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舞蹈板块”中,由上海歌舞团出品的舞剧《李清照》再度上演。近年来,《诗忆东坡》《杜甫》《唐寅》《李白》等关于中国古典文人的舞剧不绝如缕。以《李清照》为引,本文认为,这类作品存在着某些相通的结构和精神趣味,考察得失,以裨来者。
中国舞剧的历史不长,自中国新舞蹈艺术的先驱者吴晓邦以三幕舞剧《罂粟花》开此一剧种滥觞的1939年至今,不过87年光阴。而民国时期时事纷乱,缺乏孕育大型舞剧的土壤,舞者队伍尚不成熟,剧场设施也不够现代化。
1950年,欧阳予倩、戴爱莲等艺术家融合本土民族元素,借用芭蕾技法,创作了新中国第一部舞剧《和平鸽》。由是,中国舞剧的范式逐渐得以确定,它被构建为一种近乎身体景观的大型表演艺术,其主题往往宏大,编舞和表演风格往往平和中正,很少关乎个体,即使将灯光聚集于个体之上,它所描绘的个体也不过是时代的绳结。我们可以在其中听到中国古典情节歌舞,诸如西周时期《大武》的回声。舞剧是一种无声的教化,是塑造国族意识的重要手段。苏联芭蕾艺术的引入,也不过是再次强化了思想教化与舞剧舞台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新中国第一部舞剧《和平鸽》
中国舞剧由此踏上与西方舞剧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2014年,舞蹈家舒巧在发表于《人民日报》的一篇评论中论述两者区别:“我们的舞剧,创作阵容大,总导演、执行导演、编舞等集团作战,气势浩荡;而海外的舞剧总是一个编舞者担当,有他鲜明的个人创作风格;我们的舞剧叙事越见宏大,而海外除古典剧目外新创舞剧总还是写的平常人,全剧展开的是人性的探索;我们的舞剧与时俱进,华丽、流光溢彩,而海外的舞剧几乎一色的简约。”
这一追求宏大的创作倾向,在近年来的古典题材舞剧上更为显豁。它们常常并非面向一个抽象的舞剧市场创作,而是由具体的扶持政策、宣传需要驱动。很大程度上,这种做法为舞剧创作者们铺上了一张经济安全垫。情节在会议室中厘定的过程中,他们自然形成了一套务实、稳定、为不出错而存在的舞蹈语汇。舞规定着剧,而非相反。常常是先有编舞上的构思,之后再为编舞覆上一层情节的包装纸。
舞剧《李清照》在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上再度上演。
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期间上演的舞剧《李清照》,由上海歌舞团出品,融合滚灯、汝瓷等非遗元素,以3D打印技术还原古画中的道具。舞美设计胡艳君为《李清照》制作的两百余件精美道具,几乎每一件都有来处。鼓凳源自宋代苏汉臣的《秋庭戏婴图》,香几、花几和茶案则还原自《盥手观花图》《听琴图》和《罗汉图》。作为关键道具的长榻、书桌,则分别来自名画《韩熙载夜宴图》《槐荫消夏图》。
舞台细节上,《李清照》极度精确。上海歌舞团团长王延表示:“我们希望通过对史实的考证,把李清照所处的时代和宋文化真实呈现,也让舞迷观众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有更深的认识和感悟。”于是,舞台提纯成为汝瓷浅淡的色彩,转场全然由灯光、音乐和卷轴式幕布的移动来完成,没有任何打断情节的暗场。
舞美设计胡艳君为《李清照》制作的两百余件精美道具,几乎每一件都有来处。
在舞剧特有的哑默中,李清照人生的复杂性,两宋之交全部的残酷与晦暗,归结为一首首诗词的串联。这是相当讨巧的做法,径直回到中国舞剧的源流,让舞蹈与诗歌若合一契。
但如此构作,在讲述南渡前李清照夫妇文人生活的,偏向抒情性的第一幕更为妥帖,当舞台转向呈现一场词人晚年琐碎、混乱,且最终隐没于史籍的婚变时,情节的顶点则需要由一面巨型高边锣所附带的符号意义来抵达。在京剧、粤剧等戏曲中,它是战争、审讯等紧张场景的标配。
值得思考之处在于,几乎每一个关照文化史上经典人物的舞剧,都适用于此种诗舞交杂的结构,譬如由舞蹈家沈伟编创,中国东方演艺集团出品的《诗忆东坡》,以及《杜甫》(重庆歌舞团,2016年首演)《唐寅》(苏州芭蕾舞团,2017年首演)《李白》(中国歌剧舞剧团,2017年首演)等。诗词、国画、书法、篆刻、古琴、戏曲、武术等传统文化元素在舞台上的堆叠,若非经由细致的反刍与点化,则会沦为近乎东方主义的奇观展示,如同一件缀满盘扣、中式立领等细节,平裁、高开衩,使用云锦之类传统面料的华服,以物质符号的叠加态,取缔了精神层面的向内航行。
舞剧《杜甫》剧照
舞剧《李白》剧照
由于其委托性质,古典题材舞剧大多正襟危坐,以正统为念,最危险时,它们近似课本剧,呈现的是一个个脱开了个性的典范人物,即使描绘家国情怀,也只是用胶合板般的音乐,强行将此种情怀括入舞蹈之中。
人物的内心是向观众关闭的,我们看不到他们被历史召唤的那个决定性瞬间,仅仅窥见批量制造的一点点高亢抒情。但一个伟大名字所勾连出的一长串阐释链条,并不足以抵消观众们解构的欲望。舞台愈是伟大到近乎沉闷,他们眼帘下便愈是沉闷到近乎昏迷。
当下,在地方文旅经济催生下,中国舞剧已然进入了一个千高原的时代,然而,此处的每一座高原似乎都是平坦且无瑕疵的,缺少一点刺挠人心的不完美。诚如现代舞创始人之一的洛伊·富勒那般,在那个现代主义的地震波渗透入舞蹈的19世纪末,她开创性地以自制滤色片,照亮她在舞台上拂动的丝绸服饰,让灯光、阴影与服装从此成为舞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即使那些推崇富勒《蛇舞》的艺术家们,也不得不承认她矮胖且相貌平庸。惟其如此,从她的不完美表象中诞生的毫不妥协的革新,才拥有无法替代的重量。
而之于舞剧当以舞为先还是以剧为先的争论,我们依然可以回到现代舞蹈艺术激烈变革的20世纪初寻找答案。俄裔美国编舞大师、奠定美国芭蕾范式的乔治·巴兰钦,在其毕生的舞剧实践中,创造了那种重舞蹈,轻情节的方法。与他对速度、线条感和纤瘦的推崇相应的,是他如君主一般控制着舞者的身体,并将此种体型偏好深深嵌入美国的芭蕾舞体系之中。
舞剧《李清照》剧照
与巴兰钦的芭蕾舞剧相比,我们的古典题材舞剧,即使借鉴了芭蕾的技术,也往往更强调服饰的精致、灯光的流畅、动作的优雅和缓,没有那种献祭般的速度与力量。由此,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冲突,论及舞台的复杂精密,古典舞剧应当是以剧为主的,但论及情节的流畅自然、人物的心理纵深,这些剧作反倒以舞为先了。
巴兰钦对舞蹈之于情节优先性的强调,将舞剧引向舞蹈技术层面的内卷。但舞者的身体毕竟不是空白画布,如今的语境下,我们更倾向于越过巴兰钦艺术话语构建中的权力关系,看到创造一种令观众和舞者都由衷快乐的叙事舞剧的可能。
来源: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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