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岁那年,有个二十岁的男孩叫我“姐”

厂门口那盏灯,灯罩上糊着灰,一到夜里就飘出昏黄的光晕,像块化不开的陈年猪油。我每次加班出来,总看见那光底下蹲着个人影——是小周,在抽烟。他二十岁,贵州来的,包装车间的活儿干得利索,手上的茧子还没我厚,可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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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时候是十月底,秋风刚把梧桐叶吹得打卷儿。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还递给我一个旧手机壳,说是自己刻的——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月亮,底下一行小字:“姐,你看得见。”我没敢接,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说天凉了,快回吧。他点点头,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其实我早知道他会走。他妈妈病了,老家来电话那天,他蹲在食堂后头的水泥地上啃冷馒头,一边吃一边抹眼睛。我没过去,只远远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嚼得极慢,像在嚼一块硬骨头。后来他请了两天假,第三天来上工,人瘦了一圈,指甲缝里还嵌着药渣。我问他喝过汤没,他咧嘴一笑,牙还是那么白:“姐,我喝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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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识是在去年夏天。他端着餐盘过来问:“阿姨,这有人吗?”我说没有。他就坐下了,吃饭像抢命,三分钟扒完一碗米饭,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我多看了他两眼——不是看他吃相,是看他左手无名指关节处有道旧疤,像是被针扎穿的,结了硬茧,颜色比别处深。

他叫我“姐”是八月十五那晚之后的事。那天厂里发月饼,我一个人在宿舍啃得嗓子发苦,他拎着个塑料袋推门进来,里头是卤鸭脖、毛豆、藕片,还有两罐冰镇啤酒。楼顶风大,月亮亮得晃眼,他拧开一罐递给我,说:“姐,我有个喜欢的人。”我手一抖,泡沫溅到手背上。他盯着我看,眼睛亮得不像话:“是你。”我没说话,只低头剥毛豆豆子太老,壳卡在指甲缝里,抠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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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后,我还在这个厂。缝纫机踏板踩下去“咔哒、咔哒”,像我心跳漏拍的节拍。舍友打牌吵得脑仁疼,我戴上耳机听收音机,播的是老歌,《兰花草》,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晾被子,抬头看见天台铁栏杆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是他中秋夜系上去的,说图个吉利。风吹着晃,晃得我眼酸。

他发过一条短信,就一句:“姐,我妈好点了,谢谢你还惦记着。”我没回。不是不想,是手机屏擦了三次,字打了又删,最后只按了关机键。

现在我五十三了。白头发拔了又长,腰一阴天下雨就拧着疼,刷手机看久了,眼眶发烫,不是哭,是老花眼在闹脾气。可有时夜半醒过来,听见窗外火车“呜——”地一声过,心口忽然一热——好像有个人,真真切切地,喊过我一声“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