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我躺在病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即使闭着眼睛,那片光也透进来,把眼皮照成一片暗红色。耳边是监护仪嘀嘀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倒计时。有人进来了,脚步很重,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

我能听见,但我不能动。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三分钟前,我就醒了。准确地说,是从一种很深很深的昏迷里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但我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我的手先于意识感觉到了疼痛——那种疼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骨头碎掉、肌肉撕裂、内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的疼。疼得我想叫,但喉咙里插着管子,发不出声音。

我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赵嵘,我的丈夫,用一把木椅子砸了我的头。

椅子腿断了一截,我的后脑勺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很多。他以为我死了,把我扔在地板上,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打的急救电话。来的时候我的血压掉到了六十,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这些东西我本来不该知道的,但急救车上的颠簸、担架轮子碾过门槛的震动、护士在我耳边喊“林蘅你听得见吗”的声音,都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了我的意识里。

我在ICU。

我必须假装还在昏迷。

这个念头不是理性思考的结果,而是某种本能的、动物般的直觉。就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知道不能动,一动就会被咬住喉咙。我调整了呼吸,让它保持在昏迷病人那种缓慢、深沉的节奏上。眼皮一动不动,手指也没有蜷曲。我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具空壳,意识缩在壳子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双皮鞋走到了床边,停下来了。

“她情况怎么样?”是赵嵘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像一个在医院守了太久的家属,嗓子有些哑。但我认识这个人七年了,我知道他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藏着一种不耐烦,一种随时会炸开的烦躁,像盖了一层薄土的火炭。

“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脑部有挫伤,颅内压偏高,还需要继续观察。”回答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说出来的。

“周医生,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也可能……”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赵先生,您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即使醒过来,也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她受伤的位置在颞叶,这会影响记忆和语言功能。另外她的左眼眶有骨折,视力可能会受影响。”

沉默了几秒。

赵嵘说:“周医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皮鞋的声音往门口方向移动。另一个脚步声也跟着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关上了。

我没有动。

监护仪还在响,嘀,嘀,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还活着。我的喉咙里插着管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塑料管壁摩擦着气管内壁,又凉又疼。左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速度很慢,像时间的另一种形式。

他们在走廊上说话。

门虽然关上了,但这间ICU的隔音并不好。我隐约能听见几个词,但听不清楚完整的句子。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像拧收音机的旋钮一样,一点一点调频。

“……确定?”这是周医生的声音,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些警惕。

“她的保险,意外伤害险,保额三百万。”赵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空旷,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反而比在房间里更清晰,“受益人是她母亲和她儿子,但孩子未成年,她母亲有老年痴呆,实际操作上,这钱等于是我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的颅内压不是一直偏高吗?颅内高压,处理不及时,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最后脑死亡。这个过程,是可以人为干预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从七十多跳到了九十多,我拼命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生怕任何异常被护士发现。但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

赵嵘要杀我。

不是拿椅子砸我那种冲动的、失控的打。是冷静的、计划好的、有预谋的谋杀。椅子那一下是意外,他没打算把我当场打死。但他发现我进了ICU,发现情况足够严重,一个念头就冒出来了——反正她伤成这样了,不如让她永远醒不过来。

三百万。

我在他眼里就值三百万。

“赵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医生的声音很冷。

“我当然知道。周医生,你在外面欠了两百多万的赌债,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的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这些东西,你以为没人知道?”

走廊上安静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周医生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在我耳朵里比监护仪的警报还要刺耳。“你调查我?”

“我不是调查你,我是了解你。你女儿跟我儿子的幼儿园是一个班的,你太太来接过几次孩子,我见过她开的车——一辆白色的丰田,车牌尾号732。那辆车后来被银行的人开走了,也是我听说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三百万,你拿一半。你让她颅内压升高,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最后脑死亡。抢救记录怎么写,你比我懂。事后不会有人怀疑,因为她的伤本来就重,死了很正常。”

“她的母亲和儿子呢?你不是说受益人是她们?”

“她母亲已经认不得人了。至于她儿子,才四岁,钱到账了,监护人是我,我替他保管。等他能用这笔钱的时候,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周医生没有说话。

赵嵘继续说:“你在医院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病例没见过?车祸的,坠楼的,一氧化碳中毒的,脑死亡的病人你经手过多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而且她是家暴受伤,家暴这种事,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调解,谁会真的追究?”

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一百一了。

我的手在被单下面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痒痒的,但我不能抬手去擦。

走廊上有人经过,推车的声音,轮子咕噜咕噜地滚过地砖。有人叫了一声“周医生”,周医生应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温和。

然后脚步声远了一些,说话声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达成了协议。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什么时候会动手。

我躺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我的意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每一个念头都像刀片一样锋利。我知道自己必须逃,但怎么逃?我动不了,浑身是伤,左腿可能骨折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浑身冒冷汗。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知道病房里有没有其他人,不知道外面有没有护士在看着。

但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开始回忆ICU的布局。被送进来的时候,我短暂地睁开过眼睛,看到了一些画面——天花板上的灯,左边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右边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床号和护理等级。护士站在走廊的尽头,从我这里走过去大概十五步。门口有一辆治疗车,车上摆着各种药品和器械。

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我脑子里拼起来。

门又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是软底鞋,不是皮鞋。

“林蘅,测一下生命体征。”是一个女护士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口音,像是从湖南湖北那边来的。

我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在数脉搏。然后血压计的袖带绑上了我的胳膊,开始充气,越来越紧,紧得左臂发麻。袖带松开的时候,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心率还是一百零几,偏快。”护士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没人应她。

她检查了我的瞳孔,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光刺进眼睛的一瞬间,我几乎控制不住要眨眼,但我忍住了,把眼珠子定在原位,一动不动。手电筒的光移开了,护士“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然后她帮我换了一袋输液,动作很轻,把旧的输液管拔下来,新的接上去,还用胶布重新固定了一下留置针。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我能感觉到她指腹上的薄茧,是那种长期拧输液瓶磨出来的。

“你快醒过来吧,”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儿子在外面等你呢。”

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儿子。赵屿。小名叫石头。

他被赵嵘送到他奶奶家了。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朵花,举起来给我看,说“妈妈这是送给你的”。那朵花画得歪歪扭扭,花瓣是蓝色的,叶子是红色的,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花。

赵嵘把那幅画撕了。

因为他那天喝了酒,看什么都不顺眼。撕了画还不够,他把石头关在阳台上,不许他进屋。石头哭着喊妈妈,我去开门,赵嵘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回来,拖了整整三米远,头皮上掉了一撮头发。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第一年,他第一次动手。原因是我做的菜咸了。他掀了桌子,碗盘碎了一地,汤泼在我腿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第二天他跪在地上哭,说自己不是人,说再也不会了,说他太爱我了,太怕失去我了。

我信了。

我那时候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三千二。赵嵘比我大六岁,自己做点小生意,看起来成熟稳重,说话做事都有分寸。我妈那时候刚被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症,我急着找个人依靠,赵嵘出现了,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像一根浮木漂在一个溺水的人面前。

我抓住了这根浮木,不知道它底下全是钉子。

第二次动手是结婚三个月后,他怀疑我跟男同事暧昧。那个男同事给我发了一条工作消息,他看见了,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然后是一巴掌,又一巴掌,直到我的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衬衫上。

那次他也哭了,也跪了,也说再也不会了。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次数多到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一次之后都有一个模式——暴力,然后忏悔,然后蜜月,然后紧张,然后又是暴力。像一个圆圈,我在这圆圈里转了七年,转得晕头转向,转得忘了出口在哪里。

石头出生以后,我以为会好一些。他喜欢孩子,抱着石头的时候脸上会有那种柔软的表情,看起来像个正常的父亲。但他对孩子的耐心也有限,石头一哭闹,他就烦躁,烦躁了就想砸东西,砸完东西就想打我。

有一次他抱着石头,石头哭,他吼了一句“别哭了”,石头被吓得更哭。他把石头往沙发上一扔,幸好沙发是软的,没摔着。我扑过去抱起石头,他一脚踢在我腰上,我整个人摔出去,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起了一个大包。

第二天石头发高烧,我带他去医院,医生问我头上的包怎么回事,我说撞门框上了。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是一种见多了、说多了也没用的疲惫。

护士出去了,门又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和隔壁床位传来的微弱鼾声。这个ICU不是单人间,我身边至少还有两三个病人,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昏迷。

我睁开眼睛。

先是一条缝,让光线慢慢渗进来,适应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睁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扇窗户,窗帘拉了大半,露出一小截灰蓝色的天空。看光线像是下午,太阳在西边,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窗户下面是一张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说明这个床位暂时没有病人。右边隔着一个布帘,隐约能看到另一个床位,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

我的床尾放着一辆治疗车,车上有一瓶生理盐水,一包棉签,一卷胶带,还有一个不锈钢的弯盘。弯盘里有一把剪刀,不是手术剪,是那种圆头的换药剪,不大,但刀刃看起来挺锋利。

我的手从被单下面慢慢伸出来,够不到治疗车。还差大概二十公分。我试着挪动身体,左腿一动就钻心地疼,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着嘴唇,把喊声咽回去,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够不到。

我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不能急。急了就会出错。我深吸了几口气,把心率慢慢降下来。监护仪上的数字从一百零五降到了九十五,又降到了八十八。护士如果看到这个变化,大概会以为是病人的情况在稳定,不会多想。

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赵嵘和周医生达成了什么协议,也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但我知道,我不能等。每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我需要帮助。

但这个ICU里,谁是我的帮助?护士?她们每天面对那么多病人,忙得脚不沾地,我跟她们说“我丈夫要杀我”,她们会信吗?就算信了,她们能做什么?报警?警察来了,赵嵘会说我是伤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而且他没有动手,他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些话没有录音,没有证据,我拿什么指控他?

石头。

石头在赵嵘母亲那里。如果我死了,石头就彻底落在他手里了。那三百万的保险金,受益人是石头的名字,但石头才四岁,钱怎么用,用在哪里,全由赵嵘说了算。他可以把石头送到寄宿学校,可以把他丢给老人不管,可以用那笔钱吃喝玩乐,甚至给别的女人花。

我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心底烧起来,烧遍全身。疼痛还在,恐惧还在,但在这两种感觉之外,多了一种东西——愤怒。不是那种暴怒,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铁一样的愤怒。

我又睁开了眼睛,这一次比刚才更小心,只睁开一半,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出去。走廊上有人走过,白大褂,是医生。但不是周医生,是个女的,个子不高,走路很快。

她推门进来了,走到隔壁床位的病人旁边,看了看监护仪,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又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她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我的床,停了一下。

我赶紧闭上眼睛。

她走过来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脚步在床边停下,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手液的酒精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咖啡味。

“林蘅?”她轻声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反应。

她翻了翻我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这一次我控制得比上一次好,眼球纹丝不动。她“嗯”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把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像是在感受体温。

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但我感觉到她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什么东西。

纸的触感,薄薄的一张,折了两折。

我的心跳又快了。但女医生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推门出去了。

我等了大概三十秒,确定她不会回来,才慢慢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在被单下面展开。动作很轻,生怕纸张发出声音。

是一张处方笺,背面写了字。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别怕,我在。我是社工,姓唐。你需要帮助,就握一下我的手。”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又一下子松开了。

这个医院里有社工。社工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但她们受过专门的训练,能识别家暴、虐待、遗弃这些家庭暴力的迹象。她一定是看出了什么——可能是我的伤,可能是赵嵘说话时的神态,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怎么知道我醒了?

她不知道。她只是在试探。她可能对每一个疑似家暴的昏迷病人都这么做——在枕头底下留一张纸条,如果病人醒了,看到了,就会有反应。如果没有反应,那就说明还在昏迷,下次再试。

这是一种极其谨慎、极其专业的方法。

我重新闭上眼睛,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纸被汗水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唐社工。姓唐。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来,但我决定,下次她来的时候,我要抓住她的手。

不是握,是抓住。用尽我全身的力气,让她知道,我醒了,我需要帮助。

外面走廊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很乱,至少三个人。有人敲门,不是敲我的病房门,是敲护士站的门。然后我听见赵嵘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像是在跟护士说话。

“我是3床的家属,我想问一下我太太的CT结果出来没有?”

“赵先生,结果刚出来,我让医生跟您谈。”

“周医生在吗?”

“周医生在办公室,我帮您叫他。”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周医生,赵嵘,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马上要碰面。那个交易到底有没有达成?周医生会不会真的帮赵嵘?他欠了两百多万的赌债,房子要被查封,老婆要离婚,一个人被逼到这种地步,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侧过耳朵,拼命听。

走廊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那样时有时无。但我听到了几个词,几个字,拼在一起,像一把刀。

“今晚。”

“值班。”

“我会处理。”

然后是赵嵘的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事成之后,先转你五十万。”

走廊上安静了。

监护仪还在响,嘀,嘀,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我的丧钟。

今晚。

他们今晚就要动手。

我手里的纸条被汗水浸透了,纸上的字彻底糊成了一团。但我不需要再看那张纸条了,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等唐社工来。

在这之前,我要活着。我要假装昏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是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我要让监护仪上的数字保持平稳,让我的呼吸保持深沉,让我的眼皮一动不动。

然后,当天黑下来,当护士交班,当走廊上的灯调成夜间的模式,当赵嵘和周医生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会睁开眼睛。

我会抓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我会用尽我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喊出那个字。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