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罐辣酱就放在我手里,红得发亮,玻璃瓶外头还沾着几粒干辣椒皮。

聂婶站在我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带着油星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周的辣酱又做好了,你上回不是说拌面吃着香吗,这次我多放了点蒜,你尝尝。"

我接过来,嘴角扯出一个笑,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几点下去倒掉。

两个月了,每周一罐,一罐不落。

我哪里是真的爱吃,我第一口下去就辣得眼泪直流,喉咙像被人塞进去一团燃着的棉花。

可聂婶那眼神实在让人没法开口拒绝。

我只好收下,然后趁着夜里没人,悄悄倒进楼后那片没人管的荒地。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那天,两辆贴着环保局标志的车开进了小区,停在楼后头。

几个穿制服的人蹲在荒地里取样,脸色越来越难看。

其中一个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把我的心脏砸进了肚子里:

"这片地,有人长期倾倒有毒物质,我们已经接到举报,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我站在人群里,腿软得险些没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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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北方的秋天来得又快又狠。

才刚过国庆,风就变了味道,带着一股子干冷,把梧桐叶子刮得满地打转,踩上去咔哒咔哒响。

我叫王志,32岁,老家在豫南农村。

大学毕业以后辗转几个城市,最后落脚在这座叫做"幸福里"的老旧小区。

我租了一间四楼的单间,月租680块,便宜,安静,离上班的地方骑车二十分钟。

幸福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的红砖楼,六层。

楼道里常年有一股混合了油烟、旧木头和不知从哪儿渗出来的霉味的气息。

墙皮脱落了一大块,有人用粉笔在上面写"此墙危险"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在说整栋楼。

楼后头有一片荒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四周长满了狗尾草和苦菜,中间有几块碎砖头。

不知道是哪年盖楼剩下的,就这么扔在那里,没人管。

偶尔有人拎着垃圾袋过来顺手一甩,久而久之,那地方就成了小区的死角。

我搬来的第三天,聂婶就敲门了。

我当时正趴在地上拼组合柜,手边散着一堆说明书和螺丝。

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是个戴着蓝色棉布围裙的女人,50多岁,圆脸,皮肤红润,发丝整齐地盘在脑后,手里托着一个磨砂玻璃罐子。

聂婶往里探了探头,热情地开口道:

"是新来的邻居吧,我叫聂美英,住五楼,你叫啥名字啊?"

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礼貌地回应道:"我叫王志,您好聂婶。"

聂婶把罐子往我手里一塞,说话干脆利索道:

"这是我自己做的手工辣酱,纯天然的,没有防腐剂,你一个人在外头住,做饭懒,拌面、拌米饭都香,你收着。"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聂婶已经转身上楼去了,脚步利落,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站在门口,手里托着那个罐子,罐子是温的。

透过玻璃看得见里头红亮亮的辣酱,上头飘着一层油,还有几粒炸得焦黄的花生碎。

我心想,这邻居挺热情的,随手拧开罐子,拿根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秒,我猛地喝了两大口凉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喉咙里一股火从下烧到上,连鼻子都开始发酸。

这辣酱,辣得不像话。

我是豫南人,按理说不该这么怕辣。

可聂婶这辣酱辣的不是那种香辣,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刺辣。

下去以后胃里跟着翻江倒海,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我没说什么,因为聂婶是好意,而且我刚搬来,不想跟邻居闹得不愉快。

我把罐子放到冰箱角落里,打算改天找机会说自己不能吃辣,把这事儿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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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第二个周六,聂婶又来了。

第二罐是豆豉口味的,比第一罐颜色更深,油更多。

闻着有股子发酵的酸香,聂婶说这是她丈夫最爱吃的那款。

我接过来,说了一句"谢谢婶",然后关上门,把第二罐并排摆在冰箱里第一罐的旁边。

我当时想,下周一定要找个机会说自己胃不好,不能吃辣。

但下周聂婶来的时候,我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她眼神里那种真诚劲儿让我实在开不了口。

聂婶把新罐子递过来,一脸期待地问道:

"上周那罐吃了吗,豆豉的,我丈夫说那是最下饭的,你觉得咋样?"

我把脸上那点迟疑压下去,违心地回答道:

"吃了,香,就是我最近饭量小,还剩一点点。"

聂婶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没事,你慢慢吃,我做了不少,送你不费啥事儿,这周是蒜蓉的,你试试。"

说完又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冰箱里三罐辣酱,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像三个无声的见证人,看着我撒了第二次谎。

冰箱放不下,我把最旧的那罐放到窗台上。

窗台上放不下,就堆到储物格里。

储物格满了,只能摆在鞋柜上头,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红通通的玻璃罐,看着就心烦。

我寻思过倒进下水道,蹲下来打开水龙头。

刚拧开罐子,那股子辣味蒸腾上来,把我呛了个够呛,想到这玩意儿进了下水道保准堵管,又拧回去。

扔进垃圾桶也不行,聂婶每天出门买菜,要路过垃圾桶,万一让她看见,脸上抹不开。

我在屋里踱了好几圈,最后在那个夜里11点多,拿了个塑料袋,把最旧的那罐辣酱装进去。

趿拉着拖鞋下楼,绕到楼后头的荒地,找了个草最深的地方,拧开盖子,把辣酱全倒进去,罐子洗干净装口袋里拎回家。

那天荒地里风大,枯草窸窸窣窣地响。

远处有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墙上扫了一圈,我站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个做贼的。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反正是天然食材做的,顶多给土地施点肥,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这样,第一罐倒掉了。

然后是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

我形成了固定的流程,每周六接罐,每周日深夜倒掉。

玻璃罐洗干净,等聂婶下次来的时候还给她,说用来装别的东西,省得浪费。

聂婶每次看见干净的空罐子,眼睛就亮起来,冲我竖大拇指:

"王志你这孩子讲究,人家都说外乡人邋遢,你不一样,罐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我还能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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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脸上笑着,后背上渗着一层冷汗。

到了第五周、第六周,我已经把这套流程打磨得滴水不漏。

楼下杂货铺的老赵有一次看见我接过聂婶的辣酱,凑过来搭话,一脸惊奇地打趣道:

"你还真每周都吃?那辣酱,我尝过一回,能辣哭人,你是哪儿的人,这么能扛辣?"

我清了清嗓子,应付道:"豫南的,从小吃辣长大,习惯了。"

老赵咂了咂嘴,似信非信地感叹道:

"豫南人不都是吃面食的嘛,这么能吃辣,头一回见。"

我没接话,拎着辣酱上楼。

背后听见老赵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真能整",然后声音被楼道的风盖过去了。

谎言这东西,说一次需要鼓起勇气,说第二次就顺多了。

到了说第十次的时候,那已经跟说真话一样自然,说完心里连一丝波动都不起。

聂婶开始在小区里提我,逢人就说她五楼有个好邻居。

外乡来的小伙子,勤快,懂礼数,她做的辣酱他每周都吃完,还把罐子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

小区里的王婶、李大妈,甚至门卫老孙,都知道四楼住了个爱吃辣的年轻人。

我每次下楼碰见这几个人,他们都要问一句"小林,今天聂婶的辣酱好吃不",我每次都得硬撑着笑答"挺好的挺好的",然后快步走过去,不敢多停留。

我有时候夜里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愣。

心里头隐约有一丝不自在,但这种感觉转眼就淡了。

我告诉自己,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辣酱倒在地里,又没害着谁,等哪天我搬走了,这事儿就彻底翻篇了。

大概是第六周倒辣酱之后没几天。

我早上下楼去上班,绕过楼角的时候,鞋底踩在荒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倒辣酱的那片草地颜色有点不对。

原来那里的狗尾草是枯黄中带着点绿,这几天变得彻底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草根附近的土也结了壳,踩上去梆硬,不像正常的泥土。

我站在那里皱了皱眉,心说是不是天气太干,草都旱死了,转身走了。

又过了四五天,老赵跑出来在小区门口大声嚷嚷,把好几个出门买菜的大妈都喊了过去。

老赵指着楼后头,一脸惊疑地喊道:

"哎,你们看没看,楼后那块地咋了,草全死了,地皮上还有白的,你们去瞅瞅,跟撒了盐似的。"

我正好路过,脚步慢了下来,随着人群往楼后头走了几步,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片荒地的中间位置,草已经死了一大片。

土地灰白板结,表面果然有一层薄薄的白色东西,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出一种莫名的光泽。

周围的狗尾草往那片白色的边缘靠近的,叶片都是焦枯的,像是被什么侵蚀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站稳了,在心里把自己安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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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暗想,就是辣酱嘛,放了辣椒、豆豉、蒜。

这些东西堆多了,草死了也正常,农村腌咸菜的坛子倒了,周围草不也会死,没事的没事的。

我没吱声,随着人群散开,各自走了。

但那片白色一直在我脑子里留着,像一根细刺,说疼不疼,说不疼,又隐隐有点感觉。

第七周,聂婶又来送辣酱了。

这周的罐子比之前几周的颜色更深,几乎是棕黑色。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有几粒白色的小颗粒,不知道是什么,沉在罐底,没有完全融进去。

聂婶把罐子递过来,这次比往常多说了一句话,神情随意,语气平淡。

聂婶把罐子放到我手里,顺口说道:

"这次加了点料,放久一点不坏,你要是一周没吃完也没事,能存。"

我低头看了看罐子里那几粒白色颗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起了一丝异样。

我像是随口问道:"婶,您这里头放的啥,我看颜色跟以前不一样了。"

聂婶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道:

"祖传的料,放了能防腐,吃了对肠胃也好,你别管那些,吃就完了。"

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没有一丝慌乱。

我站在门口,捧着那罐深色的辣酱,鼻子凑近罐口闻了一下。

那股子辣味底下,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种很冲、很陌生的气息,像工地旁边风吹过来的那种,带着一丝金属的腥。

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味道,但那股子感觉一直附在舌根上,好几分钟才散。

我把罐子放到桌上,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祖传的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转。

农村里家家户户做辣酱,放的无非是盐、糖、豆豉、花椒、八角,顶多加点腐乳提鲜,哪里有什么祖传的"防腐的料"。

我拿出手机,搜了几个关键词。

手机屏幕的蓝光在夜里照着我的脸,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某种工业防腐成分,白色粉末状,能溶于油脂,摄入量大对消化系统有害。

长期接触会造成土壤污染,在酸性环境中会产生白色结晶……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辣酱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八趟,最后告诉自己,不可能的,聂婶就是个家庭妇女,能弄来什么工业药品,肯定是我多心了,肯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但当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快凌晨两点才迷糊过去。

那罐辣酱,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当天夜里就倒掉,而是让它在桌上放了整整三天,才在一个傍晚趁着天黑前,端下去倒进了荒地。

11月中旬,天已经很冷了。

那天是周四,我早上出门上班,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小区大门那边停着两辆车。

车身是白色的,门上贴着绿色的标志,我眯眼看了看,是"市环保执法"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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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脚步停了半秒,心里跳了一下。

随即告诉自己别多想,说不定是来检查别的地方的,这小区这么多楼,未必跟我有关系。

我照常去上班,在公司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上午。

脑子里一直分神,不知道那两辆车是为了什么来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发来一条消息,发在我们小区的业主群里,就几个字:

楼后头有人来采样了,大家别乱走,看看咋回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饭没吃完,把筷子搁下了。

下午四点,我提前请了半天假,骑车回了小区。

还没进大门,就看见不少邻居聚在楼后头,七嘴八舌的。

老王家的媳妇站在最外圈,不停地踮脚往里张望。

李大妈抱着手臂皱着眉,老孙靠在门卫亭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我把车锁了,走过去,往人群里挤了挤,往里看了一眼。

荒地里,有两个穿深蓝色制服、戴手套的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工具,正在小心地刮取白色粉末,装进透明的采样袋,封好,贴上标签。

站在旁边的是一个40来岁的男人。

深色外套,胸口别着工作证,表情肃然,正低头看着蹲着的人操作,不时说几句什么。

我后来知道,这个人叫张处,是市环保局执法大队的人。

老赵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道:

"这白的,我早就说不对劲,你看那块,草全死了,土都变色了,这肯定有问题。"

我喉咙发紧,随口应了一句"是啊",眼睛没从那片白色地面上移开。

白色粉末覆盖的面积,比我上次看见的时候大了一圈。

连带着旁边的土都泛出一种灰白,边缘的枯草结着白色的霜,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样子。

张处站直身子,扫了一圈围着的人群,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想安静下来。

张处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片地,有人长期倾倒含有害成分的物质,已造成土壤污染,我们接到举报,今天来取样,请知情人员主动配合调查。"

这句话落下来,人群里一时没有声音,随即开始窃窃私语。

我站在人群中间,耳朵里嗡的一声,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脑子里,"长期倾倒","有害成分","举报"。

我脚底下像是突然踩空了,腿软得险些没站稳,赶紧装作挪了个步子,往旁边靠了靠。

我的心脏在肋骨里跳得又快又乱。

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和周围邻居一样的茫然表情,跟着一起交头接耳,一起往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