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 北贝BOOK
电影《如父如子》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为父亲决定生死,你会一边反复拷问自己,力求尽心尽力,一边又厌烦、嫌恶、愧疚于你的父亲吗?
《花园与父亲》是一段关于疾病、死亡与代际和解的非虚构叙事。父亲确诊癌症晚期后,儿子成了那个掌握全部信息的人——他知道药品说明书上写着“用于晚期癌症治疗”,知道父亲还能活多久,但他选择不说。他开始像顾命大臣一样周旋于医生和父亲之间,控制表情、筛选信息、决定治疗方案。
与此同时,他和父亲一起在门前建了一个花园,他们把门口的草坪挖成水池,种下月季、绣球、栀子花、五针松,还在水池里养了鱼。花园迅速蹿高,一年一大截,赤橙黄绿,在风里摇摆。父亲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衰败,直到那个夏天的早晨,他安静地死去。
你其实怜悯他,舍不得他。
这是儿子在经历万事万物后才意识到的事。作者黄鱼没有煽情,只是诚实地写出所有难以启口的感受——父子权力倒转时的隐秘兴奋,面对将死之人的疲惫与愧疚,以及最后那份迟来的心痛。
如果你也曾和父亲对抗过,如果你也曾在某个瞬间恨过他、又在另一个瞬间掉过眼泪——这本书,会看见你。以下摘自《花园与父亲》。
01
这是一个关于信与不信的故事
父亲生病不久,我就想着为此而写点什么。它带给我的感受实在深刻而复杂,搜索我有限的阅读史,发现别人既有的描摹和说明,并不能恰当地抚摩到我的痛痒。没有人能代替你表达,也不可能有这样一架机器来自动扫描、读写那诸多感触,这事得自己来。
但直至父亲去世后好几年,我都迟迟不能落笔。有感受是一回事,如何把这些感受催化成文字,又是一回事。万般无奈写下了第一行字,又频频陷入迟滞、疑惑的状态,既不想人云亦云,又常觉得词不达意。好像心里有个语言无法抵达的梦境,充斥着大堆未经命名、不可描述的材料。
所谓写,就是去理解吧。去理解,就是孜孜以求属于自己的词语和句子的过程。写着写着,我发现这是一个关于信与不信的故事,一对父子被疾病挟持,一边祛魅,一边赋魅,即使面对死亡,也要努力寻找希望和意义。这个主题是我在写的过程中,逐渐体会、辨认出来并赋予它的。
02
你也只是,无数情景剧角色中的一个
确诊了却不采取手术,只是每个月打一针——这样的治疗方案,够父亲消受得了。竟然不用手术?就像在睡不着的夜里等天亮,但天就是迟迟不亮。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他只好来问我。我说是的,不用手术。父亲不看我,我也不看父亲,都低着头说话,好像各自心事重重。
不用手术,一种是因为病情太严重,做手术已经无济于事;一种是因为这毛病本不是个多大的事,就像伤风感冒,打针吃药就能对付。他大概猜到是前一种,但希望我明确告诉他是后一种情况,却又害怕我告诉他的恰恰是前一种情况。因此更多的时候,他虽然想从我嘴里听到些什么,然而并不对我形成逼问之势,往往想问个究竟的劲头乍起,便自动节节后退了。
他宁可在后半夜来到一楼厨房的后阳台里,独自坐到天亮。天色变得瓦蓝,从路灯的光晕后面渐渐显露出来,不经意间,路灯熄灭了,只见草木葱茏,又到了一年里生长最旺盛的季节。植株稍不留神便又长高了一截,一簇簇新叶从枝丫间竞相吐露绽放,像奔涌而出的肥皂泡,轻盈,透亮,光彩照人,转瞬即逝。有几次我出差要起早,父亲听见我下楼的声音,怕我受惊,会从后阳台进来把厨房灯打亮,然后看着我。他希望我能说点什么,但我就是不说,类似儿时被大人教训时硬头颈,横竖不肯低头认错。
按照此间的父子角色,此时我应该怎么做呢?大概小时候见到过,此时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场面是这样:儿子拉着父亲,或者抬着父亲,风里来雨里去,走村串乡去给父亲看病,鞍前马后,衣不解带,忍辱负重,心甘情愿。仿佛父亲是压在儿子身上的千钧重担,越是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便越是磨炼你、成全你,你所能成就的美德也越大。那也是作为父亲的最后使命,仿佛他的病躯越疲弱,落在你身上的分量也就越沉重,他对你的恩典也就越发的重如泰山了。总归是越悲情,越光荣。
但同时,你又得千方百计让父亲相信,他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眼前的病不是病,他很快就会好起来。不仅要嘴上这样说,而且要打心眼里认为事实就是如此;不仅要心里这样想,你的所作所为,也不能流露出任何的虚情假意。
就这么老套,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你也不是你,你只是在情景剧中客串一下的那个角色而已,你是无数个人当中的一个。
03
面对父亲的病,我能做到诚实吗?
但很多个夜晚我也睡不着。当时父亲是因为尿频尿急,自己去中医院看医生,结果 B 超检查发现有占位。第二天 PSA 结果出来,足足把医生也惊倒了,叫我立即过去,护士台这样子通报我的到来:那个 PSA 一百多的,他儿子来了。我否定了继续在中医院为父亲进行穿刺检查的安排,当机立断要转院去省里的大医院,情急之下还惹得中医院的主诊医生不高兴。此后,我更是二话不说,接管了父亲的一切诊疗事务。
在省一医院做了穿刺后,我向父亲隐瞒了 Gleason 评分是恶性程度最高的 10 分这个事实。确定采取打针吃药的保守治疗后,每次我都仔细将药品说明书藏匿起来,那上面写着“用于晚期癌症治疗”。我认为这是父亲不宜看到的,而只给他一个裸包装的,让他戴了老花镜一阵好看——我知道他在找什么,就是不告诉他。
电影《如父如子》
就像身上沉睡着的一个秘密身份被唤醒,随着父亲被确诊,随之而来的那股子兴奋劲简直不可言喻。我成了那个临终皇帝的顾命大臣,位高权重,没有人争。负责跟医生所有接洽的是我,跟父亲交代他病情的是我,跟亲友发布父亲病情的也是我……样样事情都少不了我。我像是被打了鸡血,不知疲倦,永不停歇。
从省一医院回来之初,父亲跟我说话时会偷偷瞄我一眼,即使我在做别的事情,并没有跟他说话,他也会趁我不注意拿余光扫我一下。他在辨别我脸上的表情。有些东西他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假如他捕捉到我有那么一点凄切的意思——唔,不错,父亲病了,儿子是该如此伤心,但是他会想,难道他的病真有这么糟糕吗?假如他看到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行啊,看来真不是什么病,只是打个针的事,但是,做儿子的一点不难过吗?
因此,我会尽可能做到顾命大臣应有的持重,跟他说话时,会注意控制自己的腔调、表情;关于病情通报发布,会看人下菜,有所删减,最核心的机密,只跟我唯一的同胞妹妹说了,连我母亲都没说。只是该做的我都做起来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腔调、表情应该怎样摆布,才算恰如其分、恰到好处。
电影《恋恋风尘》
关键是心里的情形。面对父亲的病,我能做到诚实吗?想到世上有那么多人的父亲都已经死了,所有的父亲都将死去,连儿子也都将死去,我觉得自己对父亲病了、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这个事实,并不十分难过,甚至脸上少有的悲戚其实也是为了应景,装腔作势而硬挤出来的。我讨厌自己拿腔拿调、煞有介事的做派,那分明有虚伪的成分在,远不是我真实的反应。而且勉力去当一个大家所认为的好儿子,其实就是要你乖乖就范,预备着好将你瓮中捉鳖。我无端地有这么一种深受其辱的滋味在。
但如果不照着通常的规矩来,又好像大逆不道,跟整个世界为敌,心里很不踏实。
我和父亲一样,我们都在慢慢消受这件前所未有、只此一桩的事。有时觉得它真像一块蓬松的大发糕,一歇不歇地生发、膨胀,实在无从下嘴,就掰下来一点在手里捻碎,聊以自遣。
04
我决定,和父亲一起建造个花园
但为了让这件事情不至于白白地过去,我可以跟父亲一起建造一个花园。当父亲有一天看了花园最后一眼,印在他脑子里的这个花园将会原样保持很多年,可以被继续活在世上的家人们,日复一日地看着。
相对于父亲的病情来说,这个春天是多么平静。但相对于建造一个花园来说,这个平静的春天是多么短促。新栽种的植物要快快生长,根要扎下去,叶要长出来,花园要在倏忽的几年时光里迅速成型,不再有大变样,真是时不我待啊。
挖起来的泥土里面,居然还夹杂了一个一尺来高的洋娃娃。父亲把它拾起来,抓住它的一只手,上下看看,又扔了回去。土堆溢到了两幢房子间的小区道路上,邻居经过时不得不慢下脚步,小心避过那些滚落的土块,附带打量几眼那些颇为怪异的旧物件,一脸的狐疑。它们被抛在土堆上,然后又被新挖起来的泥土覆盖,只露出一个边角。这里成了露天剧场的舞台中央,我能感觉到四周楼房里有很多人在窗户后面正看得津津有味。那股芬芳的腐质气味越加浓重了,仿佛暗流涌动。
眼看着那棵茶梅完全被堆土覆盖了,父亲站在旁边也是无计可施。他放弃它了吗?我觉得父亲放弃它是分分秒秒的事,虽然之前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他曾做出百般深思熟虑。他放弃的并不是他为之努力的那个对象,而是努力本身。挖到第三天,掘进到了说好的深度,三个“外路人”被一块深陷的大石头难住了,它嵌在土坑最里端的角落里,只露出一个尖角,怎么撬也不动。他们围着它看将起来,三个脑袋抵在一起,烟不离嘴,脑后升起一溜袅袅的青烟。已经从坑里刨起来好几块大石头了,但就这一块死硬,无论哪个方向都吃不上力。这时吴师傅出场了。
吴师傅是赶来察看挖坑进度和质量的,我们把造水池的活包给了他,三个“外路人”就是他派过来的。吴师傅梳了个齐刷刷的大背头,根根头发乌黑锃亮,说话一歇不歇。他一手接过父亲递过去的茶杯,一手将杯盖斜拿着移开,用杯盖下方的弧面,稍带撩拨过茶水表面,左右吹吹,喝了一口。与其说喝了一口茶水,倒不如说从唇齿间,吸溜进了一些些带水的热气——这才是本堂的吃茶功夫,吸溜,讲究,叫龙吸水。
电影《如父如子》
吴师傅上来就报了一连串村名——这些村堂的牌坊都是他造的。他造的牌坊,不像有的人是用颜料涂在水泥表面,过几年就会起皮掉色。他发明了一种搅拌水泥的配方,可以调配出各式各样石头的颜色和各式各样树皮的纹路。造假山也得讲究运势,你道是随随便便就能在家门口堆起一座山的?至于小区里某隔壁邻舍的假山,一看就是他自立门户的徒弟所为,还没出师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那假山迟早也会掉色,甚至倒掉。他浇筑的水池保证不透水,除非你把它抽干吸净,否则你十年前灌的水,今天肯定还在。但水池既要讲究来水,又要讲究出水,奥妙太深。他的座驾是一辆奔驰,后备厢里各式各样的工具都有,头头脑脑的钢筋每个型号都有,所以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对付。他比我父亲年轻不到十岁,天天练拳,身板那是了得,以前烟不离手,可现在娶了个姑娘当老婆,她闻不得他嘴里有半丁点尼古丁。
吴师傅坚决不许那三个“外路人”用八磅榔头来对付那块大石头。
“敲碎了再搬算什么本事?就一块小石头,就一块小石头,”吴师傅立马跑去奔驰后备厢里,取得三根撬杆来,骂骂咧咧,“就不信了,就一块小石头,你们就照我的来,我就不信了。”
他们终于把那块石头弄了出来,扔在土堆最上面。果然是拿它不起来、摆它不端正——俗话说的三角石头。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吴师傅很得意。土坑角落留下了一个更深的坑,里面渗出来一汪水。
下了几天雨。父亲在土坑上架了几根杆子,找来一块大塑料布盖上。夜里雨水冲刷塑料布的声音,听起来又遥远又清晰。清晰可辨的雨点,仿佛一点一滴都落在你滚烫的肌肤上,针刺一般清凉。在某个瞬间,父亲听到的跟我听到的,都是同一个声音,人所能有的情绪、想法,其实都没什么差别,最终都会在那个声音里消融。土坑的边坡在无声地滑落,白天夜里,父亲都会去掀开塑料布一角,趴下身探头察看一番。坑里积起了水,积水都往大石头留下的那个深坑里流,那个深坑像个无底洞,多少水都装得了。
【新书信息】
中国版《最后的告别》
获澎湃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澎湃·七猫特别大奖”
一本写父子羁绊与生死疲劳的非虚构力作
刘擎 李洱 梁永安 黄灯 重磅推荐!
父亲确诊前列腺癌,“我”和“父亲”打算把门前的草坪改造为一个带水池的花园。
坟墓被称为阴宅,是另一种家园,花园则介于新居和坟墓之间。“我”一家搬入新居不久,父亲被确诊罹患重病即将离世,情急之下,“我”先与父亲合力建造了一处花园,然后才想方设法去为父亲寻找一处理想的坟墓。
在治病的五年时间里,父亲逐渐离开房子,步入花园,走向坟墓。伴随着这一过程,儿子也在与典型的传统父亲的长期对峙中占据主动,却也因此而倍感茫然。
《花园与父亲》是一段关于疾病、死亡与代际和解的非虚构叙事——关于平淡的表面生活,关于顺从与反抗的一体两面,关于我们这一代人如何面对传统父亲的死去。
【推荐语】
书写父子情感殊为困难,本文结合到生死议题,倒算切开小小口径。意象与细节支撑情感流动,部分完成私人化观察与建构。
——李洱
作者以朴素而深沉的文字,呈现父子之间复杂幽微的情感历程。在病痛、医治与死亡阴影下建造花园,在回忆与想象中滋养希望,在思虑与信心之间缓缓前行。最终,这凡人细微的生命故事,让我们见证了承受命运之重的力量、尊严和爱。感人至深,直抵人心。
——刘擎
“我”一家搬入新居不久,父亲确诊癌症,置于死亡的门槛。作品详述五年多的时光中,“我”一边带父亲求诊,一边建造花园、为父亲寻找坟墓的种种行状。其间“我”情绪的起伏跌宕、父亲诊治中的一波三折尽显了生命意志与疾病消磨的无声角力。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展开了对生死疲劳中的自我及父亲深邃而复杂的理性审视,其传统父子角色与传统伦理边缘之外的延展性思考,充分彰显了作者个人化思想的成色。这部作品不仅是难得的疾病叙事,也是幽微的精神探索,在当下的非虚构写作中具有特别的意义。
——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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