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的眷恋
图文/高解春
（作者系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原院长）
又一次走进黄浦江蜿蜒流转臂弯里那一片被我们称为“老闵行”的土地，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故乡。一号路上的香樟树，一年到头绿着，春天落旧叶子，秋风里反倒冒出嫩芽——这是香樟树的脾气，就是与众不同！路的两边是那些四层、五层的楼房，杏黄色、淡紫色、浅赭红色，颜色都旧了，但旧得好看，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让人看着看着会想起老闵行的许多往事……
1958年，党的八大二次会议提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上海即开始辟建卫星城镇。闵行因其得天独厚的滨江优势被定位为共和国的电机工业基地。“四大金刚”——上海电机厂、上海汽轮机厂、上海锅炉厂、上海重型机器厂相继落户闵行并扩建。这批新中国“龙头老大”的国有大型骨干企业，像巨大的磁石，将数以万计的工人、技术员、管理者从五湖四海汇集过来。
“先有‘四大金刚’，后有一号路”，老闵行人中流传的这句话道出了闵行工人新村诞生的渊源。面对8万多名职工的住房困难，上海市民用建筑设计院院长陈植带领60多名技术人员，把办公室搬到老闵行，白天拿着草图到工厂一线听取工人意见，夜晚挑灯绘制图纸。一个多月，即确定了在闵行一号路两侧建设新型工人新村，采用“成街成坊”的布局理念，以多层住宅群为主，临街住宅底层集中设置商业服务设施。
1959年4月3日，也就是在我这个生于老闵行沈家村的二代新闵行人两周岁那天，“闵行一条街”工程破土动工。承建方上海第五建筑公司喊出“要与太阳比热度，要与火箭比速度”的豪言壮语，创造了“一天一层墙，两天一层楼”的闵行速度。仅仅78天，沿街11栋建筑奇迹般落成，一条宽44米的大道，两旁淡雅色的楼群，百货商店、理发店、照相馆、闵行饭店、老正兴餐馆等配套设施屹立在黄浦江畔。随后，一号路南北的东风一村、东风二村、兰坪路宾川路边上的汽轮新村、向西延伸的电机新村、瑞丽新村、碧江新村相继建起，构成了老闵行的新村版图。
五湖四海人的汇聚，塑就了闵行新村文化的独特景观。闵行工人新村的居民，来源极为多元：有从市区杨浦、普陀等老工业区支援过来的技术工人；有从苏北、浙江、山东等地招来的农村青年；有从全国各地分配来的大学毕业生；还有为数不少的复员转业军人……他们带着不同的方言、不同的饮食习惯、不同的乡风民俗，只因同一个“工业强国”的梦想，在同一片土地上成为邻居。
首先是语言上的“大熔炉”，在新村的楼道中、菜场里，你可以听到直着嗓子的苏北话、硬邦邦的宁波话、干脆利落的山东话、糯糯的苏州话、带着土腔的本地话……各种方言交织碰撞。我们“闵二代”的孩子，在学校讲普通话，回家跟祖辈和父母讲家乡话，和新村里的小伙伴学会了一口混杂的“新村上海话”。到别人家里，跟着他家的孩子叫着不同的称呼：宁波阿娘、苏北奶奶、无锡亲娘、苏州好婆、本地阿奶……从来不会搞错。这种语言和称呼的杂糅，让老闵行人天生具有更强的包容性和适应性。
其次是生活方式上的相互借鉴。北方人带来了包饺子、擀面条的习惯，逢年过节楼道里飘出饺子的香气；苏北邻居的腌菜手艺、宁波人家的海鲜做法，互通有无中成了共享的味觉记忆。早晨，苏北人家的稀饭咸菜、宁波人家的苔条花生米、山东人家的煎饼大葱、上海本地人的泡饭酱瓜……楼道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谁也不会嫌弃谁。过年的时候，这家的饺子端到那家，那家的汤团送到这家；哪家有人过生日，生日面一幢楼里全送到……嘴里吃着百家饭，耳里听着百家话，长大了，什么话都会说几句，什么味道都吃得惯。这种日子，似乎就在眼前，似乎已经十分遥远。
更重要的是价值观上的高度趋同。无论来自哪里，他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清晨，汽笛一响，人们从各个新村里涌出来，汇成一条河，流向江边的各个工厂；傍晚，汽笛再响，那条河又流回来，散进各个楼道；入夜，新村一幢幢楼的窗户一扇扇地亮起来，灯光透过花布窗帘，映出暖融融的颜色；有人在楼前路灯下下棋，有人在屋后坐在竹椅上聊天，小孩子们在新村里跑来追去，母亲在窗口上喊一声：“回来睏觉了——”，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香樟树梢上绕一绕，落下来，月光下的新村进入寂静。好像那时从区长、厂长到普通工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领导干部家的孩子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厮混在一起；工人们对老师、医生、工程师等知识分子十分尊重，知识分子的小资也十分低调和得体……那种和谐似乎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美好。
闵行一号路那四季常青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隐隐的香气不动声色地飘散在路上，它们见证了这片热土的诞生、兴盛、沉寂。香樟树最眷恋的是老闵行的那一种精神文脉。当年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将青春献给闵行，献给新中国的机电工业，这种“献了青春献终身”的奉献精神，是老闵行最核心的精神底色。那时的顾进才、王康郞这样的建设者，在工地上你追我赶、互帮互助，创造了“闵行速度”；那时全国人民到老闵行来膜拜世界第一台双水内冷发电机和那金刚般的万吨水压机，是那个年代中国人的骄傲，更是阿拉闵行人的荣耀。
我走在一号路（现在叫江川路）上，香樟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街前洒了一地碎金子。一阵风吹过，有几片老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地上有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路边楼房的外墙颜色已经很淡，仔细端详，还能看出当年的杏黄色。我想着：当初建造闵行工人新村时，他们造的是一个家园，一个五湖四海的人可以一起过日子、一起变老的家园，一个儿孙走了还会惦记、还会回来的家园，一个香樟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把整个老闵行都护在怀里的家园。闵行的工人新村，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称谓，而是一种集体记忆、一种精神文脉，一部关于迁徙、扎根、奋斗、传承的史诗。
香樟树眷恋的那个家园，还在吗？
作者：高解春
编辑：陈依婷
审核：王婷婷 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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