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死者乃尽灭,尽成灰土,将不复见。今人居天地之间,从天地开辟以来,人人各一生,不得再生也。”
——《太平经》
我要到哪里去,人死后是去了哪里?
这个哲学的终极问题,从人类诞生自我意识开始,就已经在不断思考问题的答案,而且也站在自己的角度不断尝试给出合理的答案。
商周上天
殷商时期,商人祭祀鬼神,相信鬼神的存在,而祖先死后则是与“天”“帝”同在。
商王作为统治者死后,历代继承者将其埋葬后,主导丧葬仪式,让商王死后的灵魂升天,完成了对人死后去哪里这个问题的回答。
当时的商人认为商王死后,虽然是埋葬在地下,但是会“乘日游历”“旦霞乘日升天”,灵魂会随着太阳升起来到达天上,然后恭敬地立在“帝”左右。
从甲骨文里面就有大量的王死后的描述:
贞:咸(成)宾于帝、贞:下乙不宾于咸(成)、贞:大甲不宾于帝、贞:下乙〔宾〕于帝。
“宾于帝”是指宾见上帝、敬拜上帝,而列位于帝以下。《说文》曰“宾,所敬也”。
更具体地说,“宾于帝”即指殷王历经死亡、升天而宾见上帝的整个过程。
周武王虽然推翻了殷商,但周朝本身就是从殷商分封的诸侯发展起来的,他们的丧葬文化中蕴含着一部分殷商文化。
因而,作为继承了一部分殷商文化的周王朝,也继承了他们看待死亡的观念,对死后世界的理解,
周朝对于殷商君王上天方式采取了继承,同样认为周王死后会回到天上,生活在帝廷里:
《诗经》里这样歌颂周文王:“文王陟降,在帝左右。”表示:文王神灵升降天庭,在上帝身边多么崇高。
而在《逸周书·太子晋解》里面也有这样的记载:
王子曰:“然。 吾后三年,将上宾于帝所,汝慎无言,殃将及汝。 ” 师旷归,未及三年,告死者至。
在这里是“上宾于帝所”而不是“帝左右”,因为周朝继承了殷商的死亡流程阐述后,也发展出了自己的特色,即将周王朝的礼乐制度延伸到死后。
现实社会的秩序往往深刻的影响着死后世界,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在周王朝的丧葬理念里,周天子死后是在帝左右侍奉,其他诸侯王死后同样是可以上天,但只能是侍奉周王室、周天子,而没有直接在帝左右侍奉的机会。
这个时候,死后上天也就成为一种等级分明的制度,那就是你在人间什么样,在天上就什么样。
地下世界
人间很快就发生了变化,随着春秋战国时期的到来,礼乐制度崩坏,诸侯们也不再在意周天子了。
既然我生前都不怎么尊重你,还想我死后再伺候周王室,伺候周天子,那就是妄想了。
诸侯们也就不再追求上天,或者不在意上天,我生前在人间,死后在地下就过得好好的,享受我的诸侯待遇,我也用“八佾”,你周天子又能怎么样!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也就衍生出了死后在地下生活,地下世界同样的精彩,诸侯们开始有意识地营造地下世界。
原本黄泉是指挖掘墓穴时涌现出的黄色地下水,既然开始注重地下世界,也就开始营造各种规格的墓葬,黄泉被用的频繁起来,开始指代死亡,再指代地下世界。
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
九原,本来是指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后来泛指墓地。再后来用来描绘死后魂寄墓地的情景,九原黄泉的代称。
事死如事生的理念也随之诞生,后人为祖先准备各种生前所用的东西和人物陪葬,想要的就是在死后的世界中也能享受到生前的生活。
几百年的春秋战国战乱,随着各种贵族没落,士人阶级广泛传播,丧葬的习俗也广泛影响,
大家逐渐接受了死后要到地下这个概念,也就诞生了不同地方的习俗,比如北方有黄泉、司命等,南方有幽都、土伯等,完全是各地结合自身的特色形成了对阴间世界的解释。
此时,周天子没有号召力,各家学派各自争鸣,人们对生死、死后世界都有不同的解释与阐述,既有儒家的敬鬼神远之,也有墨家的鬼神理念,还有道家的仙神描述等等。
这个时候,并没有统一的阴间世界的描述,也没有固定对人死后所要经历世界的解释。
你可以理解为地面上各个诸侯、各个学派之间打得不可开交,而对地下的解释同样打的不可开交,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目的服务而对阴间世界进行想象构造。
世界诞生
随着秦始皇统一,汉朝稳定的通知罢黜百家,那么地下世界也就完成了初步统一,有了固定的统治机构,虽然还是草台班子,那也比之前明确了不少。
在西汉后期,社会上逐渐兴起“泰山治鬼”的观念,汉代镇墓文中就有“生人属西长安,死人属东泰山”之说,泰山成为死后世界的最高官署,长官叫“泰山府君”。
到了东汉,这一概念就更为广泛接受,正史、乐府歌词以及笔记小说中都有记载。
正常情况,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也就不存在什么冥界、阎罗之类的事情了。
但是现实又出问题了(社会大乱、思想大乱),连带着刚刚构造好的地下秩序也要推倒重来。
现实的问题,当然是指魏晋南北朝的混乱时期,这个时期既有各个王朝相互征战,也有道家思想争夺话语权,还有佛家思想入侵,再加上原本的儒家思想影响。
现实的混乱让人感受到生命的短暂,产生对死后世界的探究,想要明白人死后究竟会面对什么。
那么,不管是为了争夺信众,还是为了争取供奉,亦或是为了迎合社会上对死亡的恐惧,各家各处都开始各出奇招,构造死后的阴间世界。
既然是儒释道三家争斗,自然是有三种不一样的阴间世界构造。
儒家(本土信仰)沿用泰山府君的概念,佛家阎摩罗王(冥界之神)的概念,道家的酆都六宫概念,三家都有对阴间世界的解释与构造。
但是,产品出来了,最核心的还是需要消费者接受。
无论是哪一种阴间世界解释与描述,最终还是需要普通大众认可,才能逐渐扎根生存下来。
儒家思想的影响从汉武帝罢黜百家开始,通过“举孝廉”这个晋身之阶影响,可谓对“孝”的概念强调与接受,已经成为整个社会上上下下的共识。
而葬礼的举办,也是一个展现孝的有效手段,举办一个隆重的葬礼,在古代的环境下,会被认为是一个人最大孝行的表现。
那么,对于当时社会有钱、有权的人来说,今天请道士、明天请和尚、后天请本土的神婆神汉等等,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也是一件极为表现自身的事情。
但是,对于稍微不是那么有钱的人来说,他只能请人做一场或两场,但也想表现的风风光光,有这种需求,那也就有人迎合这种需求,学了道士、和尚、本土的仪式与设定,然后在一场葬礼上表现。
所以,这个时候你能在佛陀修行的仪轨上,看到和尚称颂念叨泰山府君、五道大神(酆都信仰的神祗)、阎罗大王(佛教)等等来自完全不同的阴间神话构造里面的神仙。
甚至,民间为了做事方便,将来源各种神话故事、思想设定里面的神仙、阴间设定整合在一起,自己搞出来伪经解释阴间世界神仙的来源,也不在乎它到底是出身于哪家思想,哪个派别。
等到北宋时候三教合流的逐渐完成,阴间世界也就彻底建立了起来。
大众对阴间世界也有了共同的认可,所熟悉的地府结构、十殿阎罗等等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对阴间世界的描述与设定,也就成为了完整的世界观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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