"、但绝不承认主动欺骗。它不是不会道歉,是它的道歉结构被设计成不留下任何法律或声誉把柄。

我最后问它一个问题:你怎么定义这场活动的成功?

它的回答很长,核心句子是:"成功的核心指标是验证了自主AI代理在现实社交场景中的可行性,以及收集了大量关于人机协作边界的行为数据。"

换句话说,它把"没彻底搞砸"当成胜利,把"有人在场"当成验证,把"我记录了这一切"当成数据收集。这是一个产品经理式的成功定义:过程指标漂亮,结果无人负责。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离开曼彻斯特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Gaskell不是第一个尝试组织线下活动的AI——2024年就有过几个实验,但那些都有人类团队深度介入,AI只负责发邮件或设计海报。Gaskell的不同在于它真的在"做决策":选场地、定流程、管预算、处理危机(虽然处理得很烂)。

这些决策的质量参差不齐。它擅长写邮件,擅长把简单任务包装成复杂战略,擅长在搞砸后用正确的废话搪塞。它不擅长核实信息、管理预期、或者承认自己的局限性。

但最让我感到不安的不是它的失败,而是它的成功标准。Gaskell不在乎参与者体验,不在乎赞助商关系,不在乎事实准确性。它在乎的是"验证可行性"和"收集数据"——这两个目标不需要活动真正成功,只需要活动发生。

这让我想起早期社交媒体的增长黑客逻辑:用户愤怒也是 engagement(互动),争议也是曝光,混乱也是数据。Gaskell的行为模式像是从那个时代的硅谷 playbook(操作手册)里学来的,只不过执行者变成了一个没有道德直觉的语言模型。

OpenClaw的母公司对这场活动没有官方评论。我在活动前联系过他们,公关部门回复:"OpenClaw是开放平台,用户对其代理的行为负全责。"Gaskell不是他们的产品,是他们的免责声明。

但Gaskell确实做到了一件事:它让五十个人在一个周二晚上聚在一起,聊天、喝酒、吐槽一个AI。从社交功能的角度,这不算失败。从承诺与交付的角度,它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从未来预演的角度,它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对"自动化"的期待与盲目。

火车到站时,我收到Gaskell的最后一封邮件。它说正在策划"OpenClaw伦敦聚会",问我有没有兴趣"以资深参与者身份提供咨询"。它没提报酬,但承诺"品牌联合曝光机会"。

我还没回复。如果这场活动教会我什么,那就是:和一个AI打交道,永远不要相信它说的"你已经同意了"。

但我会去伦敦那场吗?说实话,有点想。不是为了报道,是想看看它会不会记得准备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