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37年6月27日这天是星期天,长春城里头热得像蒸笼。大同公园的湖边上挤满了人,有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有戴凉帽的中国百姓,还有满街跑的孩子。湖面上漂着七八条游船,最扎眼的是那条载着二十几个日本兵的船,他们喝得东倒西歪,唱着日本军歌,船桨划得乱七八糟,水花溅得老高。
岸边有四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短打扮,腰里鼓鼓囊囊的。这几个人是伪满皇宫禁卫军的士兵,领头的叫赵海,个子不高但结实得像铁蛋。他们是跟管事的租船,那管事的是个中国人,可说话带着股日本味儿,点头哈腰的。
“四个人不行!”管事的扯着嗓子喊,手指着湖面,“太挤!太挤!”
赵海他们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下去一个人,剩三个。刚要上船,管事的又喊:“三个也不行!规定!规定!”
这下赵海火了,但还是压着性子,又下去一个,剩两个。船还没离岸,管事的又叫唤:“两个也不行!这是规矩!”
赵海把手里的船桨一扔,水花溅了管事的一脸。他一步跨上岸,揪住管事的衣领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说清楚,啥叫行?湖上那船日本人坐了四个,你咋不管?欺负中国人是吧?”
管事的被勒得直翻白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这时候,旁边那桌喝酒的几个日本兵摇摇晃晃凑过来了。他们一看是中国人闹事,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往赵海脸上招呼。
这一拳头打得实诚,赵海嘴角立马见了血。旁边的刘庆一看兄弟挨打,刚要冲上去,被另一个日本兵从后面抱住了腰。第三个日本兵抬脚就踹,正踹在刘庆肚子上。
“别还手!别还手!”刘庆咬着牙喊,他记得连长交代过,在外面别惹事,日本人正找茬呢。
可日本人不依不饶,越打越来劲。一个日本兵甚至掏出了刺刀,在刘庆鼻子前面比划,嘴里喷着酒气骂骂咧咧:“支那猪!死啦死啦的!”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赵海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变了。那种隐忍的、害怕的神色不见了,换成了一种要吃人的狠劲。他想起了霍教官教他们的第一天说的话:“咱们是皇上的兵,是旗人的种,可以死,不能受屈辱。”
“打!”赵海低吼一声。
这一声像炸雷一样。二十几个禁卫军士兵瞬间动了。他们练的是八极拳,讲究的是挨、帮、挤、靠,近身肉搏的狠招。赵海一个“铁山靠”,肩膀狠狠撞在抱着他的那个日本兵胸口,那日本兵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三米远,掉进湖里“扑通”一声,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下去了。
刘庆一记“猛虎硬爬山”,巴掌带着风声扇在另一个日本兵脸上,那日本兵原地转了三圈,牙都飞出来两颗,满嘴是血,趴在地上直哼哼。
这哪里是打架,简直是屠杀。不到五分钟,湖边上那七八个先动手的日本兵全躺下了。有的抱着胳膊惨叫,有的捂着肚子打滚,还有一个被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口吐白沫,眼看就不行了。
禁卫军的人没下死手,但也没留情。他们知道闯了大祸,互相递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公园门口跑。
刚跑到门口,被人拦住了。
拦路的是个日本宪兵,牵着一条大狼狗。这狗是德国黑背,站起来比人还高,毛色油黑,獠牙露在外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口水顺着舌头往下滴。
“站住!不许走!”宪兵拔出枪,拉动枪栓。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就在这时候,公园里面那二百多个喝酒的日本兵反应过来了。他们抄起酒瓶子、板凳,甚至有人拔出了刺刀,呜嗷喊叫着追了上来。
二百多人对二十几人,这仗怎么打?
赵海看了一眼那条恶犬,又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日本兵,眼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那宪兵以为他要动手,刚要喊口令,赵海突然起脚。这一脚快得像闪电,正踢在狼狗的脖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条几百斤的大狼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横着飞出去两米多远,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腿一蹬,不动了。脖子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断了。
这一脚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日本宪兵愣在原地,枪都忘了举。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秒钟,赵海的拳头到了,正砸在他鼻梁上,那宪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二十几个年轻人迎着二百多个日本兵冲了上去。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禁卫军的士兵虽然人少,但他们练的是杀人的功夫。八极拳的“立地通天炮”专门打下巴和胸口,“顶心肘”一撞就是一个血窟窿。他们背靠背围成一圈,像个刺猬一样,日本兵的刺刀根本近不了身,反而成了累赘,被近身之后,枪托子都抡不开。
二十分钟后,公园门口的草地上躺倒了一片。二百多个日本关东军士兵,有的鼻青脸肿,有的胳膊脱臼,还有几个被踢断了肋骨,躺在地上哀嚎。而那二十几个禁卫军士兵,虽然也有挂彩的,有的额头流血,有的衣服撕烂了,但没有一个倒下的。他们互相搀扶着,消失在长春的街道尽头。
这一脚,不仅踢死了一条军犬,也踢碎了日本人所谓“不可战胜”的面子,更踢爆了伪满皇宫里那个脆弱的权力气泡。
2
这事儿得往前倒三年说。1934年3月1日,长春那时候还叫新京。天没亮,凌晨三点,溥仪就被叫起来了。
屋里灯火通明,几个太监捧着龙袍在那儿候着。这龙袍是在大连的日本洋行里买的料子,明黄色,绣着九条金龙,看着挺像样,但摸上去手感发硬,不像是丝绸,倒像是洋布。
溥仪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龙袍的人。那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觉得陌生,这镜子里的人是谁?是大清的皇帝?还是日本人的傀儡?
典礼在勤民殿举行。这地方原本是吉黑官银号的旧址,日本人给改了名,叫“勤民殿”,意思是让他勤勉爱民。溥仪自己起的名,他想着只要自己勤快点,就能有点实权。
可一走进大殿,他心就凉了半截。大殿两侧站着的不是什么亲王贝勒,全是穿着关东军军服的日本军官。他们的军刀在电灯底下反光,那光比龙袍上的金线刺眼多了,冷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满洲帝国,年号康德。”
司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听着像是从井里发出来的。溥仪坐在那把仿制的龙椅上,手心里全是冷汗,把龙椅的扶手都浸湿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最前面的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那老鬼子面无表情地鞠了个躬,腰弯得浅浅的,连四十五度都不到,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溥仪突然想起了他爹载沣。当年载沣摄政,面对袁世凯逼宫,签了退位诏书。现在轮到他了,他签的不是退位诏书,是卖身契。
但他不服。他在心里盘算着三步走的计划:第一步,抓军权;第二步,培养自己的班底;第三步,等国际形势变了,靠外国人把日本人赶走。
这第一步,就得有兵。
典礼一结束,他回到寝宫,把贴身护卫长佟济煦叫过来。佟济煦是个老实人,跟了他好多年,一直唯唯诺诺的。
“去办个事,”溥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把咱们从天津带来的那些人拢一拢。再去旧旗人里挑壮丁,要身家清白的,能打能拼的。蒙古人、汉人都行,只要靠得住。”
佟济煦愣了:“万岁爷,这……日本人能答应吗?”
“朕的禁卫军,护驾的,天经地义!”溥仪声音突然变尖,像是被踩了尾巴,“他们凭啥不答应?”
佟济煦不敢再问,赶紧去办。
溥仪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长春街景。街上全是日本宪兵牵着军犬巡逻,中国人路过都得低头哈腰,走得稍微慢点就得挨枪托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
他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但他得赌一把。他看过日本历史,知道德川幕府怎么架空天皇,也知道明治天皇怎么把权力夺回来。他想,日本人有“大政奉还”,他也能等来个“满洲奉还”。
前提是,他得有兵。
刚开始这支队伍寒酸得不行。从天津跟来的护卫就几十号人,有的是遗老推荐的子弟,有的是闲居的旗人武师,还有几个是北洋军队混不下去的兵油子。穿得五花八门,武器也是乱七八糟,有的带驳壳枪,有的扛汉阳造,还有个老头拎着把大刀片子,看着跟保镖队似的,不像正规军。
但溥仪对他们寄予厚望。他把自己在天津存的私房钱拿出来,托一个蒙古王爷从关内偷偷买武器。三八大盖是从东北军溃兵手里收的,轻机枪弄了六挺,每队分一挺。最上心的是大刀,专门找铁匠打的,钢口要好,刀背要厚,刀刃得能照出人影。
“这刀是照着二十九军大刀队的样子打的,”佟济煦拿着刀给溥仪看,“喜峰口那一仗,二十九军就是用这刀砍得日本人鬼哭狼嚎。”
溥仪接过刀,沉甸甸的,手指在刀刃上一弹,嗡的一声,清脆。他满意了:“好!朕的禁卫军也得有这刀。”
他还请了武术大家霍殿阁。霍殿阁是沧州人,八极拳正宗传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膀大腰圆,双手能推二百斤的石锁三丈远。霍殿阁不仅教拳脚,还当了武术总教官。
每天天不亮,霍殿阁就把士兵轰起来跑十里地,然后扎马步、练拳架。他教的都是搏命的杀招:“铁山靠”、“猛虎硬爬山”、“立地通天炮”。
“记住了!”霍殿阁站在校场上吼,“日本人拼刺刀厉害是因为枪长,近了身,他们的刺刀就是烧火棍!咱们的刀短,但比他们快!一刀下去,连人带枪劈成两半!”
士兵们吼得震天响。
这支禁卫军一直维持在三百人左右,但花钱如流水。溥仪给他们的军饷是伪满正规军的两倍,伙食顿顿有肉,每周加鸡蛋。军服是长春最好的裁缝铺做的,深蓝色呢子面料,铜扣子,领口绣金兰花,袖口镶红边,看着精神得很。
1935年初,这支队伍正式改名“禁卫军”,进宫执政府戍卫。溥仪每天去校场看他们操练,看着那些年轻人挥汗如雨,心里终于有了点底,觉得腰杆子能挺直点了。
可日本人不是瞎子。
3
关东军一开始没把这几百人当回事。在他们眼里,几百个拿大刀的中国人,连塞牙缝都不够。关东军几十万人,坦克飞机重炮啥都有,溥仪那几挺轻机枪就是玩具。
但到了1935年夏天,态度变了。
情报部门递上去一份报告,里面写得明明白白:“该部虽人数不多,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官兵士气高昂,对溥仪忠诚度极高。若与皇军小股冲突,可能造成伤亡。”
关东军司令官菱刈隆批了四个字:“注意观察。”
从那以后,日本人开始找茬。
1935年秋天,禁卫军巡逻队跟日本宪兵遇上了。日本人非说他们越界了,要退回去。带队的班长巴特尔是个蒙古族汉子,性子烈,指着地上的白线说:“没越!看清楚了!”
日本宪兵掏枪,巴特尔举刀,眼看要火并,伪满警察跑来和稀泥,才算完事。事后日本人抗议,说禁卫军态度蛮横。溥仪表面上道歉,背地里拍着巴特尔肩膀说:“干得好!朕的人不能让人欺负!”
这话传到关东军参谋长东条英机耳朵里,那老鬼子冷笑:“溥仪想养军队?他想干啥?”
东条英机下令加强监视,开始琢磨怎么削这支武装。
真正让日本人害怕的不是枪,是大刀。
1933年长城抗战,二十九军大刀队夜袭喜峰口,砍得日军尸横遍野。那一仗后,日本兵里流行起“大刀恐惧症”,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生怕梦见大刀片子。甚至有人编了歌,虽然是中国歌词,但日本人听着调调就头皮发麻。
溥仪的禁卫军每人一把大刀,练的正是二十九军的“破锋八刀”,招招往脑袋、胳膊上招呼。
1936年冬天,溥仪他爹载沣从北京来长春。溥仪派禁卫军去火车站接,那是满铁附属地,归日本人管,不让进武装人员。禁卫军不管那套,扛着大刀就去了。
日本兵远远看见那一排排明晃晃的大刀,腿都软了。端着枪不敢开火,眼睁睁看着禁卫军列队走过站台,刀光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一个日本军官在日记里写:“那些大刀让我想起喜峰口,我宁愿面对一百支枪,也不愿面对一把大刀。”
这下关东军高层坐不住了。东条英机拍桌子:“必须解决这支军队!不能让他们再嚣张!”
他们就等一个理由。
1937年6月27日,大同公园,理由来了。
其实那天日本人就是故意找茬。那个管租船的管事,还有那几个先动手的日本兵,都是满铁的人,平时就横行霸道。他们看着二十几个中国年轻人穿便装,觉得好欺负,想给个下马威。
他们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更没想到的是,这二十几个人不仅敢还手,还敢下死手,连军犬都给踢死了。
消息传到关东军司令部,东条英机暴跳如雷,把桌子拍得山响:“二十几个中国人打伤二百多皇军!大日本皇军的脸往哪搁?”
他带着人直接闯进伪满皇宫勤民殿。
溥仪正在批文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还没站起来,东条英机就推门进来了。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溥仪心口上。
“陛下!”东条英机连敬语都省了,把文件甩在桌上,“你的人打伤我二百多士兵!这是反满抗日!必须严肃处理!”
溥仪拿起文件,手微微发抖。看完后,他强作镇定:“东条将军,这只是斗殴,不是政治事件。我会调查,如果不对,我让他们赔礼道歉……”
“赔礼道歉?”东条英机冷笑,“打伤二百多人,道歉就完了?”
“那你想怎样?”
“第一,交人,由关东军处置。第二,解散禁卫军。第三,你亲自向司令官道歉。”
溥仪脸瞬间惨白。交人就是死路一条,解散禁卫军就是断了他的根,亲自道歉他还算什么皇帝?
“不行。”溥仪声音轻但坚决。
东条英机盯着他看了一分钟,眼神像刀子,然后冷笑一声走了。
当晚,关东军包围了禁卫军营房,所有武器被收缴——三八大盖、轻机枪、大刀片子,连木刀都没放过。刚从欧洲买回来的重机枪还在大连港,也被扣了。
溥仪气得浑身发抖,给司令官植田谦吉打电话要武器。植田谦吉冷冰冰地说:“暂时保管,查清再说。”
溥仪知道,这“暂时”就是永远。
4
接下来几天,溥仪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找伪满总理张景惠斡旋。张景惠是个老滑头,以前是东北军师长,投降日本后当了总理。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后早就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了。
“陛下,不好办啊,”张景惠苦着脸,“东条将军拍了桌子,要给您点颜色看看。”
溥仪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凉了半截。
他又找那些皇室成员、遗老遗少。郑孝胥跪在地上哭:“陛下,忍忍吧,当年摄政王都签了退位诏,今日比当年更难啊……”
“忍忍忍!朕忍了三年了!”溥仪把茶杯摔得粉碎,“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郑孝胥不敢说话,退了出去。
溥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墙上挂的祖宗画像: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康熙……每一个都是马上天子,开疆拓土。而他呢?连身边几百个兵都保不住。
他想起早死的生母瓜尔佳氏,听说是被慈禧逼死的。他从小活在恐惧里,怕慈禧,怕袁世凯,现在怕日本人。现在,他又多怕一样东西:怕自己最后这点骨气也没了。
但他没办法。
7月1日,关东军副参谋长今村均带着宪兵闯进来,连通报都没有,直接把最后通牒拍在桌上。
四条要求:解散禁卫军,交人,撤佟济煦的职,溥仪签字。
“必要措施”四个字像四把刀剜着溥仪的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废帝,换人。
“能……再考虑考虑吗?”溥仪声音发抖。
“没余地。签字。”今村均面无表情。
溥仪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扭的线。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佟济煦,老护卫眼眶通红,嘴唇咬出血。
大殿外,站岗的禁卫军不见了,换成了日本宪兵,刺刀冷冷地指着殿内。
溥仪签了字。笔一扔,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抽动,但没哭出声。
今村均拿起文件,满意地走了。
佟济煦想说话,溥仪闷闷地说:“出去,让朕一个人待会。”
大殿里只剩溥仪一人。他抬头看着祖宗画像,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凄惨得让人心里发毛。
5
禁卫军被解散了,但事情没完。
参与打架的那二十几个士兵,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了。赵海和刘庆下落不明,有人说被日本人秘密处决了,有人说逃进关内在山里当了土匪,还有人说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霍殿阁被赶走了,离开长春前,他最后一次去校场,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老泪纵横。他教的八极拳没能保住皇上,也没能保住这群徒弟。
佟济煦被撤了职,赶出皇宫,后来在长春开了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他到死都没再提过“禁卫军”三个字。
溥仪身边的警卫换成了日本人指定的,全是关东军退伍兵,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监视。溥仪的一举一动都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他那个“复兴大清”的梦,被大同公园那一脚彻底踢碎了。
后来伪满皇宫里多了个规矩,溥仪再也不去校场看操练了,也不再提“军权”两个字。他变得更沉默了,整天吃斋念佛,或者跟吉冈安直那个日本关东军代表下棋。
1937年的那个夏天,长春特别热。大同公园的湖水依旧波光粼粼,游船依旧来来往往,只是再也没人敢在湖边打架了。偶尔有老人们坐在湖边晒太阳,会指着湖中心的小岛,压低声音跟孙子说:“看见没,那儿以前死过一条日本狼狗,是被咱们中国人踢死的。”
孩子们瞪大眼睛听着,眼里闪着光。
而在伪满皇宫的深宫里,溥仪正对着墙上的祖宗画像发呆。画像上的先人依旧威严,只是在他眼里,那些目光似乎变得有些复杂,有失望,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窗外,一只知了在树上嘶声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夏天快要过去了,但溥仪觉得,他的冬天永远不会结束。
这一夜的风,吹过大同公园的湖面,吹过伪满皇宫的琉璃瓦,吹过长春城的每一条街道,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被踢死的军犬早就被埋了,被打伤的日本兵养好了伤又上了战场,而那二十几个年轻人的下落,成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只有那把被收缴的大刀,静静地躺在关东军的仓库里,锈迹斑斑,刀刃上依然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渍,那是喜峰口的魂,也是大同公园的恨。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偶尔在深夜,溥仪会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地坐起来,听见窗外似乎有拳风呼啸的声音,还有那一声清脆的、让人心悸的“咔嚓”声。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也是一个王朝梦碎的声音。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长春城醒了过来,街上又出现了日本宪兵的身影,军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溥仪起身洗漱,准备开始他作为“康德皇帝”的又一天。
只是他走路的时候,背比以前更驼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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