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天,杭州西湖大学一间普通的实验室里,出了一桩"事故"。
一位博士后配试剂,手边放着去离子水与乙醇两瓶液体。也不知是加班太久还是精神恍惚,他直接抓起乙醇倒了进去。搁在别的课题组,这瓶溶液多半直接倒掉,当事人可能还得挨一顿数落。
可偏偏孙立成教授团队没有急着扔。有人把样品推到电子显微镜底下一看——泡沫镍基底上,催化材料居然长出了层层叠叠的花瓣状结构。
谁也没料到,一个低级失误,反倒撞开了一扇大门。
孙立成教授盯着屏幕上那朵"花"看了很久。搞了二十多年人工光合作用与太阳能燃料研究的他,对形貌与催化性能之间的关系极其敏感。
他判断,这种独特的层叠构造,很可能就是提升催化剂稳定性的突破口。团队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最终做出了一种编号为CAPist-L1的非贵金属催化剂。
这东西有多猛?在1000毫安每平方厘米的大电流密度下,它稳稳跑了超过19000小时,两年多都没出现明显衰退。更关键的是,研究人员发现催化层与金属基底之间自发形成了一层致密的过渡层,正是这层结构把催化层牢牢"焊"在了基底上。2024年8月,相关成果登上了《自然·催化》。
这里有必要多说几句孙立成教授的背景。1990年他从大连理工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后,辗转去了德国马普研究所做博士后,又到柏林自由大学当洪堡学者,2004年受聘为瑞典皇家工学院讲席教授。
2020年疫情期间,他选择全职回国,加盟西湖大学。三十年冷板凳坐下来,他研制的Ru-bda催化剂在水氧化效率上已经能跟天然光合作用掰手腕。CAPist-L1则把电解水制氢催化剂的寿命纪录又往前推了一大截,而且全程没用铂、铱这类天价贵金属,成本直接打到了普通工业材料的水平。
不过,光把纯水劈开还不够。大海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海水与纯水之间的差距,远不止一个"咸"字能概括。每升海水大约溶解着35克盐,还有镁离子、钙离子等各种杂质。
这些离子在电解过程中极易沉积到电极表面,跟家里烧水壶结水垢一个道理——区别在于,水垢顶多影响烧水效率,电极上一旦结了这层东西,设备直接报废。多少年来,这个难题把海水制氢死死困在了实验室的试管里。
海南大学的田新龙教授团队走了一条"反常识"的路。别人拼命想阻止结垢,他们干脆换了个思路:既然镁离子赶不走,那就让它结得"规规矩矩",再顺手收走。
具体怎么做的?团队在铂电极表面引入了碘离子。碘离子带负电,电解过程中生成的氢氧化镁颗粒也带负电,同性相斥。颗粒自然不往电极上贴,而是乖乖沉到溶液底部,等着被收集。说白了就是给电极穿了一件"不粘锅"涂层。
2025年12月12日,这项由海南大学联合中科院宁波材料所完成的研究,在《自然·通讯》上正式发表。目前工程样机已在天然海水中稳定运行超过5000小时。
真正让能源圈坐不住的,是接下来这笔账。
试验数据显示,每产出1公斤氢气,能同步提取约15公斤纯度超过99%的高纯度氢氧化镁。这东西可不便宜——航天材料、阻燃剂、锂电池隔膜,都离不开它。把这些"副产品"卖掉,钱基本就能覆盖制氢的电费成本。
换句话说,氢气几乎成了白拿的"添头"。制氢这件事,利润大头竟然来自从海水里捞出来的矿。
过去十几年,绿氢产业被同一个问题反复折磨:太贵了。国内主流绿氢生产成本在每公斤20到30元人民币之间,部分项目压到了15到20元,但跟灰氢比仍然偏高。
田新龙团队的突破提供了一套完全不同的经济账——制氢变成了开采海洋矿产的"搭头",核心利润来自镁。这才是整个行业兴奋的根源。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画面就彻底不一样了。
海洋覆盖了地球表面71%的面积。海水中镁离子的储量是陆地已知镁矿的数万倍,锂、钾、溴、铀等战略元素更是海量富集。
以前提到"向海洋要资源",脑子里浮现的多半是采矿船与深海钻井平台。现在通过电解海水,一边制取清洁能源一边"收割"高价值矿产,一水双收,思路完全打开了。
海南正好站在这场变革的最前沿。2025年,海南氢能产业项目建设进入快车道,制氢、储运、加注、应用全链条的重点项目密集落地。
申能集团在儋州启动了绿色氢基能源示范项目,成为海南第一个打通"海上风电—绿电制氢—绿色甲醇"全流程的一体化项目。明阳集团更激进,直接在临高海上风电基地完成了海上风电制氢关键技术验证,产出了海南历史上第一公斤海上风电氢气。
拿南海的海上风电消纳来说,场景已经很具体了:一排20兆瓦级巨型风机日夜旋转,风大电多用不完的时候,多余电力就地驱动撬装式电解设备劈开海水。
一头析出氢气,灌进储罐给远洋货轮当燃料;另一头沉淀出雪白的氢氧化镁粉末,打包运上岸送进新材料产业链。这哪是在发电,分明是在海上开了一座永不枯竭的矿场。
"十五五"规划纲要写得很明确:在渤海、黄海、东海、南海海域建设海上风电基地,到2030年海上风电累计并网装机规模达到1亿千瓦以上。
同时,规划将氢能列为前瞻布局的未来产业,要求提升可再生能源制氢装备水平,拓展氢能在交通、电力以及工业等领域的应用。风电与海水制氢的耦合,拿到了国家战略级别的政策支撑。
数据层面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截至2025年底,中国已建成绿氢产能约26.12万吨/年,较2024年增长140%,超额完成了国家规划设定的目标。2024年全球可再生能源制氢项目累计建成产能超25万吨,中国占比超过50%。这条赛道上,中国已经从跟跑切换到了领跑位置。
海水直接制氢这条新路线,则在给领跑者再加一把劲。青岛已建成中国首个工厂化海水制氢科研项目,2026年初完成了1000小时稳定运行测试。海南大学依托落户校科技园的海南氢镁科技有限公司启动中试,从论文到企业注册,产业化齿轮已经实实在在转起来了。
说到底,当制氢不再是纯烧钱的买卖,当副产品利润足以覆盖电费甚至还有得赚,资源安全这件事就不必只盯着进口——大海里全都是宝。
以后再看到南海海面上那些巨大的风机,别光想着它们在发电。它们脚下,可能正有一个个安静运转的平台,一边把风变成氢,一边从海水里淘出镁、锂与钾。这张由中国科学家与工程师联手递出的名片,份量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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