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山河静默。在这个追思怀远的时节,法学法律圈远去的先贤&逝者的背影总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他们曾以生命的热度温暖法治的长夜,人虽已远去,却将精神的根脉深深扎进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他们或以学者的严谨构筑规则的殿堂,或以律师的担当守护权利的底线,或以法官的公正点燃正义的灯火。八位贤者,八种人生,共同熔铸成中国法治建设的精神坐标。我们回望他们留下的足迹,不仅是在缅怀一段段逝去的生命,更是在寻找继续前行的力量与方向。
1. 江平先生(1930.12-2-23.12)
“中国法学的良心”江平先生离开我们已两年有余,但那句"只向真理低头"的铮铮誓言,至今仍在法学殿堂回响。作为中国政法大学原校长、民商法学界的泰斗,他被誉为"中国民法教父",这个称谓背后是从《民法通则》到《民法典》数十年的躬身耕耘。九十四载人生,他亲历了中国民事立法从荒芜到体系化的全过程,见证了几代法律人的成长。在那个思想尚未完全解放的年代,他以巨大的理论勇气突破禁区,为私权正名,为市场经济的法律基础鼓与呼。他的低头,是对真理的敬畏;他的不低头,是对权力的傲骨。江平用一生诠释了何为知识分子的风骨,何为法律人的良知。当他最终闭上双眼,留给这个世界的不仅是一部部厚重的法学著作,更是一种不向谬误妥协、只为正义弯腰的精神图腾。
2. 王名扬先生(1916.10-2008.11)
在行政法学的疆域里,王名扬先生是那个执灯的人。2008年深秋,九十二岁的他在北京安然辞世,带走了新中国行政法学奠基人的荣光,却留下了《英国行政法》《美国行政法》《法国行政法》的皇皇三部曲。早年毕业于国立武汉大学、国立中央大学的他,负笈法兰西,将西方行政法的精髓系统引入中国。在那个行政权尚缺乏有效约束的年代,他的著作如空谷足音,告诉世人权力应当受到法律的规制,公民的权利应当得到程序的保障。他构建的行政法学理论体系,成为后来者无法绕过的学术高峰。王先生一生淡泊名利,潜心治学,用最纯粹的学术态度,为中国行政法治的起步铺就了第一块理论基石。他的离去,是一个时代的谢幕,但他点燃的行政法启蒙之火,早已燎原。
3. 潘汉典先生(1920.12-2019.10)
潘汉典先生的书房里,常年摆放着六种语言的词典。2019年,这位九十八岁的比较法学奠基人在北京驾鹤西去,留下的是跨越语言藩篱的法学智慧。1948年东吴大学比较法研究所毕业后,他精通英、法、日、德、俄、意六门外语,这在当代中国法学界堪称奇迹。他用二十七年时间打磨《君主论》的译本,字字珠玑,成为翻译史上的经典;他在生命最后时刻仍在审校译著《权利斗争论》,七十余年的学术积累在2019年秋天最终定格。比较法学的精髓在于开放与包容,潘先生以 linguist(语言学家)的敏锐和法学家的深邃,搭建起中西法律文明对话的桥梁。他获得的"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背后,是一个学者对知识近乎虔诚的热爱,是在书斋里默默耕耘的一生。
4.周枏先生(1908-2004)
周枏先生被称为"罗马法的活字典",这个称号里藏着太多惊心动魄的故事。2004年,九十六岁的他在上海辞世,按照遗愿将遗体捐献给红十字会,藏书赠予高校,以最彻底的方式完成了对社会的最后馈赠。1929年,受胡适推荐留学比利时鲁汶大学,他成为1949年前获得该校博士学位的五位中国人之一。然而比起这些学术光环,更让人动容的是他在艰难岁月里的坚守——冒着生命危险将罗马法讲义藏在麻袋中,守护着学术的火种。正是这些劫后余生的资料,成就了后来的《罗马法原论》。八十九岁高龄时,他无偿参与《英美法词典》校订工作五年,不计报酬,不问寒暑。罗马法精神中的理性与正义,早已化作他生命的一部分,在他身后依然滋养着中国民法的理论与实践土壤。
5. 李步云先生(1933-2026)
李步云先生是2026年初刚刚离我们而去的法治老人。2026年1月,九十二岁的他在北京辞世,带走了"法治三老"之一的光芒。1979年,当思想解放的春风吹过中国大地,他是那个"敢开第一腔"的人,首倡"依法治国"方针,提出"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率先打破法学界的思想禁区。他参与和见证了"依法治国""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载入宪法的伟大时刻,这些如今看来理所当然的原则,在当时却是石破天惊的理论突破。他自定的人生原则是:"真话不一定多说,但绝不说假话。"在那个说假话需要勇气、说真话需要胆识的年代,这份承诺重若千钧。李步云用一生证明,法学不仅是书斋里的学问,更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利器;法律人不仅要有精湛的专业,更要有直面现实的勇气。
6. 张思之先生(1927-2022)
张思之先生被誉为"中国律师的良心",这个评价对于一个执业律师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誉。2022年,九十五岁的他在北京告别了这个他为之辩护了一生的世界。作为新中国第一代律师,他的人生几经沉浮,从巅峰到谷底,从沉默到 resurgence(复兴),唯一不变的是对法治的信仰。他常说:"律师要有胆识,要有担当,要敢于为弱者说话。"在那个律师制度一度中断的年代,他守住了这个职业最后的尊严;在法治重建的岁月里,他为无数弱势个体据理力争,哪怕面对强大的公权力也从未退缩。张思之让世人明白,律师不仅是当事人的代理人,更是法治秩序的维护者,是防止权力滥用的一道屏障。他的法庭辩护不仅是个案的抗争,更是对法治精神的生动诠释。
7.巫昌祯先生(1929-2020)
巫昌祯先生是2020年春天离开的,享年九十一岁。这位与薛梅卿等并肩的"法大四大才女"之一,用一生诠释了婚姻法学的温度与深度。生于江苏句容旧式家庭的她,因目睹母亲作为妾室的命运,立下了以法律守护女性权益的宏愿。从朝阳大学到中国人民大学,1954年毕业后她扎根中国政法大学,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教学生涯。她不仅是讲台上的名师,更是立法现场的亲历者——两次参与《婚姻法》修改,担任《妇女权益保障法》起草组副组长,晚年更以二十年光阴推动《反家庭暴力法》问世,让"家庭暴力"这个曾经陌生的概念写入法律,为无数弱势群体筑起权利的屏障。1980年代,她创办专攻公益诉讼的第八律师事务所,开中国公益诉讼之先河,亲自为遭受虐待的妇女代理案件。她说:"我是一名服务员,一半心血给学生和书,另一半给社会和妇女。"这种将学术与行动、理性与悲悯融为一体的生命姿态,是中国法学最珍贵的品格。
8. 薛梅卿先生(1930-2021)
薛梅卿先生是2021年寒冬离开的,享年九十岁。这位与巫昌祯并称"法大四大才女"的学者,用一生诠释了何为"瘦梅傲霜雪,清高留自洁"。从福州大学历史系到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历史的阴差阳错让她从外国法制史转向中国法制史,最终在新中国监狱史学领域开辟出一片新天地。1986年,她主编的《中国监狱史》出版,填补了狱政学、法学、史学的空白,被誉为"新中国监狱史学奠基人"。此后,《宋刑统研究》《庚辛提牢笔记点注》等著作相继问世,从宋代法典到清末狱政,从中央监狱到地方狱政,她以一己之力构建起中国监狱史研究的学术框架。她筹组了中国第一个劳改法学会,创建了唯一的监狱史学研究中心,却从未追求个人名利。临终前她嘱咐不设灵堂、不举仪式,如同一枝傲雪的瘦梅,在完成了对法学大地的装点之后,悄然零落于寒冬,只留下那二十字的自勉诗,继续激励着后来的学人。
9. 方流芳先生(1952-2024)
方流芳先生是在江平先生离去后不到一个月,于2024年初在江苏无锡辞世的。享年七十一岁的他,走完了从学中医到法学家的跨界人生,也带走了中国政法大学两代民商法人之间的承继薪火。早年负笈南京中医学院的他,在1984年毅然弃医从法,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师从佟柔教授研习民法,后留校任教并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这种从生命救治到制度建构的转向,似乎预示着他此后为市场经济法治奠基的学术使命。作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硕士学院和中欧法学院的首任院长,他不仅是法学教育的组织者,更是躬身立法的实践者——作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公司法》起草小组成员,他直接参与了《公司法》《合伙企业法》《独资企业法》等多部市场经济基本法律的起草与修订,用笔墨而非手术刀,刻画了中国现代企业制度的法律基因。他的《公司词义考》等著作,以语词考古的方式探究制度变迁,被学界称为"百科全书式"的学问。方先生一生淡泊,临终遗愿"不设灵堂,不举仪式,不留骨灰",以最决绝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仿佛一位完成使命的匠人,在拂晓时分悄然隐入江南的烟雨,只留下那些镌刻在法律条文中的文字,继续规制着千万市场主体的悲欢离合。
10. 杨鹤皋先生(1927-2026)
杨鹤皋先生是2026年辞世的一位世纪学者。2026年1月1日,九十九岁的他在北京告别了他为之钻研了近七十载的法学世界。作为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的奠基人,他的人生跨越了革命年代与法治建设两个时期——早年曾是长沙地下组织的青年骨干,在新中国成立前夕为护校护厂而奔走;1950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学院,后随院系调整成为北京政法学院首届学子。然而命运多舛,1957年的风浪让他在图书馆度过了二十二年的沉默岁月,却也让他得以在青灯古卷间遍览典籍,为日后的学术爆发积蓄了力量。1979年学科重建之际,他单枪匹马撰写讲稿,创建了中国政法大学的中国法律思想史学科,并主持设立了全国第一个该专业硕士点。从《先秦法律思想史》到卷帙浩繁的《中国法律思想通史》,他以科学的方法论梳理三千年法律思想脉络,用"论从史出"的严谨考据,让古人的政治智慧照进现代法治的现实。这位从印刷厂学徒成长起来的法学大家,用最朴素的勤勉告诉后人:真正的学问,是在漫长孤寂中一寸寸凿出的矿脉。
当代法学十贤,是十座丰碑。江平的风骨、王名扬的严谨、潘汉典的博学、周枏的坚守、巫昌祯的悲悯、薛梅卿的孤洁、方流芳的犀利、李步云的勇气、杨鹤皋的勤勉、张思之的担当,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法律人群体的精神谱系。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清明追思,不是为了沉溺于悲伤,而是为了汲取前行的力量。当我们翻开案卷、走进法庭、执笔为文时,应当记得这些法学先行者的目光在注视着我们,期待着我们以同样的虔诚守护法治,以同样的勇气捍卫正义。星光不灭,薪火相传,这大概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未来最郑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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