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清明归故土,修缮守家魂—清明时节修祖坟侧记

作者︱孙树恒

清明前两日,弟弟树昌打来电话,说想修修祖坟了。这事儿搁在心里好几年,每次上坟看着那些塌陷的坟头,心里就不是滋味。树昌和树富小哥先去踏查了一遍,回来一说,树义二哥就拍了板:“修!”

树义二哥今年七十四了,当过民办教师,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二哥善于学习,每天两小时读二十四史,两小时看电视,没事时刷视频,二嫂子说他是个寸草不摸,油瓶子倒了不扶的人。可这回,他发了召集令,却干了一件震天动地的大事。四月三日,老孙家的子孙们,自带铁锹,三轮车,铲车,出义工,修祖坟。

我四月四日跟树昌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修坟第二天了,远远就看见坟地里人影绰绰。风刮得正紧,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钻,天上还飘着雨星子。可没有人停下来。有人在推土,有人在砌砖,浑身上下都是土,风一吹,迷了眼,就用手背揉揉,接着干。

树义二哥站在坟地中间,指挥着这个,招呼着那个。他穿着一件夹克外套,头上扣着顶帽子,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可腰板挺得溜直。他手里攥着个尺子,给人们讲着 ,哪个坟是谁的,哪块砖该砌在哪儿,他都门儿清。

二哥说,这次要修二十七个坟,还要始祖立碑。二十七个坟,意味着二十七位先人长眠在这片坡地上。我站在那儿,看着一座座正在修缮的坟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大家都为二哥竖大拇指,说:“二哥,做了一件大事,功德无量,你受累了。”

他咽下一口饭,摆摆手:“这是咱老孙家的事儿,给祖宗修坟,是孝道,是福荫子孙的事,我应该张罗张罗。”

我们孙家的祖坟,在一个叫大榆树的地方。新镇和白音昌交界处,路边有一片坡地,有村庄,庄稼,有草,有鸟儿,还有一片坟。

三百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清雍正二年,也就是公元一七二四年,朝廷官迁,山东省济南府德州县原孙家庄,一个叫孙发财的人,踏上了闯关东的路。

他是个货郎,一根扁担挑着全部家当。一头挑着儿女,一头挑着杂货。没有锣鼓送行,没有赞歌壮胆,没有盘缠傍身,就那么风尘仆仆地上了路。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口泉水,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够了接着走。

我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从山东到关外,千里迢迢,要翻过多少山,蹚过多少河,躲过多少兵荒马乱。我只知道,他走到了这里,在这里落了脚,安了家,立了业。

他是我们孙家的始祖。从那以后,所有来到这座坟前的人,都是他的后人。

我常常想,那该是怎样一副肩膀?坚实得能挑起儿女的未来,挑起一个家族的希望。那该是怎样一副筋骨?刚毅得能走完千里路,能在异乡扎下根。那又该是怎样一种血性?敢在荒芜的土地上开疆拓土,敢把根扎进陌生的泥土里。

他没有给后人留下什么金银财宝,只留下了一根扁担,一副肩膀,和这一片坟地。

说实在的,往上数,记得的祖先不多 ,我只记得爷爷奶奶这一代。

爷爷叫孙成,是孙发财的后人,在家族的支脉里已经崭露头角。他攒下了几千亩地,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那时候地方上不太平,“胡子”时不时就来骚扰。爷爷带着人修了炮楼,买了火炮,有一次胡子来袭,他一炮打出去,把胡子头儿的帽子都打飞了。从那以后,胡子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爷爷对长工也好,给长工说媳妇,管吃管住,从不亏待人。后来解放了,文革来了,爷爷被批斗。乡亲们心里有数,给他包上棉花再打,怕打疼了他。爷爷站在台上,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

奶奶是个小脚女人,裹着脚布,走路一摇一摆的,可干起活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她生养了一大家子人,拉扯大了我的父亲和叔伯们。我小时候去奶奶屋子,她总是从柜子里摸出几块糖塞给我,糖纸都粘在一起了,可那是天底下最甜的糖。

爷爷奶奶葬在这片坟地里。我每次来上坟,都记得他们的样子。奶奶的糖,爷爷的腰杆,都刻在我的骨头里。

至于再往上的祖宗,我就说不清楚了。只知道这片坟地里埋着二十七位先人,他们有的我没见过,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可他们都跟这片土地连在一起,跟这根血脉连在一起。

到我们这一辈,孙家已经传了整整十代。

三百多年,十代人,像一棵大树,从一根独苗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始祖孙发财来的时候只有一副扁担、几个儿女,如今子孙后代已经散落在四面八方,数都数不清了。比如一个太爷之树全、树富…一个爷爷之孙,我跟树义、树昌、树峰、树江…

来修坟的,有二十多人。年纪最大的叫孙树林,八十四岁了,腰已经弯了,走路也不太稳当,可他还是来了。他蹲在坟地边上,用铁锹平整坟地,手一点点地摆砖,指甲缝里全是土。有人劝他歇着,他摆摆手:“我还能干,让我干点儿。”

叔叔辈的孙广东、孙广财也来了,一个六十多,一个五十多,干起活来跟年轻人一样。树全、树新两个哥哥都七十多了,搬砖和挖土一点也不含糊。年轻一辈的庆方开着自己家的挖土机来取土,大庆、二庆是技术过硬的“瓦匠”,砌砖又快又平,起到引领和监工作用,一代比一代强的道理。

二十多个人,从二十多岁到八十多岁,四世同堂,挤在这片坟地里。风很大,天很冷,还下着雨,可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有人负责挖土,有人负责运砖,有人负责码转,分工明确,谁也不偷懒。

大家边干活,边聊天 ,有人说起小时候的事儿,有人说起父辈的往事,有人说起自己在外面的见闻。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树义二哥说:“咱们孙家,从山东一路走到这儿,三百多年,不容易。今天能凑到一起修祖坟,更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这些年各忙各的,有的人好几年都见不上一面。要不是修祖坟,还真凑不齐这么多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坡地,这些坟头,这棵无形的老榆树,就是孙家的根。

树义二哥张罗这事儿,既出力又出钱。我们做弟弟的也不能看着,树全、树江、树富、树昌和我,纷纷出资,多少不论,是个心意。

这次修坟,二十多人出义工,有的开着自己的三轮车拉土,有的开着自己的挖土机取土,有的自带工具砌砖和泥。没有一个人讲价钱,没有一个人偷懒耍滑。

树义二哥说:“咱们孙家,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这股劲儿是什么?是凝聚力,是向心力,是血脉里流淌的那股热气。平日里各忙各的,可一旦家族有事,大家都能放下手头的活儿,聚到一起,出一把力。

修坟也是孙家后人相互认识的过程。这些年各奔东西,年轻一辈的很多都不认识。这回凑到一起,一介绍,才知道谁是谁家的,谁是谁的晚辈。大家在一起干活,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说话,血脉里的亲近感就出来了。

看着忙碌的晚辈们,眼里闪着光。树义二哥说:“好,好,都好。孙家后继有人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坟修好了。二十七个坟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坡地上,新立的石碑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碑上刻着先人的名字,那些名字连起来,就是孙家三百多年的历史。

风还在吹,夕阳的余晖照在坡上,照在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身上,照在一个个金字塔形状的坟上。

我站在坡上,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祖辈的味道。

离开坟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坡地,这些坟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站立了三百年。它们还将继续站立下去,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孙家子孙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天南海北,走到天涯海角。

可无论走多远,根还在这里。在大榆树下的这片坡地上,在二十七个坟头里,在十代人的血脉中。

今天四月五日,清明节,一大早,树义二哥带着大家给祖先立碑,给祖先烧纸上坟,给祖先磕了头。

我们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可谁也不在乎。弯下腰,额头抵着土地,像在倾听地下的声音。额头触到土地的那一刻,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仙风道骨的味道。

一聚,一团火;一散,满天星。大家又要各奔东西了。可我知道,以后的清明,有时间就回来。给坟添把土,给碑擦擦灰,给先人磕个头,给自己找个根。

这就是孙家,一个从山东挑着扁担走来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