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父亲查出尿毒症。后来做血透,一做就是十多年年。他手臂上的血管内瘘,就是我亲自给他做的。
我记忆中的父亲,言语很恨少,不善表达。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忙碌着。
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他离世前最后血透的几年:弓着背,瘦小、皮肤黑糙,那是一副逐渐被尿毒症消耗的身体。
他走的那一晚情景,我终身难忘。
那天夜里,接到母亲电话里哭泣声。我赶到时,父亲倒在卫生间的地上。其实当时的我上班的医院(邵逸夫医院)就在几百米的地方,但小区道路在铺设没起管道而无法通车,是我背着他一路跑到医院急诊。
急诊室的同事们把结果如实告诉了我,让我一个人和父亲静静地带着。那一夜,我用一只手紧紧握着父亲冰冷的手,一只手不停抚摸着他瘦骨伶仃而冰凉的脸,直到他被送去殡仪馆。
我坐在殡仪馆的门口的车子里,流泪了一整夜。那一夜并不长,却像过了一个时代。我悔恨自己平时对他的关心太少,总以为来日方长。
天亮的时候,我忽然悟到一件事:人这一生,是会突然谢幕的。
也正是从那之后,我开始做事不再犹豫。
我走出体制,带团队,做医疗,后来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很多人问我,勇气从哪里来,我心里明白,是那一夜让我知道,时间不能再被浪费。
这些年,我还有一个习惯:每当要做重要决定,我会去杭州父亲的墓地,跟他对话。
我会谈我的想法,说我的困惑,说我的痛苦,说我想接下来要走的路。说着说着,往往答案就出来了。
那并不是他真的在回应我,而是父亲在我心里,成为一种判断世界的方式。
父亲的一生,被时代和疾病截断了。
父亲早年就读北京人民大学哲学系,后来因时代遇到诸多变故到瑞安农场。因为父亲心灵手巧,后来自学电机技术,在当地闻名遐迩。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开拖拉机几千公里去北京,那时整个瑞安县城都还没有汽车;
我家里有整个县城的第一套沙发,是他自己买皮革、买弹簧、上山采棕,一点一点打造出来的;
他出差从深圳带回录音机,让整条街的邻居们排队来听自己的声音;
尽管生活艰苦,但是父亲还是买了凤凰相机,教孩子们拍照,用药水冲洗照片。
我在上海读研究生的时候,他来上海看我。在他住的地下室旅馆里,我清晰记得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他自己研发的汽车配件,很兴奋地说要跑贵州销售,给家里赚点钱。
回想起来,那时候他已经是尿毒症晚期。
我用走穴开刀的会诊费,买了一辆二手桑塔纳车。
那天他坐在副驾驶,到处摸了摸车子,露出难见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这辈子没想到还能坐上儿子自己的车。
从此,父亲去医院血透,再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
那一年,我在杭州西湖区买了别墅,根据日本园林的风格设计花园,希望爸爸妈妈可以坐在那里晒晒太阳,看看风景、种种花。
但遗憾的是,房子还没装修结束,父亲就离开了我们。
后来,母亲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玫瑰,让父亲的生命和爱意以另外一种形式留在家里。
这些年我渐渐明白,父亲有很多没有完成的心愿和梦想,而这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当我走在曼哈顿的街上,散步在香港的避风塘,会觉得他就在我身边。我会向他解释这一切,像带着一个久未谋面的亲人重新认识新的世界。
他对世界的好奇,他内心的不甘,他那些没有来得及完成的愿望,都在我这里得到继续延伸。
作者声明:文首和文末的图片由AI生成,以纪念父亲。
静脉曲张的评估与处理需结合个体情况,由具备相关资质的医生进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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