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年间的一个寒冬,冷风如同钝刀子一般,刮在人的脸上生疼。湘军大营里,气氛比那天气还要压抑。

年轻的湘军营官李廷机,红着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掀开中军大帐的厚重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他走到曾国藩的帅案前,“哐当”一声,将腰间的佩刀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与悲愤:“大帅!这仗我没法打了!您要是还念在廷机这些年出生入死的份上,要么把我调走,要么,就让我一刀宰了王献那个卑鄙小人,然后我给您偿命!”

坐在桌案后的曾国藩,借着微弱的烛光正在批阅公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他没有惊诧,也没有训斥,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眼前那个身上还沾着泥水与血污的爱将。

李廷机口中的“王献”,是负责后勤军需的一个文官。在湘军中,李廷机以骁勇善战著称,为人刚直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而王献却是个典型的“笑面虎”,能力平庸,却极擅长钻营算计、逢迎拍马。

在那半个月里,王献利用职务之便,曾多次对李廷机进行了令人发指的百般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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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李廷机营中急需补充火药,王献以“手续不全、库房盘点”为由,硬是拖了五天。导致李廷机在攻打一个外围据点时,因为火力不足,白白多损失了十几个兄弟的性命。紧接着,朝廷下发的过冬棉衣,王献给其他营发的都是新棉花,唯独发给李廷机营里的,是掺了芦花和旧絮的劣质品。兄弟们在冰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不少人手脚生了严重的冻疮,连刀把子都握不住。

李廷机去找王献理论,王献却在大庭广众之下,笑眯眯地端着茶碗说:“李将军,凡事都要按规矩来嘛。这棉衣是随机分发的,运到什么就是什么,难道你要怪朝廷的不是?再说了,将军神勇,这点风霜算得了什么?”

那轻蔑的眼神和阴阳怪气的语调,简直像毒蛇一样咬在李廷机的心口上。李廷机是个直肠子,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几次三番差点拔刀相向,都被手下死死抱住。

那一连串的暗算、克扣、冷嘲热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李廷机死死缠住。他发现自己现在满脑子已经不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杀敌报国,而是每天一睁眼就在想:王献今天又要耍什么阴谋?我该怎么防备他?我该怎么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我该怎么让他身败名裂?

巨大的精神内耗,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迅速憔悴,眼窝深陷,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失控的癫狂状态。

曾国藩静静地听完李廷机咬牙切齿的控诉,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红泥小火炉上,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曾国藩提起水壶,从容地洗杯、烫盏,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李廷机面前,温和地说:“廷机啊,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李廷机哪里喝得下,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帅,您难道就任由这种小人得志,祸害三军吗?只要您一句话,我现在就去拿下他,哪怕上军事法庭,我也认了!”

曾国藩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呼啸的北风,缓缓说道:“廷机,你觉得王献是个什么样的人?”

“卑鄙!无耻!阴险毒辣!烂人一个!”李廷机毫不犹豫地骂道。

“既然你知道他是个烂人,是个小人,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你自己最宝贵的性命,把你在沙场上搏杀出来的前程,拿去和这样一个烂人同归于尽呢?”曾国藩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廷机。

李廷机愣住了,一时语塞:“可是……可是大帅,难道我们就任由他骑在头上拉屎撒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曾国藩走回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蘸饱了浓墨,手腕翻转,在纸上写下了力透纸背的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