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龙在外头东躲西藏了好几个月,眼看风声像是小了些,这才偷偷摸摸又摸回了坟弯村。

他不敢白天露面,只敢挑黑灯瞎火的时候进村。

那天夜里,他先去找了秀枝。

秀枝一开门,差点没认出他来。

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先前那股油头滑脑、爱打扮的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脸黑得发灰,衣裳也破得不成样,活像在山沟里滚了几个月才爬回来。

“我的天,你到底是不是二龙?”秀枝盯着他看了半天,还是不敢信。

牛二龙已经一头钻进屋里,到处翻找能吃的东西,嘴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不是二龙还能是哪个?”

“你晓不晓得,公安到处都在找你。”秀枝压着嗓子,话里全是担心。

牛二龙好不容易在灶边翻出一块煮好的腊肉,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得像几天没吃过饭。

“抓就抓吧。”他边嚼边说,“外头那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给我弄点热饭热汤,快点。”

秀枝见他那副样子,也顾不上埋怨了,赶紧钻进厨房热饭热菜。

没一会儿,热腾腾的东西端上桌,牛二龙埋头就吃,几分钟就把桌上扫得干干净净。

等吃饱了,他这才往破藤椅上一瘫,长长出了口气。

秀枝正准备收拾碗筷,却被他一把拽住。

“先别忙这些。”牛二龙抬头看着她,“给我烧点热水,我得洗一把。外头跑了这几个月,身上都快结壳了。”

秀枝本来也嫌他一身味道,听他这么说,倒正合心意。

“俺也去给你烧水。你自己好好收拾一下,不然这一身又脏又臭,谁受得了。”

牛二龙这才把那股急劲先压下去,点了点头。

秀枝进厨房烧水,牛二龙则四仰八叉躺在藤椅上歇着。墙上的钟正好指到晚上十点。村里这时候大多都睡下了,外头黑沉沉的,风一吹,树梢都在响。

他其实也想回家看看老娘和儿子。

可又怕公安蹲在自家附近,只能咬牙忍着,不敢过去。眼下躲到秀枝这儿,至少还能喘口气。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先是一两声,接着像是有人带头似的,村里家家户户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闹得人心里发毛。

牛二龙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一听这动静,整个人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顺手抄起厨房里一把菜刀,脸色都变了。

秀枝正把热水往木盆里倒,回头一看他那副样子,赶紧说道:“你急啥子?不会是来抓你的。村里这阵子天天这个点都要闹一回。”

牛二龙手里的刀还没放下,皱着眉头问:“啥意思?”

秀枝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你还不晓得吧?曾俊和树芬成了。最近天天晚上一起回村,搂搂抱抱的,村里的狗一闻见动静就跟着叫。听说他们明天还要去镇上扯结婚证。”

这话一出口,牛二龙原本准备收刀的手,一下又停住了。

他眼神猛地变了。

“你刚才说啥?”他盯着秀枝,声音都沉了,“曾俊跟树芬好上了?”

“早好上了。”秀枝一边忙手里的活,一边顺嘴往下说,“你跑出去这段日子,村里谁不晓得?树芬那女人平时装得清清白白,真动起心思来比哪个都厉害。曾俊又年轻又有本事,她哪抓不紧?这会儿人家都明着在一块了。”

牛二龙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一直惦记着树芬,这事秀枝也不是不知道。可惦记归惦记,他一次也没真碰着。越是碰不着,他心里就越放不下。如今倒好,自己在外头像条丧家狗一样躲来躲去,曾俊却把他一直惦记的人搂进怀里,还要正儿八经领证过日子。

再一想到自己如今这副落魄样,再想到老爹、岳父、婆娘全被判进去,都是因曾俊那一摊子事闹出来的,他胸口那团火一下就顶了上来。

牛二龙咬了咬牙,眼里都泛了狠色。

“他倒是过得舒坦。”

秀枝还没听出不对,顺嘴又添了一句:“可不是么。人家现在又有钱又有人,村里风光得很。”

牛二龙一句话都没再说,猛地把菜刀往衣裳里一藏,转身就往外走。

秀枝一看急了,赶紧追到门口:“你上哪儿去?这会儿别乱来,有啥事也等天亮再说啊!”

牛二龙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俺也去去找他算账。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没完。”

说完,人已经一闪身,扎进了外头的黑夜里。

秀枝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她本来还指望今晚把人留住,谁知道牛二龙一听树芬和曾俊的事,转头就把她丢下了。

她心里又恼又憋,可也拿他没办法。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村里的狗叫得更凶了。

先前只是东一声西一声,这会儿却像整村都炸开了,狗叫里头还夹着人声,乱糟糟的,听得人心慌。

秀枝怕锅里的水凉了,又重新添了把火。

没多久,牛二龙回来了。

他进门后一句废话都没说,脸色阴沉得吓人。秀枝也没敢多问,只催着他赶紧把那身脏衣裳换下来,好把热水用了。

屋里光线暗,牛二龙那身旧衣裳又黑又脏,秀枝一开始也没瞧仔细,只当是他在外头东躲西藏磨出来的脏污,压根没留意上头已经沾了不少新鲜的血迹。

牛二龙洗得很快,像是急着要把身上什么东西冲掉。

秀枝帮着递水,心里虽有点犯嘀咕,可人都回来了,她也没往深处想。

两个人刚在屋里安静下来,村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了。

外头不时有火把和手电的光晃过去,狗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甚至还能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那股乱劲儿,不像是小事。

秀枝心里发毛,忍不住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外头这是咋了?”她低声问,“咋越闹越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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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龙坐在那儿,脸绷得死紧,只骂了一句:“吵啥子吵,半夜三更没个消停。”

可越骂,他脸色越难看。

秀枝这会儿也彻底坐不住了,她总觉得村里真出了事。正想再问,外头忽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一下划破了整片夜色。

“呜——呜——”

这一声,把屋里两个人都震住了。

牛二龙脸色唰地变了。

“派出所的人来了。”他低声咒了一句,动作一下快了起来,“不行,俺也去得赶紧走。”

这下秀枝也慌了。

她这才隐约觉得,刚才牛二龙冲出去那一趟,怕不是单纯去闹事。

牛二龙已经顾不上跟她多说,张口就要东西:“给我找一套建国以前的旧衣裳,新的旧的都行,再给我拿点干粮,身上要带点钱。快!”

秀枝看他那副样子,心里七上八下,可还是照着去做了。

她翻了套旧衣裳出来,又塞了五百块钱和一点干粮给他。牛二龙接过东西,胡乱往身上一裹,转身就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还回头压低嗓子说了句:“俺也去那身旧衣裳,你赶紧烧了。”

这话像针一样,一下扎进秀枝心里。

她猛地怔住了。

烧衣裳?

为啥要烧?

可还没等她细想,牛二龙已经借着夜色溜了出去。村子四周本就全是树林,他对地形熟得很,真要趁黑藏出去,不是难事。

秀枝一个人站在屋里,心跳得又急又乱。

她越想越不对。

外头警笛还在叫,村里已经彻底醒了。有人往这边跑,有人往那边冲,哭声、喊声、狗叫声混成一片,叫人头皮都发麻。

她赶紧把门锁上,又怕家里两个小的被吵醒跑出去,连忙安顿好,这才自己出了门。

刚到巷口,就碰见树芬家附近的一个邻居,正满脸慌乱地往前赶。

秀枝连忙拉住他:“咋了?谁病了?咋把救护车都招来了?”

那人一听,脸色更难看了,声音都发沉。

“你还不晓得?出大事了。”

“半个钟头前,树芬和曾俊让人给杀了。”

这话一落,秀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腿都软了。

她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牛二龙那副模样,身上那股子慌劲儿,衣裳上那点没看清的痕迹,还有他急着让她烧衣裳、拿钱、备干粮……全都对上了。

是他。

十有八九就是他。

秀枝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心口也跟着发紧。她甚至不敢再往下想。刚才那会儿,她还跟这么个人单独待在一间屋里。真要哪句话说错了,惹急了他,怕是自己也落不了好。

她强撑着站稳,嘴唇都发白了。

这会儿村里人全往树芬那边涌,卫生院的车也到了,派出所的人在喊人让路,整个坟弯村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而秀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这回真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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