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夹杂着腥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湘军营地里的帐上。湘军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更漏的滴水声和巡夜士兵踩在泥水里的黏腻声。
青年将领李廷明直挺挺地跪在中军大帐外,冰冷的泥水早已浸透了他的战袍。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懊悔。就在四个时辰前,他为了抢头功,违背了曾帅“按兵不动”的军令,带着本部五百精锐趁夜去劫太平军的营寨。结果中了埋伏,五百多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三湘子弟,只有不到五十人拼死突围逃了回来。
大帐的门帘掀开了,曾国藩的贴身护卫提着一盏防风灯,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李参将,大帅叫你进去。”
李廷明踉跄着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他知道,按照湘军的军法,违令贪功导致惨败,等待他的只有身首异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掀开厚重的毡帘走了进去。
帐内,摇曳的烛光下,曾国藩并没有像李廷明想象中那样怒发冲冠。这位被天下人敬畏的统帅,正安静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管狼毫,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字帖。他连头都没有抬,仿佛外面损失的几百将士、眼前跪着的这个戴罪之将,都与他无关。
“罪将李廷明,叩见大帅。属下急功近利,致使兄弟们白白送命,请大帅依军法从事,斩了属下!”李廷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砖上,渗出鲜血。
曾国藩依然没有说话,直到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洗上,这才端起手边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缓缓开口:“廷明啊,你可知你败在何处?”
“属下……属下败在轻敌冒进,没有看破贼军的诡计。”李廷明咬着牙回答。
曾国藩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李廷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泥水、眼底写满不甘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说:“不,你不是败在轻敌,你是败在一个‘急’字上。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越急越不成,越慢才越长久。你以为成大事靠的是雷厉风行、一日千里?错了。真正能成大事的人,都赢在‘三慢’上。”
李廷明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曾帅在这个时候,竟然要给他讲为人处世的道理。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曾国藩转身走到火炉旁,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这第一慢,叫‘谋局要慢’。”
“你看到贼军营寨防守松懈,以为是个千载难逢的漏洞,生怕去晚了功劳被别人抢走,连夜就带兵冲了过去。你可曾想过,那松懈是真松懈,还是故意卖给你的破绽?你脑子里只想着赢,只想着立功,却忘了在下棋之前,先把整盘棋局看透。”
曾国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李廷明的心上。“谋局慢,不是优柔寡断,而是在行动之前,把所有的可能都推演一遍。”
曾国藩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靖港之战。“当年我在靖港,也是因为一个‘急’字,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打胜仗,结果一败涂地,若不是部下拼死相救,这世上早没我曾国藩了。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谋划一件事,一定要把心沉到水底去。花十分的力气去想,只留一分的力气去做。你看懂了全局,再慢的决定,也是最快的捷径;你看错了方向,跑得越快,死得越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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