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开始,杜致礼开始身体不好,先后罹患血管瘤、痴呆症和帕金森症等疾病。她的最后几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中度过的。后来不能走路,要坐在轮椅里。后来不幸在一次手术后,神经系统受到了影响,一度疼痛严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疼痛又自动消除。在这期间,她还到北京301医院就诊过。
到了2003年上半年,杜致礼的语言表达能力出现了问题,她说的话和现实情景已经对不上号,开始的时候只有杨振宁能懂,后来连杨振宁也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幸运的是,在病情日趋严重的时候,并没有严重的疼痛。在去世前三天,她已经完全处于昏迷之中。杨振宁和他们的儿女都守候在她的身边。2003年10月19日下午1时,杜致礼终于在完全没有痛苦中离开了人世。杨振宁说:“她好像就是睡着了,再没有醒过来。”
共同走过人生53年道路的伴侣撒手人寰,杨振宁的悲痛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心中的至爱在没有痛苦中离去,毕竟给了他一丝安慰。
安排完杜致礼的后事以后,杨振宁在2003年12月25日孤身一人回到“归根居”,从此他将大部分时间定居国内。
许渊冲教授知道杨振宁落叶归根,定居清华,于是他和夫人照君去他的新居看望老朋友、老同学。他还想,老友见面不容易,就约了几个老同学到北京大学与杨振宁共进午餐。
由我代表文学院,王传纶代表法学院(他和振宁在联大时都喜欢张景昭,张不幸在“文革”中去世了),朱光亚代表理学院,王希季(卫星回收总设计师)代表工学院,沈克琦代表物理系,对他表示欢迎。
他谈到我翻译的杜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说是如果拿到美国去讲,可以大受欢迎。我却说这两句诗对称,等于强相互作用下的宇称守恒;不对称的诗句如“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却等于弱相互作用,所以不守恒。我就这样把他打破的宇称守恒定律和我的翻译理论,乱点鸳鸯谱似的结合起来了。他问照君,我得到灵感时,会不会突然叫起来。照君告诉他说,我有时半夜里坐起,打开电灯,把梦里想到的东西写下,生怕第二天忘记了。也许就是这样入迷,才能得到与众不同的妙句吧。
2004年9月,作为清华大学教授和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名誉主任的杨振宁,特意为一年级本科大学生上基础课。能够聆听杨振宁讲大学物理课的学生,何其幸运!这件事情不由使人想起了杨振宁的导师费米,费米在去世前,曾经多次向他的朋友们说:他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大学低年级的学生讲基础物理学课程。可惜天不假以年,费米53岁就过早地去世,没有实现他的愿望。杨振宁有幸,在他82岁的时候实现了他的老师的愿望!
“归根居”一楼有一间很敞亮的会客厅。我去的时候,一进会客厅有一张长方形的条桌,我和杨先生就在这张桌子边谈话。会客厅右边的墙壁上挂有两幅相框,是熊秉明先生在杨振宁七十和八十寿辰时送的“七十”和“八十”立轴。会客厅正面墙壁的正中间也挂着一个相框,上面是杨振宁2003年12月自己写的《归根》,由著名画家和书法家范曾挥毫写就:
昔负千寻质,高临九仞峰。
深究对称意,胆识云霄冲。
神州新天换,故园使命重。
学子凌云志,我当指路松。
千古三旋律,循循谈笑中。
耄耋新事业,东篱归根翁。
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说起骆宾王,在《讨武瞾檄》中他的“一抓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让武则天脸色大变;他的“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更是千古名句。骆宾王有一首诗《浮槎》,这首诗的首联和颔联写道:“昔负千寻质,高临九仞峰。真心凌晚桂,劲节掩寒松。”这四句铿锵有声地表现了骆宾王对自己一生做人最高的抱负和准则——正如此诗“并言”中所说:“非夫禀乾坤之秀气,含宇宙之淳精,孰能负凌云概日之姿,抱积雪封霜之骨。”杨振宁把前面两句用在首联,显然是借以明志。
《归根》诗的后几句,是杨振宁对自己一生工作的总结,以及他对中国深厚的感情,还可以看出杨振宁先生回国后的期盼。
大约过了六七天,杨振宁先生的会客厅的摆设有了新的变化:一进入会客厅不再是一张条桌,而是在一个台架上放着一个《太极》原型缩小的制品。
我们知道,杜致礼非常喜爱雕塑,尤其是喜欢抽象派的,如美国的雕塑家摩尔·亨利(Moore Henry,1898—1986)、日裔美国雕塑家野口勇(1904—1988)和台湾雕塑家朱铭(1938—)等的雕塑作品。
有一次,杜致礼指着朱铭的《太极》铜雕说:“抽象的作品令人百看不厌。”《太极》以中国太极拳的一个动作造型,曾立在法国一个广场上,是杜致礼最喜爱的艺术品。后来杨振宁夫妇找到朱铭,买到这座雕塑缩小的原型作品。
现在,杨振宁把它放在客厅最瞩目的地方,这恐怕至少有两层意义:除了以此怀念心中至爱的妻子,让她在天之灵今后仍然日夜陪伴着他,让他们每天仍然像以前那样相互扶携;另一层意义,也许是杨振宁先生想以此向每一个走进客厅的人显示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当走进客厅的来访者看到这个《太极》的时候,肯定会被那舒展、浑厚、动中有静的形象所吸引,并且一定会使你浮想联翩:《太极》似乎马上会用他那舒展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把这个世界扰得“周天寒彻”;也可能在你的耳边回响起古哲的声音:“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和“有生于无”……当然,你也可以从《太极》那似乎对称而又不完全对称的动作中,恍然大悟地想到杨振宁那预言家似的偈语:“在理解世界物理过程中,21世纪会目睹对称概念的新方面吗?我的回答是:十分可能。”
一百个人,肯定会有一百种以上的想象,要不美国著名抽象派艺术家高尔基(Arsnile Gorky)怎么会说:“什么事情一结束,就意味着僵死,是不是?我信奉永恒,我从不结束一幅画。……我们应该做的是:永远开始,绝不结束。”这恐怕正是杜致礼喜欢抽象派艺术作品和《太极》的原因。
在这种强烈的艺术氛围和浮想联翩之中,拜访者再与杨振宁谈天说地、讨论问题,那一定会有另外一种意料不到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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