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那年我八岁,有一天刚从村口的泥沟里打滚回来,就看见我家那两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前,蹲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
老头背着个看不出颜色的褡裢,头发乱得像是个喜鹊窝,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木棍。最让人害怕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全是眼白,右眼眯成一条缝,透着一股让人浑身发毛的精光。他是个算命的,也是个讨饭的。
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点荤腥。可我娘是个心软的女人,看着老头冻得在风中直打哆嗦,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娘端出来海碗大的一碗热汤面,面上还奢侈地滴了两滴香油,卧了一个荷包蛋。
老头像是饿极了,接过碗,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稀里呼噜地就把那碗面连汤带水灌进了肚子里。吃完后,他满足地打了个响嗝,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
娘正准备收碗,老头突然用那只半睁半闭的右眼死死盯住了我,我被他盯得往娘身后缩了缩。
“大嫂子,这碗面我不白吃你的。”老头指了指我,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这娃娃骨相奇特,是个重情重义的种,但这辈子命犯孤星,情路坎坷。我断他一句——他这一辈子,要结三次婚。”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离婚是一件让人戳断脊梁骨的丑事,谁家要是离了婚,那在村里是抬不起头做人的。更别说结三次婚,那简直是十恶不赦的浪荡子才干得出的事。
我娘脸上的心疼瞬间变成了愤怒,她一把抢过老头手里的空碗,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就往外赶人:“你这老头咋这么说话的!吃了我家的面,还来咒我家儿子?走!赶紧走吧!”
老头也不恼,慢悠悠地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叨:“一碗面,三段缘,前生债,今生还。信不信由你咯……”
那天晚上,我娘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尖好几次扎破了手指。她抱着我哭着说:“生子,咱不听那老瞎子胡说八道,你将来肯定能娶个好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地帮娘擦眼泪,心里却隐隐对那个算命老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渐渐被繁重的农活和贫困的生活掩盖了。直到十二年后,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我才惊觉,那个老头留在院子里的,不是一句疯话,而是一个怎么也逃不掉的魔咒。
1998年,我二十岁,长成了一个结实的小伙子。那年,我迎娶了我的第一任妻子,春草。
春草是邻村的姑娘,长得不算惊艳,但有一双特别爱笑的眼睛。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一样的穷。结婚那天,没有婚纱,没有录像,只有两床新弹的棉被和几桌粗茶淡饭。晚上,我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她,权当是交杯酒。春草红着脸喝下,轻声对我说:“生子哥,只要咱俩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的爱情,纯粹得像井里的水,没有任何杂质。我和春草包了几亩荒地,起早贪黑地种西瓜。夏天瓜棚里的蚊子能把人吃了,春草就整夜整夜地摇着蒲扇给我轰蚊子。那年卖了瓜,我们手里第一次有了两千块钱的存款。我扯了三尺红布给她做了件花棉袄,她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我以为,这就是我一辈子的幸福了。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嘲笑那个算命老头,他的话果然是放屁。
可是,老天爷似乎见不得穷人过几天舒坦日子。第二年秋天,春草开始频繁地咳嗽,起初以为是感冒,后来竟然咳出了血。我疯了一样用板车推着她去县里的医院。医生看着片子,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肺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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