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是独生女,却生在重香火的小镇。

死后无人打幡,清明无人上坟,是刻在每个人基因里的恐惧。

而这两样,都必须男性主导。

一年来,父母催逼我相亲。

但负责的项目正到关键,我一直推脱:「等忙完这阵。」

直到祖父葬礼上,所有借口都无处遁形。

香火面前,一个女性的自由意志,轻如纸灰。

1.

清明。

祖父葬礼,声势浩大。

连远在广东打工的晚辈都被召回来了。

灵堂内外,披麻戴孝的堂表亲眷,拢共四十五人。

道士挥铃,鼓乐震天。

白天吊唁,流水席蜿蜒半条街。

大伯和两位堂兄迎来送往。

二伯和我父亲焚香烧纸。

鞭炮声像在打仗,硝烟里飘来闲话:

「没儿子,谁给你办丧事?谁给你拔坟头草?」

「瞧这风光……要是将来,我能这样去见阎王爷,才算没白活。」

夜里守灵,隔一个时辰「绕灵」一次。

大伯打幡引路。

哭肿了眼的大姑,伸手去抱遗像,被道士拦下,转身交给了二伯。

小姑默默退开。

她知道,那担装着纸钱香烛的竹篮,不是女儿能碰的。

它落在了我父亲肩上。

女眷唯一的任务,是哭丧。

不能干嚎,要字字泣血,声嘶力竭。

大伯母哭得最投入:

「爹啊,再也喊不应你了……爹啊,我们没有伺候好你,不孝啊……」

她拖长尾音,身体趔趄,仿佛要跟着去了。

众人应和,哭声此起彼伏,拭泪耸肩,行云流水。

可是我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祖父生前,总骂我「讨债鬼」,挡了堂兄们的读书运和官运。

分家产的时候,更是偏心:

有门面的新房,肥沃的水田,归了有儿有孙的大伯。

临街的老屋,近便的良田,归了二伯——那时,堂姐刚争到儿子抚养权,随母姓,他家算有了「继承人」。

轮到我家,只剩太爷爷留下的,三间透风漏雨的老屋,还有半山腰,那几亩靠天吃饭的薄田。

祖孙情分,早就消失殆尽了。

2.

「绕灵」间隙,我问道士:「要是只有女儿,怎么办?」

道士说:「可以是侄子主事。」

「没有侄子呢?」

「可以是女婿。」

「要是,侄子女婿都没有呢?」

道士抬眼撇我,像看一个坏了规矩的异类:「……怎么会都没有?」

反正,必须是男子。

父亲满是忧惧:「你看,不结婚怎么行?我们死了怎么办?」

母亲低声附和:「不只我们,将来你自己怎么办?」

裤子薄,大姑过来替我揉膝盖,她嗓子哑着,接话头:

「夭夭,要是不结婚生孩子,就太惨了,以后死了都没人发现,就算有福利机构,送到殡仪馆烧了,骨灰都没人领……」

我想说,我不怕,但话卡在喉间,生疼。

我不怕,可是我父母怕。

3.

天亮发丧。

女眷们手持「哭丧棒」,就是一截尺余竹节,跟在孝子贤孙之后。

我和堂姐走在末尾。

她只长我四岁,却有了小半头白发。

她低声说:「快结婚吧,我虽然离了婚,但有儿子,不管在家族里,还是在镇上,腰杆都直起来了。」

我沉默,明明婚姻不幸,却还催人结婚。

还有,为什么女子直起腰杆,要靠儿子,而不是自己?

到了坟地,道士令女眷放下「哭丧棒」,催促我们离开。

两位姑姑想要再看一眼棺木,却不能了。

下葬,是男人们的事。

回去的路上,碰到李叔带着族中人祭奠。

男丁在坟边杀鸡做饭,女眷只能在旁焚香烧纸。

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两个少女在翻花绳。

不用问,她们一定是来了月事,要自觉回避,以免「冲撞」了祖先。

我和母亲并排走着。

小姑追上来:「再不嫁人生子,将来你爸妈不在了,没人上坟,你就是大不孝。」

母亲也随声附和:「你不结婚,我们的任务就完不成。」

我试图抵挡:「我好不容当上董秘,要是请产假了,位子就没了。」

小姑摆手:「一个秘书,没了就没了,结婚生孩子才最重要。」

我只好移开话头,问起她孩子的学业。

这才放过我。

但,很快就发生了一件事,逼得我不得不妥协。

4.

刚到大伯家门口,议论声就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是大伯母和两个老姐妹,围坐着,边磕瓜子边嚼舌根。

「我家江梅夭啊,读书野了心,」大伯母吐着瓜子壳,「三十一岁还不结婚,有什么用?」

脸圆驼背的郭大妈接茬:

「我那天,去牛肉馆收废纸壳,看见她跟一群男的喝酒,做这个工作,正经人家谁敢要?」

眉细眼弯的杨大妈压低声音:

「听说女秘书和男老板,都不清白,她会不会走邪路了?」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母亲把不锈钢盘砸在地上,瓜子落了一地。

这个一向委曲求全的女人,此刻浑身发抖:

「你们这些长舌妇,只会烂嘴造谣!」

大伯母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

「还护着呢,一个害你们家断子绝孙的祸害!」

「断子绝孙」,镇上最恶毒的话,母亲怎么受得了。

我脑子「嗡」地一热,冲上去揪住她头发:「我马上结婚,气死你,气死你!」

她发髻被揪掉,头发披散开。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堂姐和二堂嫂过来,死死架住我。

母亲晃了晃,倒在了小姑身边……

5.

「妈!妈!」我挣脱开,扑过去,摸心跳,探鼻息,还有。

然后,我解开她外套和衬衣的头两颗纽扣。

这时,她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散开!都散开!要通风!」

我吼着,掏出手机,颤抖着拨打急救电话。

人群中,有个苍老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快掐人中,搓手,手攥紧了就危险了!」

她走近了,是欧老师,七十五岁,镇上的民办教师,无儿无女。

大姑用力掐人中。

小姑搓左手,我搓右手。

那手布满老茧,母亲在毛巾厂辛苦了大半辈子,去年才退休,要是……

我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欧老师拍拍我的背,我见她头发全白了,却打整得极利索,用桃花木簪,在脑后绾成一个小小的髻。

慢慢地,母亲的手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她眼皮动了动,气若游丝:「结婚吧……」

我泪如雨下:「我结,我都答应你。」

她艰难地扯出一点笑意,露出两颗牙齿。

这时,两个穿厂服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是杨洁和李霞,面容疲倦,刚下夜班。

李霞一把拉住郭大妈:「婆婆,你胡说什么?要不是江总,我们的保险,能从三险变成五险一金?」

杨洁也扯住自己母亲:「妈,积点口德,要是没有江总争取,厂里哪有母婴室?我哪当得上妇委会副主任,每个月多五百块钱?」

两人红着脸跟我道歉,拖着各自长辈离开了。

大伯母见状,抬手扇自己耳光,口中嚎啕:「我造孽啊……」

「别嚎了!」欧老师怒道。

她立马噤声,嘴却还张着。

十分钟后,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把母亲抬上车,我悬着的心才略微一松。

堂姐悄悄给驾驶员塞了一包烟,小声叮嘱:「师傅,开稳些,回来到家里吃饭。」

她还想跟车,被二伯母拽住了。

我向欧老师鞠躬道谢,她笑着摆摆手。

车门关上,救护车鸣笛驶离小镇,去往县城。

此刻,我的母亲生命垂危,我的父亲,却还要继续完成下葬仪式。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想起刚才,她说「结婚吧」,眼里全是哀求。

这一次,我再也不能推脱逃避了。

6.

急救室外的走廊。

空气里化不开的消毒水味,和祖父葬礼上,呛人的香灰一样,令人窒息。

我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守灵两晚,我不敢靠下去,怕一松懈,就睡着了。

墙上的挂钟,秒针声音大得惊心。

「断子绝孙」。

这四个字又在脑子里炸开。

它是一把世代相传的钝刀。

缓慢而精准地,凌迟我们这个「不合规矩」的家庭。

而我就是那罪魁祸首。

我又想远走高飞了。

可是,翅膀太沉重——

祖母给我取名「江夭」,希望我夭折,好让父母有机会生儿子。

他们是双职工,只能生一个。

母亲以离婚相威胁,才改成「江梅夭」,「梅」是她的姓,谐音「没夭」。

家中无子,生活无望,父亲浑浑噩噩。

母亲说我成绩好,将来能上好大学,苦劝他卖掉镇上的地基,又问舅舅们借了钱,在县里买房,供我上初中。

母亲是家乡宝,故土难离。

她的爱成全了我,也拽住了我。

走廊另一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父亲和姑姑们来了。

他开口第一句却是责问:「你怎么回事?像个泼妇,和大伯母扯头发。」

母亲,幸好你听不到。

你的终身依靠,来了不问病情,只怕得罪了大伯母,以后无法倚仗侄子。

7.

「咔」一声轻响。

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但平静的眼睛。

「医生,我妈妈……」

他说:「血压突然升高造成晕厥,有轻微腔隙性脑梗,吃药控制就行。但情绪很不稳,要静养,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办一下住院手续,观察两天,过会儿,护士会送她到病房。」

我连声应着:「好,好,谢谢医生。」

小姑双手合十:「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看姑姑们脸色暗黄,眼圈发黑,心中不忍:「你们都熬了几晚上,回去吧,这里有我。」

父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急救室的门,竟然也转身走了。

去办住院手续的路上,我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

但同时,又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坚韧:

我要让接下来的相亲,成为我的主场,我还要证明,小镇姑娘的价值,不只是结婚生育传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